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雨

民国七年,深秋的上海,雨丝裹着湿冷的风,斜斜地打在霞飞路的梧桐叶上,溅起细碎的凉意。许星旎撑着一把黑绸伞,立在“静安别墅”的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伞柄上精致的缠枝纹。

门内隐约传来留声机的调子,是支靡靡的《夜来香》,被雨声滤过,添了几分不真切的慵懒。她垂眸看着鞋尖沾的泥点,那是从棚户区一路辗转过来时蹭上的,与这一带光洁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三天前,她还叫许念,是江南小城许家那个养在深闺、只知读书作画的二小姐。可现在,许家没了。一场“意外”的大火,烧掉了祖宅,也烧掉了她前十八年所有的安稳——父亲被人从火里拖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张被烧残的地契;母亲和兄长葬身火海,连尸首都辨不清模样。

唯一的线索,是火场废墟里找到的一枚黄铜袖扣,上面刻着的“叙”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眼底。夏叙言,皖系军阀里最年轻也最狠戾的少帅,半年前曾派人来许家强买祖地,被父亲严词拒绝。

许星旎缓缓抬起眼,伞沿下的脸很白,是那种久不见光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石,不起波澜,却藏着能溺死人的冷。她已经不是许念了,从她在停尸房外咬破嘴唇,尝到血腥味的那一刻起,许念就随着家人一同烧尽了。现在活着的,是要向夏叙言讨还血债的许星旎。

铁门上的铜环被她叩响,三声,不疾不徐。开门的是个穿着藏青色短打的门房,上下打量她几眼,眼神里带着审视:“你找谁?”

“我找夏司令。”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就说,故人之女许星旎,有要事相商。”

门房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皱了皱眉,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雨还在下,风卷着落叶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许星旎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旗袍,料子是好的,是母亲留给他的,只是袖口磨破了边,衬得她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她知道夏叙言的规矩,也知道他的癖好。这几个月,她像阴沟里的鼠,搜集着关于他的一切——年轻有为,手段狠辣,不近女色,却极其敬重他那位病弱的老母亲。

“进来吧。”门房回来,语气没了刚才的轻视,大概是里面的人说了什么。

穿过栽着冬青的庭院,雨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客厅里很暗,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地毯上,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穿着深色的军阀制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他似乎在看雨,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许小姐。”他转过身,声音低沉,带着点烟草的沙哑。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缩。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夏叙言。比报纸上的照片更有冲击力,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只是那双眼睛,太沉了,像结了冰的湖,望不见底,仿佛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屈膝,行了个标准的旧式礼,声音依旧平静:“夏司令。”

夏叙言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她,从她微湿的发梢,到她磨破的袖口,最后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故人之女?”他终于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什么温度,“我不记得有姓许的故人。”

“家父许仲文,半年前曾与司令有过一面之缘。”许星旎抬眸,直视着他的眼睛,毫不退缩,“只是如今,家破人亡,只剩我一人。”

夏叙言的眉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指节叩了叩扶手:“所以,许小姐找我,是想……求助?”

“是。”许星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想求司令收留。”

夏叙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几分嘲弄:“上海想让我收留的女人不少,许小姐凭什么?”

许星旎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看清她眼底的决绝。

“凭我知道,老夫人身子不适,身边缺个知冷知热、又懂些诗书礼节的人照料。”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也凭……我能帮司令做些别人做不了的事。”

夏叙言的眼神骤然变冷,像淬了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许星旎的指尖微微发抖,却强迫自己镇定,“我愿以婢女之身,侍奉老夫人左右。只求司令给我一个安身之处,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没有说复仇,一个字都没提。她知道,在夏叙言这样的人面前,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是徒劳,唯有隐忍和算计,才能靠近他,才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夏叙言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星旎觉得自己的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雨声似乎更大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你倒是比你父亲聪明。”他忽然说,语气不明,“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许星旎的心一紧,他果然知道许家的事!

“带她去见老夫人。”夏叙言对门口的佣人吩咐道,然后又看向许星旎,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记住,在夏家,管好你的嘴,守好你的本分。否则,我不介意让许家,彻底断了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许星旎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恨意,声音平静无波:“是,星旎谨记司令教诲。”

转身跟着佣人离开时,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紧握在身侧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夏叙言,你等着。今日我所受的屈辱,他日,必百倍奉还。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要把整个上海,都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寒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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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
连载中可怜不是一只土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