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得这么重吗?为何白日里也不见夏百夏仟叫大夫,姜微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她从怀里掏出金疮药,感觉小小的一瓶似乎对于夏常安可能受的伤来说,有些误判。
“今日大人为了救奴受了伤,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白日也不见大夫来府上包扎,奴带了药,可否为大人处理伤口啊。”
斜靠在椅子上的人影总算动了动,还是满不在乎的翻手看了看,夏常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姜微没看懂。
“不必。”
血腥味一阵一阵冲着姜微的头脑,眼前看到的仿佛就是战场上身中数箭倒在血泊里的夏常安。
她想要阻止这个血腥味。
一步两步,夏常安的书案本就没有多长,姜微绕过书案拉住了夏常安的手。
宽袖垂下去,姜微愣住了。手心上的伤口她确定无疑,是为了控制突然暴冲的马匹,可是手腕往上一直延伸到袖子深处看不到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横七竖八的刀痕,最醒目的几处比手心上的伤口还要新鲜。
原来这才是浓浓血腥味的来源。
夏常安自残。
这个发现像闪电般击中了姜微,她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在她愣神的时候夏常安终于用力抽回了手臂,三两下将袖子整理好。
“放肆!”明明是很生气的,但是此刻夏常安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乏力,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将头转向另一边,“你出去吧。”
可他等来的不是姜微的知难而退,下一刻他藏好的手臂终于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反应不及的夏常安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姜微给他手臂上一道道渗着血的刀口仔细上药。
他原来从来不上药的,只有疼痛才能让自己清醒。
或许是今天的香炉点的太浓,让自己晕头转向,在尝试挣脱无果之后,夏常安就真的任由姜微拉着他的手臂,给那些他不久之前刚刚留下丑陋的伤口上药。
居然放任她触碰他的不堪,真是昏了头脑。夏常安抬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姜微,暖黄烛光照着她小心认真面庞,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
吧嗒。
泪水砸落在地上的声音在夏常安的耳朵里格外清晰,她哭了。心里仿佛有些被尘封了很久的东西正在拼了命地往外钻,像春天要发芽的小草,似乎正在努力破土。
果然是太像了吗?
姜微仔细上完药,将药瓶放在书案上,退回了刚进门时的安全距离,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她指了指放在案子上的账本,仿佛自己真的只是来汇报工作般,将近几日的采买做了简单的说明,在汇报的末尾,她递出了两个问题来询问夏常安的意见。
姜微将账目报完后,两个人谁都没动,仿佛刚刚出格的举动已经在无言中达成了某种默契,许久。
“咱家没看错你,短短几天已是做的不错,小事项你跟夏百商量着做主,”夏常安似乎是累极,停下来摆摆手又道,“报账的事旬日一次即可,去吧。”
姜微福身应了声“是”,从夏常安的书房撤出来,将门掩上。
夏常安看着消失在门口的鹅黄色背影,又抬起自己的手臂像欣赏什么艺术品般欣赏着刚刚那个女人在自己手臂上精心的包扎,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划过纱布,而后他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眼里刚刚萌生的暖意瞬间转变成冰冷的利刃。
他拿起书案下的匕首,将纱布一点一点完全割碎,粗蛮的动作下伤口又渗出了血。
夏常安笑了。
这样才对。
回到住处的姜微终于不再强撑着精神,她的脸色已经非常糟糕,对比起初见那些刀痕时的震惊,今晚的发现最让姜微难受的还是夏常安整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刀痕,看愈合恢复情况,自残这个行为可能已经持续了很久,是否是来到固春之前就有的习惯这还不得而知,之前她还心存幻想,搜集到的资料有可能会对夏常安有些误判,但看到那些伤口的时候姜微也不得不承认,能对自己长期下如此狠手的人,自己真的不能再将她的任务目标看作一个普通的“正常人”了。
夏常安真的有些问题。
这一发现原本应当是让她高兴的,只有他的“不正常”才会导致他最终通敌叛国,成为韶国罪人,她的任务会轻松许多,甚至不用可能不用违背自己的本心去刻意引导他做一些坏事,可是姜微心却沉的像个石头。
第一次执行任务时姜微只觉得他阴郁甚至有些阴鸷,但他最后居然救了自己,为什么,能在生死关头救她的人不能是好人,不会是好人?
姜微始终深信一点,人不会有无缘无故的语言和行为,任何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都是有根可循的。她来就是为了研究夏常安这个人,就是为了让他按照已经写好的命运走下去。
可闻到那血腥味,看到他手腕上的血,见他疲惫靠在椅子里的身影,自己居然还心疼到掉了眼泪。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如果师父赵之遥在身边,她一定不会允许她这样,这是时空使者的大忌——同情任务目标。
姜微一夜没睡,将《任务执行手册》从头到尾默写了三遍。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进窗户的时候,姜微终于吹灭了面前已经快要燃尽的蜡烛,揉了揉酸疼的手腕,熬穿了夜此刻反而没有那么困,精神像是手机最后的几格电,格外抗用。
正当她闭上眼睛准备养养精神,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嘈杂的声音,她立刻起身到窗边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去看。
就见夏常安带着夏仟正从后院里出来,夏百和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黑衣男子站在门廊处,看夏常安来的方向他应是在书房待了一夜。
突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回过身来看向姜微住的屋子,锐利的眼神仿佛利箭,直直穿透初晨的雾气,穿过面前的窗子插进姜微的眉心。
姜微扶着窗台的手一动不敢动了,心想这也能被发现?
下一秒她看到夏常安给夏仟说了什么,夏仟低头应是转身朝自己这边走过来。
姜微仿佛回到小时候大人马上到家门口但是自己此刻还坐在电视机前,从来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这么快,在夏仟叩响房门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弄乱了床铺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
夏仟又敲了门,在门外叫她的名字。
姜微边打着哈欠问怎么了,一边疯狂扫视屋里是否还有不妥,打开门前还顺手拨了拨自己的头发,好像是刚从被窝里起来。
看到门口的夏仟,她发出了一声惊呼:“哎呀,仟哥这么早有什么事呀?”
夏仟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姜微也松了口气。
“爷让姑娘收拾一下跟他出去一趟。”
“哦哦,这才五……这么早啊,可是有什么急事?”姜微现在还不是很习惯十二时辰计时法,其实恨不得此刻就已经跟在夏常安身边了,但是还是故作惊讶又问了一句。
“烦请姑娘快些,确是急事,爷在前厅等着。”夏仟说完便转身走了。
等姜微收拾好站到夏常安身边的时候,她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夏常安看起来又跟往常一样了,仿佛昨晚那个颓废的疲惫的甚至有些脆弱的夏常安从没出现过,姜微看他神色怪异地在自己身上扫了好几圈,尤其在脸上停留时间长。
明明出门前已经用粉尝试盖了黑眼圈,但是被夏常安一看还是觉得心虚得要命,恨不得此刻搞出一个墨镜戴到脸上。
“走吧。”
夏常安转了身,那种压在身上的山一般的压力瞬间消失,姜微松了一口气,走到门外的时候发现此刻只有她和夏常安主仆三人,那个在窗户缝里看到的黑衣男子并不在这里,她不敢多问,更不敢暴露。
府外是一身车夫装扮的夏百,他的身旁居然有一辆马车。
马车?这也是守备府配有的东西?
等坐到马车里沉默了一早上的姜微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大人,既然府上有马车那不如……”
“这不是守备府的马车,而且,”夏常安挑了挑眉,“姜小姐出行是打算让何人为你驾车,咱家吗?”
姜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抬头看着夏常安那副嘲弄的表情她又咬着后槽牙补了一句:“学,大人,不就是骑马吗,我学,只要大人不嫌烦就行。”
夏常安扯了扯嘴角:“你别怕摔死咱家就不嫌。”
行!姜微气鼓鼓地把头扭向了一边。
不一会晃晃荡荡的马车停下了,夏百和夏仟在门帘外小声招呼他们下车。
眼前是一座宅子,姜微非常确信自己就是最开始摸地形要饭的时候都没来过这里。
夏百留下来看马车,剩下三人进了宅子,左转右转不多时竟又从宅子不知道哪个角门出来了。
姜微本身方向感就不太好,这下是彻底晕头转向了。本就一夜没睡,又在马车上颠簸一阵,大宅子里仿佛迷宫一样左绕右转,姜微的头脑开始昏昏沉沉。
三人又穿过了两条小巷,直到姜微咚地一下撞到了已经站住的夏常安身上,还残留在他身上的仍然浓烈的熏香,姜微被夏常安的味道瞬间包围,心跳比大脑最先反应,总算把理智拉回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