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微凉，沈轻蹄背着陆惊尘一路疾行，不敢有半分停歇。
他的重量压在肩头，温热的血浸透了她的衣襟，黏腻得发烫，却让她脚下的步子愈发坚定。长安街巷寂静，唯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在夜色里缠缠绕绕。
她不敢回衙门，更不敢回住处——废园一役走漏风声，敌人必定在各处布下眼线，唯有她藏在巷尾的一间小木屋，隐秘又安全。
推门而入时，陆惊尘已经半昏半醒，额前冷汗涔涔，唇色惨白得吓人。
沈轻蹄小心翼翼将他放在铺着软毯的木床上，指尖一碰他的胸口，便听见他压抑的闷哼。她心下一紧，连忙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漫开，照亮他染血的衣袍。
“忍着点。”
她声音微哑，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系带。指尖刚触到冰凉的衣料，便猛地顿住——
男女授受不亲。
可此刻他重伤垂危，性命攸关，哪里还顾得上那些礼数。
沈轻蹄咬了咬下唇，脸颊烫得厉害，却还是硬着头皮，轻轻褪开他染血的外袍。暗黑色的血渍早已凝固，黏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他胸口赫然一道青紫脚印，深可见骨般的痛感，连呼吸都在颤抖。
沈轻蹄眼眶一热，指尖微微发颤。
都是为了护她。
若是方才她没有冲动去追那面具人，他便不会被偷袭，不会落得这般模样。愧疚与心疼绞在一起，让她鼻尖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强压下情绪，转身翻出木屋藏好的金疮药与干净布条。这是她平日练剑受伤备用的药，药效极好，只是敷上时刺痛难忍。
“可能会疼，你忍一忍。”
她蹲在床边，一手轻轻按住他的肩，一手蘸上药膏，小心翼翼敷向他的伤口。
陆惊尘猛地一颤，长睫剧烈颤动，睁开眼时，眸底还凝着未散的痛楚。可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微微抿起的唇，所有的痛意竟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压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掌心滚烫，力道很轻，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我没事。”他声音沙哑，却依旧温和，“别担心。”
沈轻蹄鼻尖更酸，偏过头不去看他，手上动作却放得更轻更柔。
油灯跳跃，映得她侧脸柔和无比。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额前碎发被夜露打湿，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平添几分娇软。
陆惊尘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微微泛红的唇角，最后落在她紧抿的唇上。
方才在废园，她背着他冲出塌陷之地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总是蹦蹦跳跳、轻功如飞燕的小丫头，在生死关头，却用单薄的肩膀扛起了他，扛起了两人的命。
原来不知不觉间，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捕快，早已长成了能与他并肩、甚至能护着他的人。
心口某处，软得一塌糊涂。
“轻蹄。”他忽然开口。
沈轻蹄手上一顿，抬头看他：“怎么了？是不是疼？”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猛地怔住。
平日里冷冽如冰的眼眸，此刻竟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深邃的眼底，清晰映着她小小的身影。那目光太烫，太专注，让她瞬间心跳失序，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没什么。”陆惊尘唇角微扬，浅浅一笑，“只是觉得，有你在，很好。”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沈轻蹄心上。
她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包扎，耳尖却早已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粉。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噼啪轻响，与两人交错的心跳声。
待伤口处理妥当，沈轻蹄才长长松了口气，起身想去倒杯温水，手腕却突然被一拽。
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陆惊尘将她轻轻拉至身前，目光落在她后背：“伤了？”
沈轻蹄一怔，才想起方才被瓦片砸中的地方，此刻还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摇头：“不碍事，一点小伤——”
话未说完，他已经伸手，轻轻掀开她背后的衣料。
一道红痕赫然在目，虽不深，却看得陆惊尘眸色一沉。
“坐下。”他语气不容反驳。
沈轻蹄乖乖坐在床边，背对着他。
他指尖沾着凉凉的药膏，轻轻落在她的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平日里冷冽的捕头判若两人。
药香混着他身上清浅的气息，萦绕在鼻尖，让她浑身都僵住，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以后不许再这么冲动。”他低声开口，带着几分责备，更多的却是后怕，“若是你出事，我怎么办？”
沈轻蹄心口一软，眼眶微微发热。
她咬着唇，小声道：“那你也不许再替我挡伤……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守长安，要一起回去。”
“好。”陆惊尘应声，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发顶，揉了揉，“一起。”
一个字，重若千钧。
夜渐深，沈轻蹄守在床边，不敢合眼。
陆惊尘伤势虽重，却睡得安稳，眉头微微舒展，少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俊。她就这么坐着，静静看着他，心里一片温热。
她忽然想起破庙中他说的那句——我们抓到了。
想起废园里，他拼尽全力护在她身前。
原来从相遇那一刻起，他们就早已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微白。
陆惊尘缓缓睁开眼，第一眼便看见趴在床边熟睡的少女。她小脸埋在臂弯里，睫毛纤长，呼吸轻浅，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
他抬手，轻轻替她拂开落在脸上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伴随属下压低的禀报：
“陆捕头，沈捕快，昨夜废园塌陷处，我们找到了新的线索——右骁卫的兵符印鉴，还有一封通敌密信！”
陆惊尘眸色骤然一冷。
风波未歇，更大的阴谋，才刚刚浮出水面。
但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熟睡的少女，指尖轻轻一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侵犯的护短：
“知道了。先压下，等她醒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