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中午十二点，医大附院急诊科的走廊。
林青梧刚协助护士把一个酒精中毒的患者绑在病床上，白大褂的下摆沾了几滴浑浊的呕吐物。
她脱下白大褂，扔进污衣篓，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消毒液按压了两下，双手在冷水下用力搓洗。
顾宁从隔壁抢救室走出来，累得靠在门框上直喘气，“青梧，走吧，去二食堂对付一口。下午还有大交班，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林青梧把手擦干，从柜子里拿出手机，“二食堂今天中午有什么？”
顾宁翻了个白眼，“还能有什么？万年不变的土豆烧鸡块，生姜切得比鸡块还大，大料放得能齁死人。还有那个水煮白菜，简直就是在洗锅水里捞出来的。”
林青梧看着手机屏幕。
沈言十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中午吃什么？】
【学校食堂的土豆烧鸡块全是生姜和大料的味道，水煮白菜像洗锅水。难吃。】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吧。”
林青梧拉开更衣室的门。
顾宁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咱们这见习生简直就是免费劳动力。方老师今天盯我缝合，盯得我后背直冒冷汗。”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二食堂走。林青梧揣在口袋里的旧手机猛烈震动。
她掏出手机，来电显示跳动着“沈言”两个字。
林青梧猛地刹住脚步，指腹滑过屏幕，按下接听键，“喂。”
“出南门，往前走五十米。右边那棵香樟树下。”听筒里沈言的声音伴随着街头的汽车鸣笛声混杂风声钻进耳朵。
“你在医科大？”
“嗯。出来。”
电话挂断，林青梧转头看向身旁的顾宁，“我不去食堂了。有点事，去趟南门。”
顾宁停住脚步，眼珠子瞪圆，“南门？大中午去南门吹冷风？不吃饭了？”
“有人送饭。”
林青梧说完，直接转过身，迈开大步朝南门走去。
顾宁杵在原地，抬手抓乱头顶的短发，“送饭？谁啊？外卖小哥至于跑南门去吗？”
林青梧推开南门的铁栅栏，她顺着人行道往前走出五十米。一辆黑色宝马斜停在路边的车位里。
沈言裹着薄风衣，内搭真丝衬衫，她斜靠着车门，右手拎着帆布保温袋。秋风掀起她的长发。
发丝拂过她白皙的侧脸。挂在车钥匙上的塑料小海豚迎风晃荡。
林青梧加快脚步迎面走去，“你怎么来了？”
沈言直起腰背，风衣下摆顺势垂落。她抬起右臂，将保温袋递向前方，“建委的备案提前办完。回事务所顺路。”
沈言：“看有人抱怨食堂难吃，顺手做了一点。”
林青梧伸出双手接住保温袋，直直盯着沈言问道：“你做的？”
沈言偏过头，避开那道直白的视线，“早上起早了。”
她抬起左手，将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泛红的耳廓，“第一次做便当，火候没掌握好。”
沈言垂下睫毛，“将就吃点垫肚子，晚上回去再做大黄鱼。”
林青梧攥紧保温袋的提手，转身迈向香樟树下的木质长椅。屈膝坐上泛凉的木板。
林青梧掀开顶层盖子，左边盛着青椒炒肉丝，右边挤着几块西红柿炒鸡蛋，底层填满压实的白米饭。
翠绿的青椒切成了细丝，肉丝边缘泛着焦黑的硬壳。红黄相间的西红柿炒鸡蛋里不见半点葱花，更找不出她厌恶的香菜叶。
沈言迈开步子走近长椅，在林青梧身旁落座，中间隔着半个身位。
她侧过身，目光落在饭盒上，"尝尝。"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实在难吃，就扔了。我去隔街给你买黄焖鸡。"
林青梧没说话，探进袋子侧边，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夹起一大筷子焦黑的肉丝，连同青椒一股脑塞进嘴里。
炒老的肉块像干柴一样卡在齿缝间，她用力嚼了两下，又夹起一块西红柿炒鸡蛋，混着大口白米饭往嘴里扒拉。
沈言向后仰倒，脊背靠上长椅靠背，看着她这副吃相，轻声开口，"慢点，没人抢。"
林青梧没抬头。
"是不是淡了？"沈言的视线停在饭盒上，没有移开，"出锅前尝着没什么味，怕放多了盐你不喜欢。"
她挑起一侧眉毛，"火候也没控制好，肉丝炒老了。"
林青梧鼓胀着腮帮子，"刚好。"
两个字，咬字含混，从鼓鼓的腮帮子里挤出来。
沈言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秋风穿过香樟树叶，零散的光斑落在饭盒的玻璃盖上，晃了一晃。林青梧埋头扒饭，沈言就这样靠着椅背，看着她。
不到十分钟，双层玻璃饭盒见了底。林青梧将最后一点菜汤卷入米饭，送进口中，才放下木筷。
她掏出纸巾，用力擦拭嘴唇。
沈言盯着那个光洁的饭盒，溢出一声低哑的轻笑，"妹妹真好养活。"
她伸出手臂，拿过林青梧腿上的饭盒，将玻璃盒逐层叠紧，塞回灰色保温袋，拉上拉链，"我妈要是看见你这么捧场，估计得把家里厨房都交给你。"
妹妹。
又是这两个字。
林青梧擦嘴的手臂僵在半空。那股热乎乎的饱腹感正从胃里往上漫，漫到喉咙口，漫到眼眶后面，烫得有点发酸。
她垂着眼睛，盯住自己膝盖上的一道褶皱，沉默了两秒，"我晚上想吃红烧排骨。"
沈言拽着拉链的手指停在原处，"不是说好了吃大黄鱼？"
林青梧撑着膝盖站直身躯，俯视着长椅上的沈言，"大黄鱼刺多。"
她身躯挡住大半阳光，阴影笼罩住沈言的脸。
"下午考核累，不想挑刺。"林青梧顿了顿，"红烧排骨，多放点糖。"
沈言仰起头看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愣怔。
林青梧："葱段切长一点，方便挑出来。"
沈言盯着林青梧看了足有三秒，才慢慢移开视线，"行。"
沈言低下头，拉平风衣下摆，"听你的。"
林青梧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一直压到沈言脚边。沈言的发丝被风吹起一缕，贴上了脸颊，她没去拨。
林青梧看着那缕发丝，看着它落在沈言白皙的侧脸上，胸口某个地方慢慢收紧。
她把纸巾攥皱，塞进口袋，"四点半。南门外等我。"
沈言仰起脖颈，迎上林青梧那双漆黑的眼眸。她扯开嘴角，溢出一声叹息。“行。我知道了。”
沈言勾住保温袋的提手，撑着木椅站直身体，她拍掉风衣下摆沾染的落叶。“我四点在南门外等你。去菜市场挑新鲜的子排。”
“嗯。”
林青梧转身，迈步走向医科大南门。走出十几步远，她猛地顿住脚步。转头望向街对面。
沈言背对着她，正准备上车，风衣在阳光照射下，勾勒出利落的腰线。
那只蓝色的小海豚挂件随着她的动作晃荡了一下。
林青梧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碰到了那串黄铜钥匙。
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发酵、膨胀。
她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从那天晚上敲开1202室的门开始，从沈言把那杯温水推到她面前开始。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居高临下施舍善意的姐姐。
下午四点半。急诊科大交班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林青梧扯下脖子上的听诊器，一把塞进铁皮更衣柜。她脱下沾着消毒水味的白大褂，套上黑色防风冲锋衣。
顾宁靠在隔壁柜门上，解开纽扣张开嘴打哈欠，她揉着酸痛的肩膀，“青梧，晚上去吃麻辣烫不？”
“我请客。庆祝这周见习没被方岚骂死。”
林青梧捏住冲锋衣的金属拉链头，一把拉到领口，“不去。”
她整理着衣领，“我回家吃。”
顾宁解扣子的手顿住了，她瞪大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回家？你回哪个家？你不是住校吗？”
林青梧拎起黑色双肩包甩上右肩，反手“砰”地一声拍上铁皮柜门，“回能吃红烧排骨的家。”
林青梧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单肩背着旧双肩包，脚步走得极快。右臂上那块擦伤的地方，因为一整天高强度的操作，纱布边缘渗出一点淡黄色。
“林青梧，你等等我！”顾宁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里还抱着三本砖头一样厚的外科学图谱和见习手册。
她一把拽住林青梧冲锋衣的袖子，累得直弯腰，“你跑那么快去抢钱啊。方岚刚才在更衣室发话了，下周的急诊创伤技能考核，要求两人一组结成固定搭档。我不管，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林青梧停下脚步，她看了一眼顾宁怀里那堆摇摇欲坠的书，“我不带拖后腿的搭档。今天上午你在二号清创室连递个持针器都能手抖。”
“那是个意外，那大哥腿上的肉都翻出来了，我没直接吐出来就算心理素质过硬了。”
顾宁把最上面那本厚重的外科学图谱往上颠了颠，自来熟地靠向林青梧，“我就跟你组队。这些复习资料太重了，我帮你拿了一半，就当是交拜师费了。咱们周末得去图书馆把方岚划的重点过一遍。”
林青梧没说话。她确实需要一个搭档，方岚的考核向来不讲人情，单人操作再好，配合度不够一样会被打回重修。
“周末不行。”林青梧把双肩包的带子往上提了一截，“周末我要在家，不回学校。”
顾宁又楞了一下，她抱着书往前跟了两步，“你不是外地考过来的吗，你在临川哪有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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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