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永夜冷雨

黑云压城,大雨瓢泼。

瓮城内。

一个青年跪在中央,垂着头,身体被长矛刺了个对穿。鲜血染透衣衫,流进凉透的雨水里,整个瓮城俨然变成了地狱血池。

城墙之上鬼影傀儡似的人幕,皆是沆瀣一气的世族王侯。一把声音带着笑意从幕后传来:「想不想活?」

青年艰难地抬头,望向那没有白日的青天,悲戚道:「想活……谁不想活!可世道幽暗,谁又能活得了!」

他空荡荡的眼眶流出两行血泪。

幕后之人「噗嗤」一笑:「想活,可简单了。历世党争,强者为王,依附强者,亦可共享太平。你只要点头,我不但还你一双眼睛,还让你回安州,从此天高海阔,岂不美哉?」

青年闻言,似受到什么刺激,浑身震颤了一下,忽然爆发。

「我杜如春此身为守家、守国而来,何其清白!今日尔等欲把罪名尽加诸我一人身上,妄图颠倒黑白,让清白之人成为你们挡刀的羊……难道寒门士子的命便不是命吗!我不甘心!不甘心!」

士人的悲鸣盘旋在瓮城之中,振聋发聩。

「乱臣贼子要污世道,那我便以身殉了这世道!」

幕后,佛珠转动之声戛然而止,那幕后之人冷冷道:「真聒噪。杀了吧。」

……

「驾!驾!」

一骑在无人的宫道上奔出残影,马上人犹嫌不够,接二连三抽动马鞭,把马抽得嘶鸣不断,马蹄声隆隆,似要把天地踏碎。

孟楚云浑身紧绷,手中紧握一卷,紧咬着牙,竭力忍耐。

不远处的瓮城大门紧闭,他怒吼:「开城门!快开城门!」

厚重的城门缓缓推开,里面的惨号声登时穿云破霄。

红枣马撒开四蹄奔进城门那一刻,孟楚云不顾形象地摔下马来,大喊:「如春!如春!」

他狼狈地迎着雨爬向杜如春,杜如春已经口吐淤血,气若游丝:「阿楚……」

他摸向腰间,艰难拽下一物,摁到孟楚云手里。

「这个……替我拿着……」

孟楚云震惊地睁了睁眼,他不消看,便知那是什么。

手里长长方方的小物,是杜如春的祖传玉印。

安州杜家原籍前朝洛京,亦即南凉玉京。杜家三代为贫农,但三代之前,先祖杜仲月曾于前陈朝为官,修建阆州城防有功,官至四品,授赑屃纹玉印。后来杜仲月卷入党争,得罪了皇帝,被杖杀后,举家流放安州沦为贱户,从此家道衰落,可杜家人无法轻易丢弃昔日荣光,那枚玉印遂成了杜家人悟往知来的传家之物。

其承载希望之厚重,可想而知。

「阿楚,你知道的……安得广厦千万间……是我平生……之志……」杜如春呕出一口血:「可我可能……做不到啦。可是我信你……你可以……」

孟楚云神色哀沉,紧紧攥住杜如春的手,将那枚玉印扣在他手里,道:「不,我会救你,我能救你的。」

杜如春却执拗,强硬将家传玉印塞进他的手里:「拿着,阿楚,拿着……记得……我乃……玉京……杜……如……春……」

孟楚云看不得他眼里的哀求,只得接过了那枚玉印。

他急忙站起来,高举手中的卷宗,高喊:「我乃大理寺丞孟楚云!大理寺卿有……」

「令」字还没说完,城墙上的人好像等候已久,瞬间百箭齐发。

箭雨一波接着一波,密密麻麻如飞蝗过境,一支支精准地向杜如春呼啸而去,顷刻间,杜如春已淹没在其中,不可辨其形。

那一刻,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抽空,孟楚云只听见一滴雨从高高的檐下滴落,「嗒」的一声落在脚边的血洼,溅起一个微小的水花。

孟楚云迟迟未能反应过来。

他四肢麻木,呆呆站在原地,眼前逐渐化开成一片空白。他浑身血液倒流,嘴巴大张,却如哑了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

重重雨幕下,血流漂杵,杜如春倒在箭骸中,已经死透了。

他脚一软,瘫跪在地,喃喃自语:「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他,你们杀了他……」

「哎呀,」幕后人伸了个懒腰,低声一笑:「又来一个。」

他旁边一小吏拱手道:「家主,要处理他吗?」

「家主」站起身,悠哉悠哉理了理衣襬,一双丹凤眼似极了老谋深算的狐狸:「他就是和杜如春同年中举的探花郎吧?」他用扇子尖拨开人群,站到檐下,跟在旁边的小吏识时务地撑开伞。

「得了,杀鸡儆猴,谅他也不敢掀翻了天。」

他看戏看够了,「啪」地收了扇,转身要走,城下却传来带着滔天恨意的怒吼:「南商裴!大理寺卿明明有令,要将杜如春押回天牢再审,你为何、为何妄动私刑!你这是僭越!」

「家主,他竟敢直呼您的名讳……」

南商裴没回身,只掩嘴轻笑:「随他。」

世人皆知太祖曾受南家先祖一饭之恩,自开国以来,南家封侯拜相,坐镇南凉朝堂四十八年。他南商裴出生便是万户侯,天生的权势滔天,可没人教他「僭越」二字怎么写,若连一个小小大理寺都能教他瞻前顾后,这才叫可笑。

他南商裴最讳朝令夕改,他说杀一个,今天便只杀一个,绝不多杀。

孟楚云嘛……早晚都要死的,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对身旁的小吏低声耳语了几句,说完,眼睛都笑弯了。

恨王党的,可不止他一个。

借刀杀人,岂不美哉?

「大伙儿散了吧。」南商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舒服得「嗯」了一声,「这里的戏唱完了,该去听琅玉轩的戏喽——」

……

孟楚云在小山似的箭堆里翻找了许久,锋利的箭镞将他的手刮刺得鲜血直流,他怕疼,但顾不了这么多了。他哭着,在碰到一个冰凉的物什时,触感骤然变得清晰。

是杜如春的手。

那双曾经为他剥过荔枝,斟过苏黄酒,写下名动三都的《靖蜀论》的妙手,如今冷冰冰地晾在他的掌心。

记忆隔着光阴,轰然相撞。

孟楚云心里的弦「铮」地一下子断得彻底,他颓然瘫倒在杜如春的尸首旁,张嘴「啊」了几声,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竟被刺激得哑了。

怎会如此。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杜如春和他孩提相识,同乡、同年、同窗,并肩从田间阡陌走到天都御街,从默默无闻的寒门学子到风光赫赫的玉京探花郎,拢共二十一年。

只有他知道杜如春走过这二十一年有多不易。

他在大理寺八年,见过悲剧无数,他向来自恃是个清醒冷静的人,可如今……可如今他的挚友就这么冷冰冰地躺在他的面前,将他自矜自傲的理智击了个粉碎。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哭也不得、喊也不得,一口气硬生生憋在肺腑里。他在蚀骨寒的冷雨中淋了半天,就这么瘫着,像个活死人,雨点砸落在他身上,丝毫感觉不到疼。

雨声隆隆,永夜无尽。

地面上的血水被冲刷淡了,乌黑的云像一块脏污的棉絮,沉沉压在天际,一丝一丝抽走光明。

他不知自己躺了多久,只知道天色渐暗之际,远方隐约传来了马蹄声,由远及近。

孟楚云已经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幻听,光明渐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暗蔓延。他无力抵抗,只由得自己闭上眼,往下沉去。

……

孟楚云是被踹醒的。

先前因为强烈刺激而失去的知觉回笼,首先是疼,头疼得像被人用榔头砸开了两半;接着是冷,蚀骨的冷;最后是热,从皮肤底下煎出的热,而且头重、脚也重,像被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镇压着。他挣了挣,不但没有任何效果,反而换来一身酸痛。这一挣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因此当第二脚落下来时,他没有躲。

他听见旁边有人冷冷道:「别弄死了,留他一口气。」

「殿下,活着呢,而且他好像醒了。」

「带过来。」

「是。」

孟楚云被一只大手拽住后领,像拎鸡仔一样被半拖半拎着走了几步,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一个人的脚边。他没挣扎也没反抗,就这么面朝下趴在硬刺的茅草上像个活死人,唯独左手死死捏成拳头不放松。

「死了吗?」

孟楚云不答,只半死不活地趴着。

那人也不语,四周静默了一瞬,然后是一阵走动的「沙沙」声,紧接着便是一桶冰水兜头泼下!

孟楚云这下彻底被泼醒。

「这不是活着呢么?」那人薅着他的衣领轻轻松松将他提起,看了看,嫌弃道:「灰头土脸的,来人,帮他洗把脸。」

「是。」

这脸洗得可不温和,一盆一盆的凉水接二连三往他脸上泼,泼了十余次,那人才叫停。孟楚云早已被呛得咳嗽不止,鼻腔狼狈地吸进了不少水,视线也被水所模糊,并不能看清眼前人的长相。

「咳、咳咳、咳咳咳咳……」

「殿下,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取来。」

「是。」

孟楚云感知到有人在用力掰开他的手指,瞬间来了劲,一边「唔唔」叫着,一边反抗,可惜最终还是败下阵来,被人抢走了玉印。

他「呜呜」哭得凄凉。

良久,头顶传来那人的恨声质问:「赑屃纹玉印。你就是那王狗党孽?」

自从今年太子萧令言疾病加重,二皇子萧衍去年被送到北凉为质,朝中为首的王、南两家便失去了争权的重要棋子,于是索性摆到明面儿上斗,这「王狗」自然指的是王家家主,右相王褚之。王褚之科举出身,代表的是十年寒窗的寒门士子;南家则因先祖为开国功臣而成为世代门荫,这也是南商裴嚣张跋扈的资本。两家以是否废除科举为名头,各自拉拢士大夫和世族子弟,拉开党争的帷幕,一时间,朝野动荡,人人自危,但仍有人九死无悔,只为高呼内心道义,比如杜如春。

想起惨死城墙下的杜如春,孟楚云心痛得呼吸一窒,一滴泪从脸颊滑落到下巴,摇摇晃晃滴在茅草上。

那人忽然抬手捏住他的下巴,手上下了狠劲儿,捏得他整个下颌骨生疼。可是他张嘴,却一个音节也不出来,只能「啊啊」地痛苦呻吟。

「哑了?」

孟楚云倔强地撇开视线不去看他。这人既称王褚之为「王狗」,大概率和南商裴是一丘之貉,他极为不屑,而且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说不出话了。

那人眼神阴鸷:「不说,我就一刀,一刀,」他用掌侧在孟楚云臂膀处慢悠悠地划动,「把你削成人/棍。」

孟楚云浑身一震,猛然想起杜如春临死前托孤般的眼神。

他不能死。

不能死……

于是他像一株濒死而受水的植物,爬起身,张嘴「啊啊」了两声。

那人朝旁边递了个眼色,旁边的暗卫马上会意。

不久,一副纸笔递到眼前。

孟楚云颤抖着拿起笔,蘸了墨,在草纸上写下他此生写过最难看的字,歪歪扭扭的,如同蛇行匍伏般的三个字:

「你是谁」

那人拿起草纸看了一眼,一甩手,草纸如纸钱飘然落地。他凑到孟楚云耳边,用最轻的声音说着最狠的话:「萧寅,你的阎王爷。」

孟楚云缓慢抬起头,表情从茫然转为惊骇。

前期的虐当然是为了后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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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夜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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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不言
连载中拜月四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