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晚自习只上了两节，学校就让学生们回家了。
周燃载着小羽先走了。下午来学校时，外婆给周燃包了一袋月饼，装了一小瓶桂花酒，说晚上要送去给小羽家。
岳桐收拾好书桌，走出教室，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天边。硕大冰清的月亮，让人不由得想起广寒宫的神话传说。
走回家的路上，很多同学都在驻足赏月。操场上甚至已经有三五成群的学生铺好了一大块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吃食，他们时而看看月亮，时而谈笑聊天。
中秋是团圆热闹的时候，岳桐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
不知道妈妈现在在做什么。以前在家里，中秋节和平常一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家里会买几个月饼，聊作安慰。
妈妈似乎不太喜欢过节。无论什么节，自己也不曾见过妈妈有什么友人可以互赠往来。
今天见到郑老师和外婆对中秋节的郑重其事，让岳桐心中暖意丛生。她好想让妈妈也来这里，和幽默的郑老师、热情的外婆一起过中秋节，她想让妈妈喝喝醇香的桂花酒，闻闻芬芳的桂花树，看看大黄醉酒的样子，她想让妈妈也能感受到生活的热情和美好。
一直以来，妈妈似乎都很孤单。想来，自己这样冷僻的性格，也许也是遗传自妈妈。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摆好一张小圆桌，上面摆放着月饼糕点，桂花酒装在一个细长玻璃杯里，放在桌子的后面。外婆和郑老师分坐在圆桌两旁，两人面前各放了一杯清茶，边喝边惬意地抬头赏月。大黄趴在外婆脚边，跟着外婆一起赏月。
见岳桐进来，大黄站起身，摇着尾巴过来迎接。郑老师忙招呼她坐下，大黄乖巧地趴在岳桐脚边，任岳桐轻轻地抚摸它。
不一会儿，周燃也拎着一袋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回来了。
“东西给杨阿姨了？”外婆问道。杨阿姨是小羽妈妈。
“给了，杨阿姨让我带了点月饼回来，说是她们家自己做的。”周燃将塑料袋递给外婆。
“小杨手艺好啊，每年都自己做月饼，味道还不错。”外婆将月饼摆上桌，对郑老师说，“你尝尝。”
说着，也递给岳桐一个。
“对了，燃燃，你把家里我放在柜子上的那瓶桂花酒送给邻居张伯伯家去，下午忙着做桂花糕，我和郑老师都没来得及去送。”外婆将桌后面的桂花酒递给周燃。
周燃接过来，应了一声，回屋拿了桂花酒又出去了。
大黄以同情的眼神眨巴着看看，转过头又和外婆三人一起惬意地赏月。
“我去把石榴和桂花糕拿出来，孩子们都回来了，可以拿出来吃了。”郑老师说。
“郑老师，我去吧！”岳桐站起身，抢在郑老师前面，大黄跟在她身后。
“这孩子。”郑老师只得坐下，和外婆聊起天来。
桌上放着两碗石榴，应该是郑老师和外婆下午一粒一粒剥下来放在碗里的。晶莹透亮的粉红色石榴粒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煞是好看。
岳桐拿出石榴，又进屋拿桂花糕。
“怕你们回来凉了，还放在锅里蒸着。你拿的时候小心点，别烫着。”郑老师叮嘱。
锅里的蒸笼白汽袅袅上升，气味中带着一股桂花的清香。
岳桐试着用手去碰蒸笼的把手，刚挨着就猛地缩回来。
她左右看看，找到一块抹布，刚要去拿蒸笼。蒸笼就腾空而起，锅底的热气蒙住了她的眼睛，热气有点烫，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二狗子，别挡路。”周燃将蒸笼放在厨房的桌子上，许是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大黄围着周燃左右蹦跶。
看着周燃通红的指尖，岳桐把抹布递给了她。
周燃接过来，示意岳桐离远点。她将蒸笼上的盖子揭开，厨房里瞬间洋溢着桂花的香甜。大黄直起身，蹭过来要看看，被周燃推了下去。
“真香！”周燃笑着对岳桐说，白汽氤氲，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岳桐也耐不住咽了咽口水。
周燃侧着头，端着蒸笼走了出去，大黄紧跟在她身后。她轻踢大黄，说道：“你想烫死你爸啊！乖，跟着你岳桐阿姨。”
大黄悻悻地跑回岳桐身边。
听到周燃的称呼，岳桐看着大黄，又好气又好笑：我什么时候成你阿姨了？
桂花糕放凉后，吃进嘴里，口感细腻，香甜软糯，简直是味觉的最大享受。
岳桐吃下一半，和周燃一起喂大黄，大黄几口就把桂花糕吞进了肚。
“你们吃点，也喝点，别晚上不消化。”外婆问岳桐，“是喝茶还是要喝桂花酒？”
想起中午微醺的样子，岳桐有些难为情地说：“我喝茶，外婆我自己来就行。”
秋风朗月，清辉满地，树影婆娑，微风浮动桂花，和着桂花糕和桂花酒的香气，令人迷醉。
郑老师将月饼分成几份，给每人用牙签插了一块。外婆吃着月饼，和郑老师聊着家长里短。
周燃舀起一勺石榴籽，放进嘴里咔嚓作响。看到大黄也想吃，笑骂着：“有籽呢，你又不会吃。”
“今晚月色真美。”岳桐叹道，她转过头对郑老师说，“郑老师，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
“嗯，是该给你妈打个电话。”
岳桐进屋时，听见外婆家的电话也叮铃响起，周燃跑进去接了。
岳桐拨了号码，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候音，等了很久，也没人接。妈妈应该是睡了。
看来今天妈妈没有失眠。岳桐想着，虽然没有接通电话，但心却放下来。
她坐回凳子上时，看见周燃一脸阴沉地出来了。
“谁的电话？”听到周燃的脚步声，外婆问道。转头看见周燃的脸色，外婆就明白了七八分。
“电话还挂着。”周燃冷冷地说，外婆赶忙小跑着回屋。
周燃坐回凳子上，抓起一把石榴籽塞进嘴里，又将桂花酒一饮而尽。
“郑老师，我带大黄去兜风。”周燃起身，对郑老师说。
“这么晚了，还要去兜风？”郑老师担心地问。
“月湖那儿正好看月亮，我去去就回。”周燃招呼着大黄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去。”岳桐站起身，跟上周燃，周燃的样子让她很不放心。
“对对，让小桐和你一起，一起去看看月亮。”郑老师忙说，有岳桐在旁边，郑老师也放心些。
周燃看了一眼岳桐，转身走到院门口，把摩托车骑了过来。
摩托车刚离开，外婆就出来了。
“是米琼？”郑老师问，燃燃只有和她妈碰上时才会那样。
外婆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唉，中秋月圆人不圆啊！”外婆望着天上的圆月，叹息道。
月湖视野开阔，是个赏月的好地方。皓月当空，落在月湖正中，轻轻荡漾着。
周燃坐在草坪上，嚼着口香糖，愣愣地望着月湖，向湖水扔石子的手没停过。
岳桐坐在大黄另一侧，不知道说什么，也只好用手揉揉大黄温暖的脖颈。
不知道刚刚是谁打电话过来，周燃情绪这么差，中秋打电话，应该是家人吧？是周燃的爸爸或者妈妈吗？或者周燃的兄弟姐妹？关于周燃的家庭，自己一无所知，也从未听郑老师或者外婆提起过。
但是直接问她似乎也不太合适。岳桐望了一眼周燃，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糅杂了愤怒的冰冷气息。
周燃似乎并不想说话，岳桐也不便打扰。
在院子里看到周燃那个样子，她和郑老师一样担心，便鬼使神差地主动跟上来了。但是跟上来之后呢？她并没有想过。她想着要不要做点什么，最后还是放弃了，决定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
“你怎么不说话？”良久，周燃先说话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跟上来不是来安慰我的吗？”
“嗯……”岳桐不知道如何回答，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你真奇怪，安慰人却一句话也不说。”周燃语气放松，躺在草地上，双手撑在脑后，望着月亮。
“我看你在想事情，怕打扰你。”
“你不好奇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好奇，也许你也不方便说。”
你不问怎么知道我方不方便说呢？这难道就是你的尊重人？周燃想着。有时候面对岳桐，就好像是一拳捶在棉花上的无力。
“刚刚打电话来的是我妈。”
周燃开始诉说，岳桐也认真听着。
有时候面对岳桐，又让人很安心。不管做什么，你知道她总是在这里，抱着“一切都可以”的宽容。
“我们俩……关系很紧张……她开个了公司，所以很有钱……”周燃轻笑着。
周燃在人群里出众显眼，相貌是一部分原因，穿着确实也不落俗套。
“人有钱有权就会想要掌控，对我，对我爸，她都是这样……我爸妈5年前离婚了……”
没想到周燃也有这样的家庭。想起自己的父母，岳桐觉得离婚并不是不幸，有时候也是一种解脱。但家庭破裂，总归是一个打击。
“因为我爸爱上了别人……离婚后我妈找到了那个‘第三者’……其实我觉得很可笑，那个时候她才是‘第三者’啊……”周燃苦笑着。
岳桐能感受到周燃内心的难过，想伸出手拍拍她，犹豫着又缩回来。聪明的大黄了解她的心意，躺在周燃的腿上，任周燃抚摸着。
“她找那个女的没用，最后找到我爸，找人威胁他，毁他的声誉，想让我爸离开那个女的……最后我爸在这个城市实在待不下去了，就和那个女的一起离开了……到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得到。”
妈妈对爸爸做这样的事情，夹在中间的周燃一定很痛苦吧！
“有权有钱也没法买断感情。”岳桐叹道。
“是啊，但不是每次都不行。”周燃说着。
周燃话里有话，但周燃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这么好的月亮，都浪费了。”周燃语气一转，轻松起来。岳桐也没再追问。
躺在草地上，整个夜空辽阔深远。月亮的光华照耀着缓缓飘动的浮云，星星在墨蓝色的夜幕中璀璨地闪烁着。
月湖对面的草丛，秋虫长一声短一声地鸣叫，夜色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的声音。
不知哪里传来一阵飘渺的笛声，旋律哀切，却像流水一样，冲散了心中郁结，只留下轻轻的淙淙声。
“笛声真好听。”笛声消失后，岳桐说。
“你想听歌吗？我手机里应该有。”周燃翻出手机，看着音乐列表。她经常用CD听歌，手机里不知道有没有音乐，“下载的只有一首歌，要不要试试看？”
岳桐点点头。
周燃点击播放，激情高昂的旋律传来，大黄开始奔腾跳跃，月湖中的月光也似被这旋律打散，绕出阵阵涟漪。
“能换个应景些的吗？”岳桐忍不住说。
“这个不应景吗？”周燃甩开阴沉，恢复往日神色，质疑道，“《ｗｅ ａｒｅ the ｃｈａｍｐｉｏｎｓ》，这可是摩托车比赛胜利才能听到的曲子！”
“你换首吧！”胜利时的歌曲和现在的柔美月光，她是怎么觉得应景的？
“换哪首？”周燃嘟囔着在手机里寻找，随便点了一首在线播放，却听得卡顿。
“你看，在线播放会卡顿。听刚刚那首还不会卡。”
“行吧！”岳桐无奈，没一会儿，高昂的音乐就传进耳膜。
“这次先听着，下次带你听CD，我去拿耳机。”
岳桐坐在草地上，尝试听清歌里的英文含义。
周燃去了又回，她的脚步声伴随花香走近。
一束桂花枝伸到岳桐面前。
“送给你，中秋快乐！”周燃说，看着岳桐疑惑的表情，解释道，“桂花树最高的那枝。”
就是岳桐今天看到开得最热烈的那枝，也是让周燃放回去的那枝。
放了大半天，桂花有些蔫蔫的，但还有淡淡的香气。
“明年的桂花就不是今年的桂花了，喜欢的现在就要去追求。”
岳桐接过桂花，它没有中午那么灿烂了，但在夜色中，仍然那么静美。
《We are the champions》的歌声划破夜空，随着旋律，周燃的身体打起鼓点。天边的圆月，近处的桂花，还有她，一切是那么的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