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 16

一辆黑色的宝马从南门外的辅道上缓缓驶过来,稳稳停在路边的划线车位里。

车窗降下一半。沈言坐在驾驶座上,身上已经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她的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那双眼睛越过车窗的缝隙,直直地落在林青梧和顾宁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顾宁抱着的那几本外科学图谱,以及顾宁拽着林青梧袖子的那只手上。

林青梧大步走过去。

沈言没有立刻开口。她的视线在顾宁的脸上停顿了一秒,随后很自然地移开。中控锁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副驾驶的车门弹开一条缝。

沈言:“上车。”

林青梧拉开车门,转头看向顾宁,“书给我。周末的资料整理,下周一早上交班前我拿给你看。”

顾宁看了看坐在宝马驾驶座上的沈言,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书递了过去,“哦,好。那下周见。”

林青梧接过书,坐进副驾驶,反手重重关上车门。

车厢里很暖和,车载香薰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木质香调。

沈言没有马上发动车子。她侧过身,看着林青梧把那几本厚重的书塞进双肩包里。

沈言问:“搭档?”

“嗯。”

林青梧把包扔到后排,“方岚下周要考核创伤急救配合。要求两人一组。她叫顾宁,今天上午跟我一起上的清创台。”

沈言踩下油门,“挺好。同学之间互相帮忙拿书,感情不错。”

“提醒你带的厚外套呢?”

“在包里。”

对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晚高峰的临川市区堵得水泄不通。红色尾灯连成一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林青梧靠在真皮座椅上。她转过头,看着沈言的侧脸。

沈言平时开车很放松,遇到红灯会习惯性地用手指敲击方向盘。但今天,沈言的双手一直规规矩矩地握在三点和九点的位置。车载电台里放着一首舒缓的英文老歌,却压不住车厢里那种诡异的沉默。

太安静了。

中午在校门口送饭的时候,沈言还会笑着调侃她好养活。现在却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说。

“你在生气。”

沈言踩下刹车,车子停在一个红灯前,“没有,今天下午建委的备案出了点问题,周总监那个老狐狸又在图纸上挑刺,来回改了三版。有点累而已。”

林青梧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沈言的侧脸,片刻后才开口:“那几本书很重。我右胳膊的擦伤今天下午渗液了,用力会疼。顾宁帮我拿,是因为我自己拿不动。”

沈言的后背僵住。

红灯变绿。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了一声喇叭。

沈言猛地回过神,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猛窜了一下,“渗液了?”

她皱了皱眉,“为什么不早说?去副驾的手套箱里把碘伏和棉签拿出来。晚上回去别碰水,我帮你重新包扎。”

她没有再提顾宁,也没有再提那些书。但车厢里那种压抑的安静,在一瞬间被打破了。

林青梧打开手套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盒医用棉签、一小瓶碘伏、两卷透气胶布。这都是沈言前几天去药店买来,专门放在车上备用的。

林青梧把东西拿出来,握在手里,“沈言姐。”

沈言看着前方的路况,应了一声,“嗯。”

“我不喜欢顾宁。”林青梧把头转过去,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她话太多,缝合的时候手会抖,食堂打饭的时候总喜欢抱怨。我选她当搭档,只是因为她听话,不会在台上对我的操作指手画脚。”

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沈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

她知道林青梧在解释。这个平时连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从来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行为的女孩,现在正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向她剖白自己的人际关系。

沈言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不得不承认,在南门外看到那个短发女生靠林青梧那么近、甚至帮她拿书的那一秒,她的心里确实生出了一股陌生的、难以名状的烦躁。

她把这种烦躁归结为长辈对晚辈被别人抢走的占有欲。

“我知道了。”沈言把车并入右侧车道,“去前面的农贸市场。你要的红烧排骨,买新鲜的子排才好吃。”

傍晚的菜市场全是人,林青梧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穿过卖蔬菜的摊位,直奔最里面那家肉摊。

林青梧站在案板前,指着那一扇新鲜的猪肋排,“老板,来两斤子排。要中间那段,切短一点。”

沈言站在林青梧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和周围满地污水、烂菜叶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看着林青梧熟练地和老板讨价还价,看着林青梧把找回来的零钱仔细地抚平,塞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一共六十八。”

林青梧转过头,看着沈言,“记在账上。”

沈言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不用。”

林青梧用没受伤的左手提起装排骨的黑色塑料袋,“这是我点名要吃的,算我的。”

沈言收起手机,顺手接过林青梧手里的塑料袋,“行。走吧,去买点葱段。你不是说要切长一点方便挑出来吗。”

林青梧没有抢。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农贸市场。

路灯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青梧看着走在前面的沈言。那件羊毛开衫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她不仅想要沈言的照顾,想要沈言留的那盏灯。她还想要沈言的情绪,想要沈言因为别人靠近她而产生的那些不自知的烦躁。

回到锦绣江南,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林青梧换上拖鞋,把装着子排和蔬菜的袋子拎进厨房。

她从双肩包里拿出那个黑皮记账本,用红蓝双色圆珠笔在上面添了一笔。

【10月27日,子排两斤,68元。林青梧付。】

沈言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盒打开的碘伏,“手伸过来。先把药换了再做饭。”

林青梧合上账本,乖乖地把右臂伸了过去。

纱布被医用剪刀剪开。沾着渗液的部分死死粘在磨破的表皮上,结成了一块暗黄色的硬块。沈言没有硬扯,她拧开一瓶生理盐水,用棉签蘸透了,顺着纱布边缘一点点涂抹。

冰凉的液体渗进皮肤,刺痛感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窜。林青梧的手指抠住沙发垫的布料,小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沈言拿着棉签,动作放得极慢,“疼就出声。”

林青梧靠在沙发背上,视线落在沈言低垂的眼睫上,“不疼。”

客厅顶灯的光打在沈言的脸上,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那张脸平整、干净,带着成年人特有的从容。沈言处理伤口的动作比急诊科的护士还要轻,屏住呼吸,生怕弄疼了眼前的人。

最后一块纱布被揭下。擦伤的部位在空气中暴露出来,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狰狞。沈言换了一根新棉签,蘸上深褐色的碘伏,均匀地涂抹在创面上。

沈言撕下最后一条透气胶布,贴在纱布边缘,压实,“结痂之前不准碰水。听到没。”

林青梧把袖子放下来,“听到了。”

她站起身,走进厨房,从墙上的挂钩取下那条蓝格子的围裙套在头上,反手在腰后打了个结。

买来的两斤子排被倒进不锈钢水槽里。水龙头拧开,冰凉的自来水哗哗作响,冲刷掉骨头上的血水。

林青梧左手拿着菜刀,把生姜切成厚片,丢进铁锅里准备焯水。右臂因为刚上了药,活动幅度大时皮肉会牵扯着疼,她刻意放慢了动作。

脚步声在身后停住。沈言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

沈言卷起真丝袖子,走到水槽边,“红烧排骨我搞不定。但我可以做个西红柿蛋汤。”

林青梧切葱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着沈言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中午那个肉丝炒得发柴、淡得没有一点盐味的便当。

林青梧把切好的葱段码在白瓷盘子里,“好。”

“西红柿在冰箱下层,鸡蛋在侧门。需要帮忙吗?”

“不用。煮个汤而已,我还能把厨房炸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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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吻我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