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回廊,雨势渐小,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领路的佣人是个中年妇人,姓刘,脸上没什么表情,脚下步子却不慢,显然是熟惯了这宅院里的路径。
许星旎跟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夏家的宅子是旧式的公馆格局,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廊下挂着褪色的红灯笼,被雨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庭院里栽着不少名贵花木,只是时节已深,大多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透着几分萧索。
这宅子很大,也很静。除了他们俩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雨声,几乎听不到别的声响,连下人的走动都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许星旎心里清楚,这种静,不是平和,是压抑,是规矩森严到骨子里的冷漠。
刘妈把她领到一间雅致的厢房前,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老夫人就在里面,你进去吧。记住规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老夫人身子弱,受不得惊吓。”
许星旎点点头:“多谢刘妈提醒,星旎省得。”
刘妈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许星旎定了定神,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沙哑。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房间里光线很暗,只在窗边放着一张躺椅,上面斜斜地靠着一位老妇人。她穿着深色的锦缎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挽着,只是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呼吸间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这就是夏叙言的母亲,夏老夫人。
许星旎放轻脚步走进去,在离躺椅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再次行了个礼:“老夫人安好,晚辈许星旎,奉司令之命,前来侍奉您。”
老夫人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睛已经有些浑浊了,却还是努力地打量着许星旎,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坐吧,孩子。看你这模样,也是个苦命人。”
声音里没有什么威严,反倒透着几分怜惜。许星旎心里微动,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却不显得拘谨。
“多谢老夫人。”
“你就是许仲文的女儿?”老夫人问,语气很轻,“前几日听叙言说,你家里遭了变故……唉,世事无常啊。”
许星旎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的情绪,声音低哑了几分:“是,家里就剩我一个了。蒙夏司令不弃,收留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她刻意避开了“家破人亡”的细节,只拣了最克制的话说。在这位病弱的老夫人面前,过度的悲戚或许能博同情,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探究,她不能冒险。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咳嗽了几声,旁边的丫鬟赶紧递上温水。她喝了几口,才缓过劲来,看着许星旎的眼神柔和了些:“你父亲……我早年倒是见过一面,是个正直的读书人。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许星旎沉默着,没接话。她不知道老夫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想深究。在这夏家,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陷阱,她必须足够谨慎。
“你懂诗书?”老夫人又问。
“略懂一些,是家父教的。”
“那好,那好。”老夫人似乎很高兴,“这宅子里静得很,我又动不了,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既然来了,就多陪我说说话,读些书给我听,也好解解闷。”
“是,晚辈遵命。”
接下来的日子,许星旎便在老夫人院里住了下来。她住的房间就在老夫人隔壁,陈设简单,却干净整洁。每日里,她除了伺候老夫人起居,便是陪她说话、读书、下棋。
许星旎做得极好。她性情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读书时声音清朗悦耳,下棋时也懂得让着老夫人,从不多言多语,更不打听宅子里的事。老夫人似乎很喜欢她,待她渐渐热络起来,有时还会留她一起用饭。
宅子里的下人看她得了老夫人的青眼,表面上也都客客气气,但许星旎能感觉到,那客气背后藏着的疏离和打量。这里的每个人都像戴着面具,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她很少再见到夏叙言。他似乎极忙,常常是清晨出去,深夜才回来,有时甚至几天不回公馆。偶尔在走廊里遇上,他也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目光里没什么情绪,仿佛她只是这宅子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许星旎并不在意。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无关紧要”。只有不被注意,她才能更好地潜伏,更好地搜集信息。
她像一株不起眼的藤蔓,悄无声息地在这座深宅里扎根,伸展。白天,她是温顺体贴的许星旎,陪着老夫人消磨时光;夜晚,当所有人都睡去,她会借着月光,在自己的房间里一遍遍梳理那些零碎的线索——夏叙言的行踪,他与哪些人往来密切,他处理的那些军务背后是否藏着什么……
只是,线索太少了。夏叙言太过谨慎,关于许家的事,他从未在公馆里提起过,连老夫人偶尔问起,他也只是含糊地岔开话题。
这天傍晚,许星旎正在给老夫人读一本宋词,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还夹杂着争吵声。老夫人皱了皱眉:“外面怎么了?”
守在门口的丫鬟连忙出去看了看,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回老夫人,是……是司令回来了,好像在跟张副官吵架。”
夏叙言的脾气不好,公馆里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见过他跟自己的副官争吵。老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担忧:“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许星旎也放下书,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她跟着丫鬟走到廊下,远远地看见夏叙言站在庭院中央,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发怒,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周身散发的戾气,连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他对面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副官,低着头,脸色难看。
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的雨丝落在夏叙言的肩头,打湿了他的制服,他却浑然不觉。
忽然,夏叙言猛地转过身,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在这寂静的宅院里格外刺耳。
许星旎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被砸的东西上。借着廊下的灯光,她隐约看清了,那似乎是一个……账本?
而就在夏叙言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他胸前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白色的纸,上面似乎印着什么图案。那图案很熟悉,像极了……许家祖地的地界图!
许星旎的心脏骤然缩紧,呼吸都漏了一拍。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悄悄退回到房间里。老夫人见她回来,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老夫人,”许星旎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静,“好像是军务上的事,司令心情不好,已经让张副官下去了。”
老夫人这才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性子太急,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也不知道顾惜自己的身子。”
许星旎没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宋词,指尖却微微发颤。
地界图……他果然还留着许家祖地的地界图。那场大火,那所谓的“意外”,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而那个被他砸掉的账本……会不会也与许家有关?
一丝光亮,似乎终于穿透了重重迷雾,照进了她黑暗的复仇之路。但这光亮背后,隐藏着的,或许是更深的危险。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雨还在下,这座深宅,依旧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她,才刚刚摸到一点线索。
前路,依旧漫长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