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冷风顺着急诊大厅门前的过道猛灌过来。林青梧缩起肩膀,将卫衣的兜帽用力拉过头顶。冷空气顺着领口钻进脖颈。
寒风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发麻。
屏幕亮起刺眼的光。消息弹窗显示沈言的字迹:“到了,出门口往左看。”
林青梧抬起头,目光越过停车场的护栏。车停在路边的阴影里,双闪灯在黑夜里交替闪烁,林青梧踩着落叶跑过去。
林青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座椅。车厢里开着暖风,一股木质香调扑面而来,这股香气瞬间把车外的寒意隔绝开。
沈言转过头打量林青梧,林青梧的头发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林青梧脸颊上。林青梧眼眶周围泛着熬夜后的红晕。
林青梧下巴尖显得分外扎眼。
沈言问:“等很久了?”
“没有,刚出来。”林青梧扯过安全带扣进卡槽,声音透着疲惫的沙哑。
林青梧双手揣进卫衣口袋。
沈言没有急着挂挡发动车子,转身从后座拿过一个保温杯,递到林青梧面前,“喝点温水。”
林青梧伸出双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过沈言的手背,带着暖意。
林青梧瑟缩了一下,立刻握住杯壁,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两口。
沈言侧过身,视线落在林青梧的侧脸上,“饿不饿?想吃点什么,还是直接回家?”
按常理,见习生第一天遇到急诊大抢救失败,带教都会关切地问几句,沈言却连半句都没提医院里的事。
沈言更没问林青梧为什么突然发消息。
林青梧垂下眼睫,盯着保温杯杯壁上的反光,杯壁上映出林青梧苍白的脸。
林青梧轻声回答,“不饿,直接回家吧。”
“行。”沈言应了一声。
沈言右手挂挡,左手打方向盘。车头顺畅地滑入主干道,汇入稀疏的车流。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导航偶尔播报路况的声音。
沈言握着方向盘问:“你手怎么这么冰?”
“外面风大。”
沈言盯着路况嘱咐道:“下次多穿点,急诊科本来就阴冷。”
林青梧低声说:“记住了。”
林青梧靠着椅背,扭头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临川的夜晚霓虹闪烁,路灯倒映在潮湿的柏油路面上。林青梧的脑子里却空空荡荡。
急诊室里那张平直的心电图反复闪现。除颤仪充电的滴滴声,混杂着家属的哭喊。
这些声音淹没林青梧的感官。护士按压胸腔的骨骼断裂声,死死黏在林青梧的耳膜上。
血液喷溅在无菌单上的触感,停留在林青梧的视网膜里。很多年前乡镇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又钻进了林青梧的鼻腔。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沈言解开安全带扣,探身从后座扯下一件厚呢子外套。
沈言抬起手臂,将外套披在林青梧的肩膀上,外套上残留着沈言身上的体温。
衣服重量压在林青梧肩头,林青梧动了动肩膀,“我不冷。”
林青梧伸手去抓衣服边缘,试图把外套拿下来。
沈言压住林青梧的手背,“穿着。”
沈言的语气透着分寸感:“手冷得跟冰块一样,嘴硬什么。”
林青梧捏着衣角的手指顿住,终究没有把衣服拽下。
林青梧把下巴往领口里缩了缩,吸了一口气,全都是沈言身上那种让人心安的气味。
“我没事。”
沈言目视前方,盯着变绿的交通灯,踩下油门,反问道:“没事就不能穿外套了?”
“又没收你租金。”沈言补充一句。
林青梧抿紧嘴唇,没再反驳。林青梧看着路灯在视野里拉出长长的光带。
回到沈言的小区,升降电梯一路攀升。门锁滴声开启,玄关处那盏暖黄色小夜灯亮着。
林青梧脱下帆布鞋,换上软底拖鞋走进客厅。
沈言径直去厨房烧水。
林青梧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跟进厨房。
沈言站在流理台前,挽起衬衫袖子等水开,沈言递过一杯热水,“今天做错事,方老师骂你了?怎么心情不好。”
林青梧接过水杯,“没有,今晚没干什么,方老师让我在休息室一直休息来着。”
“你没去?你看着不像休息了。”
林青梧盯着水面,“我看着护士把遗体推走,然后去洗手间洗手。”
林青梧突然开口,“今晚抢救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患者。”
沈言转过身,靠在案台边注视林青梧。
沈言眼神温和,双手抱臂,耐心地听着林青梧的话。
“高血压,发病到送医十二分钟。”
林青梧盯着水壶壶嘴冒出的白汽,始终没有抬头,“抢救了五十分钟。”
林青梧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最后心电图拉了直线。”
“方老师宣布停止抢救的时候,我正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写时间。二十一点十三分。”
林青梧像在汇报一份临床记录。“书本上写着,猝死患者抢救成功率不高。”
林青梧抬起眼,迎上沈言的目光,“医学存在局限性。”
林青梧咬住下唇,“这是客观规律,我连眼泪都没掉。我还帮护士清点好了抢救药品。”
林青梧低头端详自己的手掌,“出抢救室洗手的时候,我用洗手液搓了三遍。”
“我总觉得手上沾着东西没洗掉。”
林青梧掌心被搓得通红,甚至破了皮。
林青梧攥紧拳头,“沈言,我妈当年走的时候,也是在医院里。那时我太小,我怪医生没用。”
林青梧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怪家里没钱。今天我自己站到那个位置上。”
“我才发现,有些事情,就算你把流程做到了极致。你也什么都留不住。”
这是林青梧第一次在沈言面前提及母亲。过往那些创伤、家暴、拮据,林青梧总是死死抠在心里,绝不主动露出缝隙。
今晚这层壳被急诊室的无影灯刺穿了一个洞。
水壶发出水流翻滚声,开关随后自动跳断,厨房里重新归于寂静。
沈言没有讲苍白的安慰话,也没有搬出长辈道理来开导林青梧。
沈言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握住林青梧发颤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传递过来。
“难受不代表你不够坚强。”沈言注视着林青梧的眼睛,“青梧,你是个活生生的人。”
“你不是医院里的医疗器械。”沈言语气认真,“面对死亡感到难受,那是你的良知和同理心。”
“这不是你的软肋。”
林青梧看着沈言近在咫尺的脸,沈言的眼睫细长,眼里透着温软的光。
林青梧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没有再克制,抬起双臂。
林青梧环过沈言的腰,将头埋进沈言的肩窝里。
沈言的身体细微地僵硬了半秒。
林青梧抱得很紧,双手死死扣住沈言后背的衬衫布料。
林青梧整个人贴靠上去,“能不能……让我多抱一会儿?”
林青梧的声音闷在沈言的衣领里。
沈言叹了一口气,那点短暂的迟疑散去。
沈言抬起双手,拍打着林青梧的后背,放轻声音,“抱吧。”
“想抱多久都行。”
林青梧闭紧眼睛,鼻端充斥着沈言的气味,耳边贴着沈言沉稳的心跳声。
林青梧心里清楚,沈言此刻的温柔,只是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照。
林青梧想,没关系,至少现在,在这深夜里,沈言属于林青梧。
足足五分钟,林青梧才松开手,林青梧的情绪彻底平复,恢复了平日里的清冷,林青梧松开手后退半步。“谢谢沈言姐,我没事了,我去洗澡了。”
沈言伸手揉乱林青梧的头发,“去吧,水温调好了。”
林青梧洗完澡走出浴室,吹干头发。林青梧正拿着手机准备回客房,发现沈言正站在主卧门口。
沈言看着林青梧,“今晚去我房间睡吧。”
林青梧愣住:“什么?”
“你黑眼圈重成这样,一个人睡估计又要睁着眼睛到天亮。”
沈言一边铺床一边回头,“主卧的床大,过来吧。”
林青梧握紧手机边缘,她没有推辞,抬脚走向主卧,“好。”
主卧的床铺着乳白色被褥,林青梧关掉头顶大灯,只留一盏床头暗灯。
林青梧规规矩矩地躺在床的左侧,沈言在右侧躺下,拉过被子盖住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林青梧侧身端详沈言的侧脸。沈言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林青梧侧过头,目光落在沈言侧脸上,“每天熬到深夜,会有睡不着的时候吗?”
被褥摩擦发出沙沙响动,“干这行哪来固定作息,早习惯了。”沈言抬起手臂扯过枕头边缘,“我现在练就了沾枕头就睡的本事。”
窗外掠过夜风,吹动未拉严实的窗帘。林青梧翻转身体,面向右侧,“明早还按时起吗?”
沈言眼睑紧闭,“看你几点起。”
黑暗中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声。林青梧攥紧被角,手指骨节发白,“沈言。”
沈言连眼皮都没抬,拖长尾音应和,“嗯?还折腾?”
浓重倦意顺着沈言鼻息散开。林青梧往沈言身侧挪动半寸,“明早想吃什么?我来弄。”
沈言喉间溢出低笑,胸腔跟着震动,“难得休假就踏实躺着,折腾什么早饭。”
沈言翻转身体,“赶紧闭眼。”
林青梧盯着沈言后背睡衣褶皱,手指扣住床单,“我想做。”
沈言反手越过脊背,摸索着探向左侧,“行,你做什么我都咽下去。”
沈言手掌隔着厚重棉被,落在林青梧胳膊上拍打两下,“别出声了,睡觉。”
林青梧注视沈言舒展的眉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合拢双眼,在心底描摹沈言的名字,最后任由困倦淹没意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Chapter 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