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大殿庄严肃穆,玉柱擎天,祥云缭绕,殿内文武仙官分列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沙棠与敖擎走入殿中,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有担忧,有揣测,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打量。
天君端坐于高台之上,白发垂肩,面容慈祥,眼底却凝着的愁绪。
他轻抚长须,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东南三海遭魔兵侵扰,商船损毁,凡人殒命,六界旧约形同虚设。魔尊聊苍因夫人江绾绾失踪,失了心智,搅得各方鸡犬不宁,如今更是将矛头直指我仙界。”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轻易接话。
谁都清楚,如今的聊苍已然疯魔,战力冠绝六界,真若是全面开战,仙界也必将蒙受巨大损失。
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掀起大战。
这时,西海龙王的传讯仙官上前一步,躬身禀奏:“启禀天君,龙母听闻四海乱象,忧心忡忡,特传口谕,命太子敖擎暂且返回西海避祸,待风波平息再回仙界修行。”
敖擎上前一步,身姿挺拔,躬身领命:“儿臣知晓。”
“不必急着回去。”道德仙尊缓步走出队列,目光落在沙棠与敖擎身上,声音清朗,“如今六界动荡,诸事繁杂,正是用人之际。敖擎身为龙族正统,身负血脉之力,沙棠你心思缜密,通晓各界典册,二人一同下界,处理此番事端。”
沙棠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拱手:“仙尊,炼丹阁事务繁重,各类丹药尚未配齐,属下若是离去,恐耽误差事。再者,下界凶险,太子殿下金躯贵重,贸然外出,怕是不妥。”
沙棠满心都是推脱之意,外勤凶险,又要直面失控的魔尊,这种烫手的差事,她是半点都不想沾染。
可不等仙尊开口,身旁的敖擎忽然上前一步,一手按在她的肩头,朗声道:“仙尊放心,弟子定陪同师父圆满完成任务,绝不辱命!”
他手上力道不轻不重,暗暗压制住沙棠想要辩解的动作,转头看向她时,眼底带着一丝狡黠。
沙棠气火攻心,偏偏在大殿之上,不能发作,只能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仙尊淡淡一笑,继续说道:“我自有安排。魔渊峡谷盛产炼丹奇材,而炼丹阁药材几近匮乏,你二人顺路前往采撷。另外,去往魔界途中,可先去灵宝阁,动用龙族至宝浮世图,查清江绾绾的下落。找到此人,便能安抚聊苍,化解这场祸事。”
浮世图三个字入耳,沙棠心头一震。
这尊至宝她早有耳闻,乃是龙族昔日归顺仙界时献上的重宝,别名六界生灵录,六界之内,但凡活物,皆能在图中显现踪迹。
寻常琐事绝不动用此宝,如今仙尊特意提及,足见事态已然严峻到了极点。
“既然仙尊已有对策,那此物你们收下。”
天君抬手,一枚鎏金钥匙凌空飞来,落在沙棠手中。
“此为开灵宝阁的密钥。浮世图唯有龙族正统血脉催动,沙棠,敖擎,此事便托付于你二人。”
事已至此,沙棠再无推脱的可能,只得躬身领旨:“属下遵令。”
走出凌霄大殿,殿外的祥云都仿佛染上了凝重之色。
沙棠猛地甩开敖擎搭在自己肩头的手,瞪着他:“方才为何阻拦我?下界凶险莫测,魔界更是危机四伏,你我贸然领命,若是出了差错,谁担得起这责任?”
敖擎收敛了殿上的正色,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散漫模样:“仙尊与天君已然定计,你我推脱又有什么用?再说了,浮世图一出,便能找到江绾绾,早日了结此事,你不想早点回来?”
“那你可知魔渊峡谷是什么地方?”
沙棠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忧愁,“那里瘴气弥漫,魔物横行,就连老牌仙长都不愿轻易踏足,你自幼长在龙宫,从未经历过凶险,若是受伤,我如何向仙尊和西海龙宫交代?”
敖擎闻言,眼底的嬉闹淡去几分,他靠近沙棠:“师父不必忧心,龙族肉身强悍,寻常魔物根本伤不了我。倒是你,潜心炼丹,修为偏向术法,近战薄弱,真遇到危险,该保护好自己的人,是你。”
他话语真挚,不似玩笑。
“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沙棠叹了口气,转身朝着灵宝阁的方向走去,“先去取浮世图,查清江绾绾的踪迹。若是浮世图能寻到人,此事便能大事化小。”
二人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抵达灵宝阁。
灵宝阁朱漆大门上,铜钉闪烁着古朴的光泽。
沙棠推开阁门,刹那间,千道灵光如璀璨星河般奔涌倾泻而下,沙棠下意识闭了下眼,又睁开。
仰起头,目光望向阁内穹顶之下,这里宛如神秘的三重仙境,悬浮着各种各样的法器。
最下面一层,一尊巨大的青铜鼎格外引人注目:鼎中不断有白色的云雾翻腾涌出,时而如浪涛般汹涌澎湃,时而又像轻烟般袅袅飘散。
中间一层,一个鎏金打造的罗盘缓缓转动着。罗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同时牵动着二十八星宿的光芒,时明时暗,星宿的微光闪烁,交织出一幅如梦如幻的星图。
而在最上面的高处,光芒则变得微弱许多,只有如萤火般的点点微光闪烁。
仔细看去,是一块块宛如寒霜般晶莹剔透的玉珏,还有一根根细如发丝、灵动如游丝的银针。
而每一件法器都被玄色的丝线缠绕着,这些丝线相互交织,形成了一条条神秘的轨道,法器们就沿着这些轨道缓缓飘浮。
“杵在门口干嘛,进去啊。”
敖擎不合时宜的出声,见沙棠未动,便率先一步迈进灵宝阁。
其实沙棠也没见过真正的浮世图,她也是听仙尊提起过,当时是替灵界寻觅离家出走的灵族公主动用过一次,一般不出大事自然也用不到这件法器。
说是浮世图,那它到底是一幅画卷,还是其他形态,沙棠一概不知。
她率先腾空往第三层疾飞而去,待到近前才发现高处灵动穿梭的细针竟藏着巧妙机关。
沙棠抬手轻触,刹那间只见一道微光闪烁,与之相对应的法器名称便清晰浮现出来。
随即长袖一挥,伴随着细碎的嗡鸣声,阁中法器的形态、材质、还有流转的灵力,皆收入沙棠的眼底。
她目光如炬,很快便锁定浮世图的踪迹。
那图呈卷轴之态,周身隐隐有幽谧青光流转,似是被一层神秘的光晕所笼罩。
沙棠按捺不住内心的急切,抬步向前,伸出手就要去拿。
她的指尖尚未触及浮世图卷轴,青铜鼎中翻涌的云雾突然凝滞。
浮世图上,沙棠见到一抹熟悉的纹路,还未细想,敖擎惊声一句:“唉小心!“
几乎同时,沙棠忽觉掌心传来刺骨之痛,卷轴表面青光暴涨,化作锁链缠住她手腕,裹挟着太古龙吟的灵压轰然炸开。
沙棠整个人被掀翻的瞬间,鎏金罗盘上的二十八宿星光继而狂闪。
眼见沙棠就要落入那青铜鼎中。
千钧一发之际,敖擎小臂浮现出淡金鳞纹,他五指扣住鼎沿借力翻转,另一只手揽过沙棠腰肢,稳稳将她带到地面。
沙棠心有余悸,胸口剧烈起伏着。
“怎么回事啊?”
“浮世图是龙族至宝,布有上古龙禁,除了天君与龙族正统血脉,旁人触碰,都会被禁制反击。方才我便想提醒你,谁让你手这么快?”
敖擎抬手朝浮世图的方向收紧掌心,一股无形之力瞬间蔓延开来。
方才还释放出巨大力量的卷轴,此刻竟乖乖听话,缓缓飘飞过来,落入敖擎掌心。
龙族禁制......那就对了,方才她就觉得眼熟,卷轴处的纹路,是龙纹啊。
他轻抚卷轴,动作温柔,像是对待老友。
“当年龙族全族晋升仙界,将此宝献上,却保留了血脉催动的权限。”
敖擎展开浮世图,锦缎铺开的瞬间,一幅立体的六界全景图赫然呈现眼前。
它以龙纹缎面为载体,六界四海八荒皆浓缩在其中,更奇妙的是,立体画面周围甚至还有半透明的万鳞守护着这幅图。
在图的右侧,悬浮着一只龙骨笔。
敖擎拿起在图上写下江绾绾三个字。
写完之后,龙骨笔上的墨迹化作光点钻进画里,敖擎和沙棠二人静静地等待着浮世图给出答案。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浮世图上的光点绕了好几圈,最后竟缓缓消失了,没有给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沙棠满脸不解,转头看向敖擎,“难道是我们给的关键词不够多?”
敖擎却皱起眉头。
他没有放弃,又拿起龙骨笔试了一次。
这次,他写下了“江绾绾”和“聊苍”。
两道光点同时落地,代表聊苍的光点稳稳停留在魔界魔宫方位,清晰明确。
可代表江绾绾的光点,依旧重复了方才的轨迹,走遍六界,最终无声湮灭。
“浮世图寻不到踪迹。”
敖擎收起龙骨笔,合上卷轴,语气低沉,“按照至宝规则,但凡六界生灵,无论人、妖、魔、仙,只要尚在世,便一定会被图册收录。寻不到踪迹,只有一种可能。”
沙棠心口一凉,接过他未说完的话:“她已经死了。”
这个答案如同一块巨石砸在心头。
敖擎右手轻抬,卷轴仿若被无形丝线牵引,脱离掌心,向上空悠悠飘去,自动融入到星轨之上。
若是江绾绾真的死了,以聊苍偏执疯狂的性子,定然会彻底暴走,到时候六界大战便再也无法避免。
“活人无迹,便去查亡魂。”
沙棠定了定神,脑海中回忆起昔日备考仙考时记下的冥界典籍。
“凡人离世,魂魄会自动录入地府往生簿,除却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其余亡魂皆有投胎记录。浮世图寻不到活人,那我们便去往冥界,查往生名录。”
敖擎看向沙棠:“所以,你打算下界后先前往冥界?”
“还能有别的法子么?没有消息给聊苍,魔渊怕是门都不让进。连浮生图都寻不到踪迹的人,只能去冥界碰碰运气,对了,还得请天君给我开具一道通行手谕。太子殿下,此行凶险,我护送你到西海,待我事成,再来接你回仙界。”
谁知敖擎却说:“仙尊命你我一同行事,我岂能中途退缩?而且我身为龙族太子,仙界派我同行,也是为了佐证查探结果。”
沙棠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劝阻,只是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也罢,一路同行,我也一定会护你周全。”
沙棠率先走出灵宝阁。
殿外云层流动,天色愈发暗沉,隐隐有魔气自远方天际弥漫而来。
她低头再次看向腕间,那几道黑红色魔纹已经沉寂下去,与往日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