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探

黑影消失后,许星旎在窗前立了许久。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凝着化不开的疑云。

是刀疤脸的同党?还是夏叙言的敌人想借她做文章?又或者……是与许家旧案相关的人?

无数个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像藤蔓一样缠得她透不过气。她知道,不能坐以待毙。那个黑影的出现,绝不是偶然,或许正是撕开真相缺口的机会。

夜深后,公馆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巡逻卫兵的脚步声在回廊里规律地响起。许星旎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短衫,将那枚黄铜袖扣藏在贴身的口袋里,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小巧的银簪——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尖部打磨得锋利,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寒意,吹得她脖颈发凉。卫兵刚转过拐角,她趁机矮身溜到墙根下,借着假山石的阴影,一步步挪向院墙。

白日里看似严密的守卫,在深夜却有疏漏。她绕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的院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恰好能遮住身形。她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攀上墙头,动作虽有些生疏,却透着一股狠劲。

墙外是条狭窄的后巷,月光将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许星旎跳下去时,脚踝被石子硌得生疼,她却顾不上揉,只凝神听着四周的动静。

方才那个黑影消失的方向,隐约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咬了咬牙,提气跟了上去。

后巷曲折幽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偶尔有野猫被脚步声惊起,“喵”地一声窜上房顶,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许星旎紧紧跟着前面那道影子,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发现,又能看清他的去向。

那人似乎对这一带极为熟悉,专挑偏僻的巷子走,脚步轻快,显然是惯于夜行的。许星旎不敢大意,借着墙根的阴影和堆放的杂物掩护,像只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追踪着。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黑影在一处破败的关帝庙前停了下来。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推门走了进去。

许星旎躲在庙外的老槐树后,心脏“怦怦”直跳。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诱惑,悄悄绕到庙后,从虚掩的后窗翻了进去。

庙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香火混合的气息,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将墙上关羽的画像映得忽明忽暗,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个黑影正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似乎在等待什么。

许星旎屏住呼吸,缩在供桌下的阴影里,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背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身形瘦削,后脑勺上有一块明显的斑秃——这个特征,让她猛地想起一个人。

许家以前的老管家,福伯。

当年许家出事后,福伯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也葬身火海,难道他还活着?

就在这时,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人呢?”来者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耐烦。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声音,她记得!是半年前跟着刀疤脸去许家强买祖地的那个副手!

“来了。”黑影转过身,果然是福伯。他的声音苍老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西带来了吗?”

“当然。”副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在供桌上,“这是你要的东西,夏叙言近期的布防图。说好的,一手交图,一手交钱。”

布防图?

许星旎的瞳孔骤然收缩。福伯找夏叙言的对头买布防图?他想干什么?

“钱在这儿。”福伯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桌上,“你点一点。”

副手打开布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元,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满意地笑了笑,将银元揣进怀里,又拿起布防图,转身就要走。

“等等。”福伯忽然叫住他。

副手回过头,警惕地看着他:“还有事?”

“我问你,”福伯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的恨意,“许家那场火,真的是刀疤脸一个人干的?”

副手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闪烁:“你问这个干什么?人都死了,还提他做什么。”

“我必须知道!”福伯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主子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跟着刀疤脸那个畜生……”

“放手!”副手粗暴地甩开他的手,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你别不识好歹!当年的事,是刀疤脸贪财,跟我们没关系!现在他死了,夏叙言也信了,你就别再翻旧账,小心惹祸上身!”

“我不信!”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没有夏叙言的默许,刀疤脸敢动许家?他一个小小的兵,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副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你拿了钱,拿着布防图去报你的仇,别扯上我们!”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什么缠住似的。

福伯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颓然地瘫坐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庙里回荡,听得人心头发紧。

许星旎躲在供桌下,浑身冰冷。

福伯果然活着。

而且,他也认定夏叙言是幕后真凶,甚至不惜买通敌人,偷布防图来复仇。

可那个副手的反应,却透着蹊跷。他说“没有夏叙言的默许”,又说“别翻旧账”,这分明是在掩饰什么。

难道那场火的背后,还有更多人牵扯其中?

就在这时,福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着。许星旎眯起眼睛,看清那是一枚黄铜袖扣——和她那枚一模一样!

“老爷,夫人,少爷……”福伯用袖扣轻轻敲着供桌,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让夏叙言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凄厉,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许星旎的心沉到了谷底。福伯手里的袖扣,证明他早就知道刀疤脸是凶手之一,却迟迟不动手,反而选择偷布防图——这绝非简单的复仇,更像是一场玉石俱焚的报复。

如果他真的用布防图给夏叙言的敌人送去消息,夏叙言的军队必然会遭受重创,甚至可能动摇他在上海的根基。到时候,战火蔓延,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遭殃。

而这一切,都是以“复仇”的名义。

许星旎看着福伯那副疯狂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仇恨已经够沉重了,却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极端,更不计后果。

她不能让福伯这么做。

无论夏叙言是否真的是凶手,用这种方式复仇,只会让更多人重蹈许家的覆辙。

就在她准备起身阻止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张副官冷厉的声音:“包围起来!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许星旎的心猛地一沉——夏叙言的人怎么会来?

福伯显然也听到了动静,他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将那枚袖扣和布防图紧紧攥在手里,眼神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狠厉。

“来得正好!”他低喝一声,竟直接朝着供桌撞了过去!

“不要!”许星旎失声惊呼,从供桌下滚了出来。

可还是晚了。

福伯的额头狠狠撞在供桌的棱角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他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枚袖扣和布防图。

“砰”的一声,庙门被撞开,张副官带着卫兵冲了进来,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大殿。

当看到倒在血泊里的福伯和滚出来的许星旎时,张副官愣住了。

“许小姐?您怎么会在这里?”

许星旎跪在地上,看着福伯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追了一路,想要找到的真相,就这样以一种惨烈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而她自己,也成了这场夜探中,最可疑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庙门口,军装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光,正是夏叙言。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扫过散落的布防图,最后落在许星旎沾满尘土的脸上,眼神深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你来说,”他的声音冰冷刺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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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
连载中可怜不是一只土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