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啊大人,我……”
夏常安皱着眉,打量着眼前的姜微,眼睛里有血丝,眼下乌青,刚刚在马车上差点眼皮子打架,明显是没睡好,因为发现了他的秘密吗?
昨夜杏眼微垂,烛光中杏眼微垂眼角夹泪的姜微的样子就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夏常安的脑海里。夏常安打量着她,甚至萌生出一种想要摸摸头的冲动。
但是很快,那一瞬间的柔软就消失不见,因为夏常安看到了姜微给自己盘的头发。
上次明明嘱咐了宋媪教会她自己梳头,怎么今早又随便弄了个发揪包了个头巾就出门了。
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转过去。”
熬穿了的姜微现在对任何指令的分析能力已经归零,大脑只能直接执行听到的指令,但是残存的理智还让她保留了一些分析能力,于是她仰起一张懵懵懂懂的脸,看着夏常安,眨了眨无辜的杏眼。
“怎么了,大人。”
夏常安失神了一瞬,然后又冷着声音说:“转过去。”
姜微终于听话地转了身,夏常安三下五除二给她绾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虽然说简单,但是十分板正,比姜微自己梳的乱糟糟的头发强了百倍不止。
姜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惊叹道:“大人还有这般手艺。”停了停又小声嘀咕了一句,“是啊,大人原先在宫中肯定帮不少娘娘梳过发髻吧。”
夏仟在旁边已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看背对着夏常安自言自语的姜微,又看了看面色有些铁青的夏常安,此时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透明人。
此刻就连夏常安都觉得自己大概是也没睡好,头昏脑胀了才想到带姜微出来。
他轻咳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屋子:“里面……有个人,你去看一下。”
姜微此刻大脑还停留在刚刚撞到了夏常安身上,而他居然没计较还帮自己梳了头发,虽然不可思议但还挺高兴,自己也是非常识趣之人,于是赶紧应是,进了那间草屋。
然后,她的瞌睡就全醒了。
因为在她眼前,横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这间草屋可以说是一眼望到头,除了几个破桌椅板凳,就是在墙边堆了好些稻草柴火,在稻草柴火旁边,就是那具充满了视觉冲击力的尸体,此刻天还没大亮,这草屋里更是阴暗。
姜微真的是忍了又忍,才勉强把嗓子眼的一声尖叫咽回去。
在完全没有任何心里建设的情况下,这一幕实在是冲击力十足。
夏常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姜姑娘好胆气,这个能看吗?”
僵住的姜微终于在这一拍之下缓上口气,很难说夏常安到底有没有在故意捉弄,就像吓自己一跳,她压了压恨不得立刻不顾一切给夏常安一个大嘴巴子的冲动,平复了情绪,指着地上的尸体问道:“验尸?”
“嗯。”
“掌个灯吧,光线有点差。”
夏常安一大早没骑他的追风,反而是让夏百赶车到这,又不把马车停到草屋门口,反而绕了半天的路,现场既没有衙门里的人也没有固春营的人。
综上得出的结论是,他是偷偷来的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至于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他又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姜微非常有求知欲,但此刻绝对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不再分心想这些,先把眼前这尸体看明白。
“看穿着死者是女性,面部有严重损伤,看不清本身面貌。但看伤口生活反应,应当是死后所致。”姜微蹲在尸体的头部附近,示意夏仟将蜡烛递近一点,看了会儿又说道,“头部其他地方没有明显损伤。”
“身上好像有几处出血点。大人,我想解了她的衣服看看。”姜微指着死者衣服上已经干涸变黑的大片血迹说道。
“解吧。”夏常安允了。
姜微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的衣裳,这种衣裳的料子跟自己身上的这种很像,但是摸起来似乎更好一些,解到里衣时姜微停了下来,说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毕竟她也不是法医专业这种事她看过没亲手试过。
“咱家在这不碍事。”
“不是大人碍事,是奴得做好心理建设,额,就是心理准备,大人这么信奴,奴希望真的靠得住。”
姜微深吸了口气,解开了死者的里衣,被深深的刀口和渗出血迹惊呆的时候,她并没注意到站在身侧的夏常安听到她的话后神情复杂地蹙了下眉。
“刀口一侧钝一侧锐,是典型的单刃匕首,一处刀伤在左胸下,看出血量,应该是刺中了肝脏导致失血过多,这应该就是致命伤。”
姜微又仔细看了看几处伤口,发现入口有些弯曲,还有一些小撕裂,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可能是单刃弯刀造成的。”
她又检查到死者的手,那种从一开始就隐隐不对劲的感觉这一刻更加浓烈了。
“看死者衣着家境应该很好,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不排除是为财杀人,或者是死后被人抢夺,也可能是死者认识的人作案,杀害她后出于某种心理又毁掉了死者的面貌。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看死者头发和皮肤,尤其是手,很粗糙,有冻伤,指甲短还有断裂,不想是个能穿这么好衣裳的。”
姜微移动到死者的腿部,脱鞋子的时候就感到比较费力,褪了袜子发现果然脚上也有很多冻疮,皮肤干燥发黑脚底有厚厚的茧,这是长期穿草鞋甚至不穿鞋才能走出的老茧,她在灾民里见过。
按理说目前这样寒冷干燥的天气,尸体的**是非常慢的,鞋子难褪到底是因为尸体**膨胀还是本身因为脚上冻疮鞋就不合脚,姜微无从判断,因为她没把握判断死亡时间,说到底也终归是个门外汉。但她对自己的技术也有些怀疑,但还是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大人,奴学艺不精不好判断她死亡时间,但这有些不对劲,看衣服受损程度和血液浸染情况,死者确实是穿着这衣裳被捅刺,可是衣着又与死者长期所处的环境有些不符。”
说着话姜微又将死者的裤脚往上提了提,露出了半截小腿,突然脑子轰地一声,下一刻人跌坐在地上。
夏仟急忙来扶,可怎么也搀不起她,姜微咬着牙将一张已没了血色的脸转向夏常安,抬头看他时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
她听到自己哆哆嗦嗦的声音响起:“大人,我认得她……”
随后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冷,冷得像锦和三年冬日的固春,据说这年的冬日比往常年更冷一些,即便是身在内陆的固春也感受到了吹来的潮湿的雪意,对于吹惯了北疆烈风的当地人,今天的冬天似乎更湿冷一些。
姜微看到了夏常安。
傍晚时分,夏常安从固春知州府出来,今天的天气不是很好,飘飘摇摇的雪眼看越下越大,门口迎候的夏百立时迎上前去,接过夏常安拎着的两个酒坛,又为他批上了毛氅,将拴马桩上追风牵到近前。
“营中出了什么事?”夏常安边翻身上马边问道。
“公公速速回营吧,宫中来了人,带着……带着丧杖……”
姜微看到夏常安拉着马缰绳的手一顿。
不会骑马的自己此刻竟和飞奔的追风一起快速地移动,姜微大惊之下想要抓住夏常安的衣裳,却发现什么都握不住。
夏常安仿佛也并没有看到她的存在。
固春大营的正厅里此刻鸦雀无声,主位上坐着纪英将军,夏常安作为守备中官坐在副位,在他俩身侧立着几位副将和参将,刚刚带兵巡营回来的李轲匆匆挑帘进来,甫一进来便被堂中肃穆的氛围冷了一个寒颤,他几步快走到副将的队里。
堂中立着一位身着宫服却手执丧杖的女官。
看清女官的长相,姜微了然为何这一切都看起来如此熟悉,因为这个女官就是自己。这是锦和三年自己第一次见到夏常安时的场景,只是此刻的自己像是个透明的局外人,看着眼前放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划过,改变不了的过去。
女官身边的太监见人终于齐了,于是向主位上的纪英行了个礼,又向夏常安和其他的副将参将行了个礼。
“纪将军,夏大人,各位参副将,这位是受皇命从京都赶来的姜尚仪。”
“韶国大丧!先皇崩逝!”女官说着便跪了下来。
纪英等也立刻起身撩衣袍跪倒。
“先皇崩逝特此昭告天下。”女官打开了黄色的卷轴,照着上面念起了诏书上的讣告,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所有人都低着头,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参将已经掩面哭泣,谁都没有发现,那个手执丧杖前来报丧的姜尚仪,正时不时地抬头打量着跪在她斜前方的固春守备中官,夏常安。
不多时,固春城门内外已经张贴出了黄色丧服,四大城门的布告栏中也贴出了对韶肃帝的讣告,城中百姓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