送林晚到家时，夜已经深透。
她站在自家院门前，回头看向我们，眼底终于卸下长久压着的阴霾，不再是往日那种被咒丝日夜消耗的疲惫。“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们。”她轻声说，“从今往后，夜里睡觉，不用再提防着江水和白雾里的声音。”
“不必言谢，本就是了结一段缠绕百年的因果。”我开口。
林晚微微颔首，推开门走进院内，院门轻轻合上。
车子驶离这片居民区，车厢里安静。陈寻靠在后座，闭目稍作休息。方才仪式耗费心神，此刻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倦意。沈砚握着方向盘，目光沉静，车灯光柱划破漆黑的夜路。
“林晚的血咒彻底断了，但当年破碑之人留下的后手，未必全部消弭。”沈砚目视前路，缓缓开口，“守局人选择退走，是因为今夜我们稳住了轮回封印。可当年设计打碎镇河碑的人，至今没有露面。”
我靠在副驾，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指尖还残留着握住铜印时那种沁骨凉意。“守局人只是执行者，当年破碑才是源头。他布下这个局，借怨气掩盖渡口轮回，目的到底是什么，依旧是谜。”
“帛书残缺，很多记载断了。”陈寻在后座睁开眼，“我打算回去再重新翻看一遍全部手稿和帛书残片，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字句。说不定里面藏着破碑人的线索。”
车子一路开回存放手稿的老屋小院。推开院门，院内荒草依旧，只是今夜风静，桂叶不再沙沙作响，少了之前那股浸骨的江泥寒气。
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重新铺满木桌。陈寻把木匣取出，将帛书残片一张张小心摊开。我们三人围坐桌前，再次逐字辨认那些褪色残缺的古字。
文字断续，大多记载沈青妩铸印立碑的过往，翻来覆去，始终寻不到关于破碑人的名字。
“帛书里只写了立碑，没有写毁碑。”陈寻指尖轻轻抚过残破帛面，“当年毁碑一事发生在沈青妩身故之后，或许她自己都没能料到。”
“会不会破碑人，同样是知晓渡口轮回秘密的方士？”我思索着，“他清楚封印之下是什么，才想出打碎碑体、放出怨气作为掩护的计策。”
沈砚俯身，目光落在帛书最末尾一行模糊字迹上，低声念出：“渡非渡，轮回不息，待引路人至。”
“引路人？”我心头一动，“这句话，之前怎么没有留意。”
“字太淡，几乎磨平。”沈砚指尖轻点纸面，“沈青妩留下这句话，难道她早就预料，多年之后会有人来处理这桩因果？”
陈寻眉头微蹙：“引路人指的是谁？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我沉默片刻，脑海闪过白雾渡口之中沈青妩最后的身影。她当年铸印立碑，留下这句话，像是在等候，等候一个能平衡血咒与轮回封印的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一次没有叩门，脚步声慢慢停在院门外，安静伫立。没有阴冷的土腥寒气飘进来，不是守局人。
沈砚瞬间起身，走到门边，抬手示意我们留在屋内。他轻轻拉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者，一身素布长衫，须发花白，面容平和，身上没有术法波动。可我看见他的那一刻，心底猛地一沉。
老者目光平静扫过院内，最后看向沈砚，缓缓开口：“月亏之夜，我在滩涂，看完全程。”
“你是谁？”沈砚声音平静，没有贸然出手。
“当年破碑之人。”老者淡淡吐出这一句。
屋内，我和陈寻对视一眼，心神俱震。找了许久的人，此刻就站在小院门前。
老者目光穿过门，落在屋内木桌上摊开的帛书，轻声道：“我等了百年，等碑印归位，等渡口轮回的枷锁松动。守局人以为我要放出幻境，可他从一开始，就误解了我的用意。”
“打碎镇河碑，放出怨气，设置血脉血咒，是你的手笔。”我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老者，“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者微微抬眼，望向青芜江的方向，声音悠远，带着岁月厚重感：“我不是要毁掉封印，我是想让轮回之中被困的亡魂，拥有一次挣脱循环的机会。沈青妩的封印锁住幻境，护住世间，可也锁住了万千亡魂，让他们一遍一遍重复水灾之苦，永世不得超生。”
风穿过小院荒草，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晃。
“锁住，是保全；放开，是解脱。二者本就是两难。”老者轻声道，“我打碎碑，是逼出另一条路。血咒只是副产品，并非我的本意。林晚一族承受苦难，是我当年未曾预料的代价。”
陈寻攥紧拳头：“代价是无辜人世代承受血咒折磨，这代价太重。”
“我知道。”老者垂眸，语气里藏着怅然，“百年之间，我一直在旁观，等着有人找到平衡之法。今夜你们做到了，斩断血咒，稳住封印，同时给了轮回里亡魂一丝喘息之机。”
沈砚静静看着老者：“你布下这么大的局，赌上数代人的苦难，只为寻找这一丝平衡？”
“是。”老者颔首，“沈青妩守的是天地安稳，我想寻亡魂解脱之路。我们走的两条路，对峙百年。今夜，你们把两条路，捏到了一处。”
老者话音落下，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晨雾一般缓缓消散。“百年之局，到此落幕。我心愿已了，不必再寻。”
话音散尽，身影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小院之内，煤油灯静静燃烧。
帛书铺在木桌之上，那句“待引路人至”，在灯火之下安静躺着。
百年对峙，两种道，今夜终于交汇。青芜江底的轮回幻境依旧封存，却不再是完全封闭的死牢。林晚一族血咒斩断，沉在轮回里的万千亡魂，终于有了一丝挣脱循环的微光。
只是我清楚，江水东流，故事不会就此彻底终止。旧局落幕，新的因缘，正在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