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楚云看着堪堪钉在脚边,尾羽还在翕动的冷箭,心有余悸,恐惧和惊慌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僵硬,四肢已不受意念驱使。
等箭停止摇动,他才发现箭尾用麻线缚着一张纸条,他用颤抖的手去拆开一看,是一张极简略的地图,表示着牢内和地面的方位,背面还有一行刚劲有力的字。
「自己来见我。」
就在孟楚云看完的那一瞬,「咻」的一声,第二支箭穿过高窗的铁栅,落在离他更远的草堆上。这次孟楚云不再害怕,手脚并用爬过去捡起箭,这次,箭尾上绑了一大一小两把钥匙。
孟楚云试了两回,最终用大钥匙解开了身上的锁链,站起身,趔趄几步。他拍拍身上的草屑,转身抬头望向窗外。他的视角只可见一片微弱天光,可他知道,有个人正背着弓,站在更高处看着他。
他勾起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第一抹笑,临走前,从刑架上拿走了一根皮鞭。
地牢偌大,孟楚云按图索骥地绕了好一阵才找到出入口。按下机关,牢门缓缓转开,他方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破败灰暗的宫殿,牢门正正开在殿内东南方一根粗大的顶梁柱上,机关严丝合缝,若非有心,根本难以找到。孟楚云背后不由得煎出一身冷汗,若萧寅不放他走,他绝对会被困死在这里,变成一框无人问津的枯骨。
天色稍暗,破落宫殿里连盏油灯都没有,他只能摸索着前进,忽然,黑暗处身处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一下子将他抵到墙边!
一把声音如毒蛇骤然出现在他耳畔:「敢利用我的名头去骗我的暗卫,胆识过人啊,孟寺丞。」
萧寅抖开一张纸条,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孟楚云勉强了看清上面的字。
「若二殿下不去,以后这江山是姓萧,还是姓南?殿下届时又会是皇弟,还是需要被清除的绊脚石?」
这笔锋、口气如刀般锋利,正出自孟楚云手笔。
萧寅面色阴沉到了极点:「你是真不怕死。」
孟楚云轻声一笑,布局谋篇,用在一时。他先前便已写好策论,故意分成好几份,率先让暗卫传出最尖锐的一张,他刻意提及萧衍,为的就是钓起萧寅的掌控欲。他在大理寺供职寺丞八年,深谙人心之幽微结节。他颤抖着从袖里取出第二张纸条,展开给萧寅看:「毋论王党是否上书,前往北凉的还会是二殿下,而且在下以为,二殿下此去于殿下而言并非坏事。」
果然,萧寅眸色大震。
孟楚云冷静下来,一张一张地翻给他看。
「原因无他,只因为二殿下的生母是南贵妃,南家嫡女,背靠整个南氏势力,无论二殿下是否有此心,命运都和南家绑在一起了。」
「二殿下兴,则南氏兴;二殿下衰,则南氏衰。因此南商裴的目的是想将二殿下扶持到权力中心,亦即太子之位,好让南氏坐镇江山,永享荣华富贵。殿下不妨一想,一个被家族扶持上位的太子,将来是听你这个无势孤臣弟弟的,还是听他那权倾朝野的舅舅的?若二殿下留在朝中,他以后还会是你想要的那个好哥哥吗?」
「你以为南商裴是助你之人,殊不知他才是让你与二殿下不得相见的元凶。」
「无论如何,现在有人想让二殿下永不归来,但此人并非王褚之,而是殿下绝想不到的『朋友』。」
「此人位元高权重,在下需要时间与殿下的资源查证,若此刻说出而无实证,殿下会信么?不如我们做个约定。」
萧寅内心已是翻江倒海,他瞳孔微缩,稍稍松开了手。
孟楚云展开最后一张纸条:
「殿下有失兄之恨,在下亦有丧友之仇,若不甘只做瓮中之鳖,我们何不里应外合,合力破局?」
萧寅沉声问道:「我凭何信你,你又凭何信我?」
孟楚云笑了笑,手搭上萧寅扼住自己喉咙的手腕,试探着,缓慢移开,然后拿出藏在外袍下的皮鞭交到萧寅手上,然后并拢双手,举到他面前。
意思很明显:若殿下愿与我同谋,我甘愿受缚以证忠诚。
萧寅接过皮鞭,握鞭的手因用力而泛白,看向孟楚云的眼神里有怀疑、犹豫,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敬意。
……
萧寅用皮鞭将孟楚云的双手缚在身前,牵着他走在前头。可孟楚云不仅没有一点屈辱,反而有拿到想要之物的得意,坦坦荡荡地跟在后头。
两人沿着宫墙边夹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眼前豁然翠意盎然,他竟身处一片绿竹之中,金色夕光在竹叶间铺洒摇曳,夏日傍晚的凉风拂过,沙沙作响。
孟楚云望得痴了,心神荡漾起来。他们穿过竹林小道,小道通向一座院子,院子不大,宫墙高耸,墙外翠竹婆娑,小溪环绕,飞檐样式讲究,溪畔小亭翼然。孟楚云边走边暗自感叹,萧寅表面一副罗剎鬼王的模样,住所竟风雅如斯,真是人不可貌相也。
萧寅把他带至靠近竹林的偏房,关了起来。
孟楚云环顾四周,发现纸笔墨砚与藏书一应俱全,窗台上绿萝攀藤、桃杏熏风,床铺整洁,甚至还燃着沉香,怎么看也不像是为一个囚徒准备的居所。
果然,萧寅表情有些不自然地道:「房内摆设一律不许动。」
他指了指案上的纸笔墨砚:「只有那些可以。」
他继续道:「床铺也是,但不许弄脏、弄乱,不准到前院去,只能在后院和竹林活动。」
看着萧寅训狗似的表情和语气,孟楚云没来由地觉得好笑。
索性列个「家训」得了。
罢。寄人篱下,还有什么可要求的。
遂一一点头应允,后来他才知道,这间房间原不属于他。
萧寅顿了顿,说道:「昨晚……是我冲动了。」
孟楚云一愣,随后一笑。
这小狼,狠只狠在表面,远远不够,还要磨一磨刀锋才趁手。
他从容落坐,写道:「事已发生。」
萧寅又道:「你真的能帮我?凭什么?你不恨我?」
孟楚云逐一回道:
「一,能否帮到殿下,全看殿下愿不愿意给我机会。」
「二,凭你我的信任。我信殿下是可造之才,我们的目标殊途同归,都是为了了却心中一执念。」
他又把话说得暧昧,并不明言执念具体为何,只让萧寅以为他的目的仅仅是为杜如春复仇。
「三,我不恨殿下。」他抬眸看了一眼萧寅,复添三字:「殿下呢?」
萧寅神色闪躲。
孟楚云也不急得到答案,转而写道:「我是个弃臣,只能仰仗殿下收留,如今在殿下地盘,要杀要剐不过是殿下一个念头的事,我只能忠心于殿下、信任于殿下一人。」
萧寅眉心一动,似被某句话触动。
孟楚云默默将萧寅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中猜出了七八分,写道:
「我愿与殿下,同心同意,同进同退。」
这次,萧寅神色大动,正中孟楚云下怀,
他心中再次感叹,终究年少啊。
好在他刀刃再钝,也是把有来头的刀,一个身处政治边缘的皇子,有权而不重,有心机而不深,有狠韧而不足。
如今他身负杜如春之遗愿,却成了南商裴眼中之钉,他已大概猜想出萧寅为何会突然出现把他掳走,九成九是南商裴的借刀杀人之计。
可惜啊,他孟楚云就是命不该绝,就是要活着,亲眼看到南商裴跌下神坛,看到广厦千万,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于是他暗自思量,该如何打磨这把未出鞘的刀。
至此,孟楚云便在萧寅住所的偏房住下,每天只在书案、后院活动,从不逾矩。
接下来一个月,萧寅找过他许多回,每次都带着食盒来,可在他发泄完毕前都不许孟楚云吃。孟楚云好不容易吃上饭,还要被萧寅监督着,不把食物吃光,不许他下床。可有时候孟楚云实在没有胃口,萧寅便一言不发结结实实压着他又做了许多回,一见他稍稍走神便用软鞭抽他的腿根处,抽到他满腿鞭痕,回过神来为止。周而复始,直到孟楚云饿极了,没力了,求饶了,再亲自一口一口喂他吃饭。
起初孟楚云还享受其中,他发现自己在萧寅面前总会不自觉地丢掉那为了当一个明察秋毫的好判官而苦心维持的矜持与理智,少年深邃莫测的眼眸总是让他忍不住沉迷其中。可随着次数从一周一回,到三天一回,再到一天一回,孟楚云渐渐承受不住,并开始觉得萧寅是个变态。
孟楚云一来觉得做到这程度实在无理,二来归根结底还是急着获取信任早日结盟,好借力为杜如春复仇。终于,他忍无可忍,在萧寅在他身上驰骋时一把将他推开,反骑在他身上又捶又打,萧寅眸色却骤然一亮,抓住他的手腕,道:「很好。」
后来他才明悟,萧寅这是在一遍遍确认他是否真的还想活着。
因为他多次假死,又提出合作,萧寅自然觉得他不安全。
他无语。
于是他花了点时间平静下来,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我不死了。」
这仇,他要活着报。
这台,他要活着拆。
……
一日,他正在案前咬着笔杆梳理朝堂关系。他在大理寺供职了八年,经手过无数复杂纠结的案子,最擅钩玄提要,且记忆力极好。他坐了一下午,已将他所知的朝堂关系梳理了个七七八八。
那日在破落殿提出合作,他其实是走了一步险棋。
三年前上元夜宴,他心情不佳,偷偷从宴席上溜到侧殿旁的花道散心,在这里偶遇了萧寅。
因南凉立国之日正逢上元节,太祖便定下规矩,往后上元夜,皇帝必须于太华殿举行上元夜宴,上至王公,下至群臣,不论官品几等,但凡为京中之臣皆在邀请之列,按等列席。
那夜,安帝、皇后高坐御座,太子与二殿下、四殿下分坐左右,二等座上是王褚之与南商裴。他记得十分清楚,那夜座上宾一共只有七位,并无萧寅的身影,故而他以为,醉倒在花道旁的只是一个寻常宫人。
后来王易提议萧衍作质,那日他亦是殿下悠悠百官的一员,将王易、南商裴和安帝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南商裴口中的「五殿下」就是萧寅,如今知道了,局势一下就变了。
太子需坐镇东宫不错,二殿下有治理边境之经验但刚刚班师回朝,马上遣他去北凉为质确实太不爱惜,可为何安帝偏偏跳过了身为五皇子的萧寅?
这一点,他尚未想得明白。
正在此时,萧寅推门而入,走到案旁,拿起他的草稿认真看了起来。
阅毕,他评价道:「你倒仔细。」
孟楚云写道:「在大理寺做得久了,对这些门道多少容易摸得清。」
「几年?」
「八年。」
「给我说说,你都审过什么样的案子。」
孟楚云轻笑,提笔写字:「殿下想听什么样的案子?」
萧寅在他对面坐下:「最奇、最诡、最恶。」
孟楚云又想起瓮城里的血雨腥风,陷入了沉思。良久,覆写道:「最奇、最诡、最恶,又岂是我一个小小寺丞能亲自审的。不过我倒听说过一桩至今悬而未决的案子,不知可合殿下心意?」
萧寅静静看着他。
孟楚云写:「殿下可听说过左相,宋鹤卿?」
「宋鹤卿」三字一出,萧寅面色骤变,问:「你知道他?」
孟楚云将萧寅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不错,我要讲的正是故去宋相的案子。」
他觉察到萧寅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动声色,娓娓写来。
「我初到大理寺供职是承平十年,那年整个大理寺都忙得焦头烂额,因为在此两年前,有人告发宋相私铸铜钱,这可是杀头的罪,宋相又是陛下钦点的丞相,这一告,相当于告到天子面前去了。陛下震怒,下令凤吾卫彻查,宋相还因此进了诏狱候审,结果凤吾卫一查,竟查到沈平潮身上去了。」
「沈平潮?」
「不错,他曾在先帝朝为翰林院编修,后来不知何事,辞了官和一神秘女子归隐去了,是滁州一带有名的风流名士。铜钱案本是朝堂中事,之所以查到他身上,是因为那批铜钱,是在宋相位于滁州的避暑山庄里找到的,而沈平潮的茅庐,和避暑山庄相隔不过十数丈。」
「于是沈平潮被凤吾卫抓回诏狱,后来调押大理寺,审了足足两年,审到宋相故去,大理寺还在奉命审讯。那时我正新任,寺卿安排我帮忙看了些卷宗,我记得清楚,沈平潮辞官后生活极其清闲,整日不是院里种菜便是在山上放牛、吟诗,因此我困惑了许久,大理寺到底是奉谁的命在审呢?又到底想审出些什么呢?」
孟楚云一边写,一边观察萧寅反应。果然,他眉头打结,身体不自觉前倾,看得入神。
他轻轻叩了叩桌,歪头看向萧寅。
萧寅依然眉头紧皱:「然后呢?」
孟楚云耸了耸肩,写道:「这是一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他本想看萧寅捉急的模样,好逗一逗他,结果萧寅只问:「关于宋鹤卿,你还知道多少?」
孟楚云愣了一下:「不多,我只听说他是个十分低调的人,虽位高权重,是陛下极其器重的人。我记得他年轻时,是陛下的老师。」
「那他是不是只有我父皇一个学生?」
「天家家事,殿下该比我清楚吧?」
闻言,萧寅不语,表情有些许怅惘。过了许久,才道:「我也不知。」
两人无话。
隔了许久,萧寅拿起搁在桌上的草稿,在空白处连了一条虚线,线的一头是安帝,一头他写了个新名字——宋鹤卿。
他忽然问道:「若你身处劣势,但偶得一颗棋,想用它试图破局,你会怎么下?」
孟楚云沉吟片刻,提笔写道:「苦肉为诱,反间为桥,假痴不癫,瞒天过海。」
萧寅笑道:「好,受教了。」
孟楚云猜度他的用心。
他们身处劣势,无可依傍,不错。他是他的棋子,也不错。
孟楚云忽然想通了,写道:「殿下可是想以我为诱?」
萧寅点了点头。
或「富贵险中求」,或测试他的忠心,反正这活儿,他没有理由不接。
他微笑着,等待萧寅继续说下去。
萧寅弯腰在孟楚云耳边耳语了几句,说了一个人名。孟楚云听着,渐渐睁大了眼。
说完,萧寅站直,斜倚在桌边,道:「孟寺丞以为如何?」
孟楚云飞速权衡利弊。
萧寅此法,极考验他的演技。虽有一定被发现的风险,但好在他如今是个哑巴,被揭穿的机率大大降低。
最重要的,是不必被动地拘泥在此地。
前路虽迷茫,但非全无曙光。
他愿一搏。
遂在纸上落笔:「愿为殿下驱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