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渺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林媛”这个名字了。
仿佛下意识将这个名字和这个人都丢在记忆的深处,再套上一个密封的玻璃罩,迷信地贴上一道符咒,自信满满地妥善封存。
就好像……这样费尽心思地忘记一个人,就能忘记所有不堪和自卑到尘埃的初中时光。
那次打人事件后,一开始闹得轰轰烈烈,但却在第二天戛然而止。
同学们只敢私底下偷偷议论,却没有人再对当事人投以嘲笑的目光。
一周后,苏南澄停课期限到了,她也回校正常上课。
一切如同齿轮卡了一下,再重新起步一般。
好似没有什么不同。
可只有余渺意识到,她所追逐的那道光,消失了。
她记得,那天早上,再见到对方时,心里涌现的雀跃和兴奋,丝毫没注意对方身旁一群人,几乎是奔跑着过去叫住对方。
听到熟悉的名字,女生们齐齐回头。
唯独两人目光相撞。
余渺一如既往地露出笑容,但对方显然愣了一下,没有回应。
眼底那抹漠然,冰冷得令人陌生。
“什么事?”
女生的短发稍微留长了,随性地落在肩上,额间的几缕碎发被风吹散,轻轻地划过长而卷翘的眼睫,在对方一睁一闭间,碎发已然被撩到耳后,露出疏离而防备的眉眼。
那是她一向对待陌生人所流露出来的漠然置之。
余渺愣住,定定地看着离自己数步远的女生,那些刻在脑子里关心的话语噎在喉间,怎么都吐露不出来。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话音落下,苏南澄转身,跟身旁的其他女生一起说说笑笑地离开。
好似刚才整个短暂的搭讪过程,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为什么呀?
事情的延续过于猝不及防,她连静下心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随着时间拉长,两人从分叉点沿着不同的轨道启程,最终走向不同的世界。
原来羁绊被一方单方面切断,另一方是无从续上的。
而在这起事件中,影响最小的,竟然是林媛。
她被苏南澄纳入了她们的圈子里,成为其中的一员。
渐渐地,人也变得自信起来。
不再死气沉沉,也不会乖巧木讷。
你看,谁说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明明是她先遇见对方,她先认识对方,为什么最后不是她被留下?
为什么依然是自己被忽略、被舍弃?
就因为她们俩长得像,性格也差不多,所以就轻易被替代了吗?
疑惑的本身存在争议,解题思路也不是唯一。
演变的最终往往成了不了了之。
青春期的女生单纯幼稚敏感。
想着你疏远我,那就是不喜欢我了。
连再去考证都没有勇气。
默默地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然后想尽办法逃离。
因为只要看不见你,我就有个理由和借口。
看,不是我没法走进她的世界,是条件不允许呀。
不是自己不够优秀,不是人家看不上,是因为距离原因,导致你们做不成朋友。
这么一想,不就能再自欺欺人一点么?
所以……熬过三年平凡无华自卑不堪的初中学习生活,她毅然决然地选择报考另外一所高中,远离了家,远离了那个给自己带来力量的信仰。
再次独自前行。
客厅传来了动静,余渺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才发现自己不小心睡着了,顺便做了一个久违的梦。
梦并不甜美,所以回味起来越发苦涩。
余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镯,半天没缓过神来。
直至听到房间传来敲门声,她才起身。
门轻轻一开,光瞬间就铺洒进来,浅浅地罩在她身上,余渺眼睛略感不适地眯着,而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竟然在睡觉,诧异的表情在脸上定格。
下一秒,余渺听见女生清冷磁性的声音,穿过层层灰色阴霾抵达她的耳膜。
“现在才8点,你……睡了?”
她睁开眼睛,抬眸看着对方,呆呆地点头。
沉浸在梦里的思绪将那抹悲伤记忆牵引出来,慢慢地染红了眼眶。
你当时为什么……要疏远我呀?
内心回荡着这句疑问,可理智却清楚地告诉自己:不要问!
察觉到对方的情绪不对,苏南澄收起散漫的神色,抬手在她眼前晃了一下,“怎么了?”
余渺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说道:“没事,刚才做了个噩梦而已。”
“行吧。”苏南澄有种哭笑不得,“梦都是跟现实相反的,你也别老窝在房间里,过来,我点了一些吃的,快来吃吧。”
由于临时接了个活,苏南澄需要重新设计一个新的刺青图样,所以错过了晚餐时间。
懒惰女王可从不会亏待自己,大手一挥便点了一大堆美食,等外卖送到时,才后知后觉自己点得太多了。
看着满桌的外卖盒子,余渺没辙地转头对着她说:“你这是要招待多少人过来家里吃饭?”
“嗯?”苏南澄懒散地靠着椅背,没有任何铺张浪费的罪恶感,“就咱俩,慢慢吃。”
话语间有种慢慢吃就能吃完的信念感。
好在余渺也没有吃饭,没跟她掰扯太多,坐下来安静地吃起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话题从工作逐渐偏离,并向日常放松消磨时光的娱乐活动延展。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可一联想到懒惰女王能躺着绝对不会站着的真实现状,余渺抿了抿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么……如果旅程不远,时间就一两天,过程也很舒适的活动,你会想参加吗?”
苏南澄看了她两眼,将她的脸上的小心思摸索得一清二楚:“这倒可以考虑考虑?”
“那如果是一群人去呢?”
“除了你还有谁?”
“唔……”余渺停顿了一下,“整个部门?”
苏南澄无语了:“你们公司的团建?我去干什么?”
“可以带家属呀。”余渺心急起来话都没经过脑子直接道出,“还有欣桐也在,你也不是全部都不认识。”
“喔~”苏南澄饶有兴味地拖起腔调,“原来我是你的家属呀。”
又来了!
这人怎么那么喜欢逗她玩!
明明都是女生!
余渺跟她待久了,对她这种调调也有所习惯,闻言脸不红心不跳地学着季欣桐那套:“对呀,小宝贝,去不去?”
“……”
苏南澄嫌弃地推开她的脸:“到时再看看吧。”
听此,余渺心中一喜,至少没有完全拒绝不是?
还是有点希望的。
过了一会儿,余渺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垂眼一瞅,只看到“汤墨芜”三个字。
顿时,想起了那个被随手放在房间角落里的礼品袋子,余渺将傍晚汤墨芜过来的事情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下。
苏南澄听完皱着眉:“她怎么知道这里的地址?”
余渺眨了眨眼睛,表示:这个我不知。
于是,对方拿出手机,直接忽略汤墨芜的微信,转而发了条信息给苏北逸。
很快,得到对方的回复,证实了是汤墨芜死缠烂打得来的。
想找自己是假,对方是来见余渺的。
得出结论,苏南澄放下筷子,顿时失了胃口。
余渺一看:“你怎么不吃了?”
“她除了这个,还有说什么吗?”
“认错人算不算?”
“认错谁?”
余渺暗暗掩下内心的不虞,摇摇头。
实在不想提起那个人了。
一时无话。
见状,苏南澄歪头看她,漆黑无底的瞳仁在光线之下折射出熠熠生辉的亮光,像是突然施展了某种神秘的魔力,让人丧失了意志力。
余渺叹了口气,有点抱怨,又有点委屈:“你还记得林媛吗?你朋友将我认成她了。”
“……”
“什么鬼?!”苏南澄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地点在她的额头上,“就因为这点事不高兴?咱别跟脑残计较那么多哈。”
“可是……”
那是你从小到大的好友呀。
余渺瘪了瘪嘴,想想还是算了:“认错人也正常,虽然我自己不觉得,但以前很多人都认错,还有人觉得我们是双胞胎,不过后来就……”
“你们俩一点都不像。”苏南澄轻笑着摇摇头,“完全不一样。以前是,现在嘛……我好久没见过林媛了,你不说我都差点忘记她长什么样子了。”
“怎么会,你们那会不是很好的朋友吗?”
“嗯?”苏南澄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尔后颇为不屑地笑着,“那又怎样?人生中的过客比比皆是,谁不会丢下谁?”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淡漠,神情在光下显得凉薄。
余渺慌了神。
沉默了一会,两人重新一口一口慢吞吞地吃起来。
等余渺回到房间,苏南澄瘫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光之下,美得冷若冰霜。
这时,某个一腔热血却遇到飞机晚点的缠人家伙,把源源不断的怨气转化成动力,开始无差别地骚扰,甚至还帮人牵起红线。
一会儿,手机震动,一条信息显示出来。
苏南澄缓缓睁开眼睑,往手机一瞥。
汤墨芜:【南澄,上次你不是让我介绍个靠谱优质的肌肉男给你室友吗?我这里正好有一个,要不要推个微信了解一下。】
苏南澄愣了半秒,神情晦涩不明:【……】
苏南澄:【你不是大胆追爱吗?怎么,兼职做起媒人?】
汤墨芜没想太多,以为她在调侃自己:【这不是刚好有空吗?对了,今天看了你室友了,还真是没怎么变呀!】
苏南澄揉了揉太阳穴,一针见血地回复道:【你是故意叫错她的名字的吧?好玩吗?】
汤墨芜:【不好玩吗?啧,苏南澄,我发了那么多条信息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下,怎么一提起你那个小室友,就舔着回我了?话说……你知道为人作嫁的典故吗?】
苏南澄:【你到底想说什么?】
汤墨芜:【南澄,当年你为了她打人,人家可真的一点都不知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