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云霄那天晚上有事。

导师临时召集开会,讨论一个课题申报,拖到十一点半点才结束。他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

他想:他应该自己回去了吧。

但他还是骑车往城中村去了。

为什么要去,一个奇怪的想法窜出来。

就是想……看一眼那扇窗亮着就行,总得有人保证他的安全吧。

十一点四十多,他到巷口。

老郑的小卖部还亮着灯,但今天老头没坐在门口。巷子里比平时黑,有一段路灯彻底坏了,伸手不见五指。

他抬头看三楼那扇窗。

黑的。

他愣了一下。

殇雀一般十一点才下班。今天怎么这么早睡了?

他把车停好,往里走。

走到巷子中段,他听见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闷响。像谁撞到了什么。

他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拐过墙角,月光照进来,他看见了——

两个人影站在昏暗处,正在围着一个蹲在地上的人。那人蜷缩着,抱着头,背对着他。旁边还有一个站着,正在踢。

“还跑?”踢的人声音很低,带着狠劲,“让你还钱,你跑?”

蹲着的人没出声。

“问你话呢!”

又是一脚。那人被踢倒在地,翻过来——

月光落在他脸上。

眼尾那颗痣。

云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什么都没想,直接冲上去。

第一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拳砸在脸上。他打的是下巴,那人往后踉跄几步,撞在墙上。

第二个人回头,他第二拳已经过去了,没打中脸,打在肩膀上。那人晃了一下,骂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什么——

一根甩棍。

银色的,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md,多管闲事啊。”

云霄挡在殇雀前面。

他没说话。他盯着那根甩棍,盯着那个人。

他想起法学课上讲过的“正当防卫”。想起“武力对等原则”。想起“危险程度评估”。

他第一次觉得在真正面对危险时,这些都是屁话。

那人挥着甩棍冲上来。

云霄侧身躲过第一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甩棍掉在地上,那人吃痛,另一只手挥拳打过来,打在云霄脸上。

火辣辣的疼。

他没松手。

他把他摁在墙上,膝盖顶住他的腰,喘着粗气。

第一个人缓过劲来,从后面冲过来——

“站住!”

一声喊。

老郑站在巷口,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旁边还有两个住在一楼的男人,拎着铁锹和菜刀。

“我叫人了!”老郑喊,“派出所五分钟就到!”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

“走。”拿甩棍的挣扎了一下,云霄松了手。他捡起甩棍,瞪了云霄一眼,“你们等着。”

两个人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云霄站在那儿,大口喘气。脸上火辣辣的,手在抖,他握紧拳头,不让它抖。

然后他想起什么,转过身。

殇雀还在地上。

他蜷缩着,抱着自己,一动不动。

云霄蹲下来。

“殇雀。”

没反应。

他伸手去扶他,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殇雀抖了一下。

“是我。”云霄的声音很轻,“云霄。”

殇雀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嘴角破了,流着血。眼眶青了一块。但他没哭。他眼睛里有光在转——是泪,但没掉下来。

他看着云霄,看了很久。

然后咧了下嘴,嘴角扯动的时候,血又流下来一点。

“你又来了。”他说。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云霄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没说话。

他把他扶起来。

殇雀站不稳,靠在他身上。他太轻了,轻得像一把骨头。

“能走吗?”

殇雀点点头。

他们往巷子深处走。

老郑在后面喊:“要不要报警?”

云霄正准备开口,殇雀先说到“不用。”

老郑看着两人,心里明白。叹了口气,和那两个人散了。

——

殇雀的屋子在三楼。

平时那点楼梯不算什么,但今天走起来像爬山。他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手扶着墙,大口喘气。

云霄在旁边扶着他,不敢用力,又不敢放手。

开了门,开了灯。

那间小屋子还是那个样子。干净,简单。

云霄把他扶到床上,让他靠着墙坐好。

他站在床边,看着殇雀的脸。

嘴角还挂着血珠。眼眶青紫一片,肿了起来。他穿着工服,看不出身上怎么样。

“衣服脱了。”云霄说。

殇雀愣了一下。

“我看伤。”

殇雀没动“先把你自己处理好吧。”

云霄看着他,等了三秒。去厕所大概清理了一下,然后动手去解他的扣子。

殇雀抓住他的手。

抓得很紧。

他抬头看着云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拒绝,是逃避。

“我自己来。”他说。

他慢慢解开扣子,脱掉工服,脱掉里面的T恤。

云霄看见了。

他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肩膀、后背、肋骨——青的紫的,新的旧的,叠在一起。有几道印子,像是甩棍抽的。肋骨那里有一块特别深的淤青,边缘开始泛黄,是旧的。

云霄站在那儿,手攥成了拳头。

他没说话。

他不知道说什么。

殇雀低着头,没看他。

沉默了很久。

“刚才那两个人,”云霄开口,声音很哑,“是追债的?”

殇雀点点头。

“跟了多久了?”

“从南方跟过来的。”

“上次老郑说的,半夜来的,也是他们?”

“嗯。”

云霄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报警?”

殇雀抬起头,看着他。

那个眼神,他见过。上次他说“你报警”的时候,殇雀就是这么看他。

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云霄。”殇雀说,声音很平,“报警没用。”

“为什么没用?”

“因为没有用。”

“你试过?”

“试过。”

“什么时候?”

殇雀沉默了一下。

“第一次被打断肋骨的时候。”

云霄愣住了。

“断了肋骨,”殇雀说,“我自己去的医院。医药费不够,跟医生商量分期付。警察来了,问了几句,他们说欠钱还钱,天经地义。小地方也不讲究了这么多,拉去关了几天就又放出来了。”

他顿了顿。

“后来他们找到我妈的地址。”

云霄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

“他们打电话过来,”殇雀说,“说报警也行,下次去看看我妈。”

他抬起头,看着云霄。

“你懂了吗?”

云霄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黑暗中窗外的蝉鸣是那样明显,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他看着曾经自信要强的人。

他本不该这样。

云霄心底为他不甘,也为他心疼。

——

事情发生在黑衣人事件的三天后。

那天下午,云霄没课,早早去了殇雀的出租屋。殇雀身上的伤还没好,餐馆那边请了假,躺在床上发呆。

云霄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刑事诉讼法》,翻了几页,又合上。

“殇雀。”

“嗯?”

“那两个人,还会来吗?”

殇雀沉默了一下:“会。”

“那下次怎么办?”

殇雀没回答。

云霄看着他,似乎是在想怎么说服他。

“我在想,”他开口,尽量让声音平一点,“能不能换个思路。”

殇雀转过头看他。

“你那些债,”云霄说,“有没有合同?有没有借条?有没有转账记录?”

殇雀愣了一下:“有。”

“给我看看。”

“我早看了几百遍了。”

“我帮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殇雀坐起来,靠在墙上。

“云霄,”他说,“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让我看看。”

“看了也没用。”

“你让我看看。”

两个人对视着。

殇雀先移开眼睛。

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云霄。里面是一叠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云霄接过来,一张一张看。

借条。合同。利息计算。还有几张法院的文书的复印件,上面写着“经济纠纷,不予立案”。

他看了很久。

殇雀在旁边,一直看着他。

“怎么样?”他问。

云霄把纸放下。

“这些利息,”他说,“超过法定上限了。”

殇雀没说话。

“还有这个合同,”云霄指着其中一张,“签字不是你的,是你爸的。债务转移需要你本人同意,你当时未成年——”

“云霄。”

殇雀打断他。

“我知道你学这个。”他说,“但你不懂。”

云霄看着他。

“那些人,”殇雀说,“不认这些。”

“法律认。”

“他们不认。”

“那我们就让他们认。”云霄说,“起诉,走法律程序——”

“然后呢?”

殇雀的声音突然重了一点。

不是凶。是那种……很累的累。

“起诉要多久?半年?一年?这半年里,他们去哪?”

云霄想要找话辩驳,却无话可说。

殇雀说,“他们知道我妈在哪。”

屋里突然安静了。

窗外有风,窗帘轻轻晃着。

“云霄。”殇雀的声音低下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些……没用的。”

云霄攥着手里的纸,攥得紧紧的。

“那我呢?”他突然问。

殇雀愣了一下。

“我在这儿。”云霄看着他,“他们再来,我还在。”

殇雀没说话。

“我学过法律,我知道怎么留证据。我打过架,上次你也看见了。我不会让他们——”

“云霄。”

殇雀又打断他。

他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不能这样。”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以后。”

云霄愣住了。

“我没了,”殇雀说,“就没了。你不一样。你还有学校,有毕业,有工作,有以后。”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不能被我拖进去。”

“想想叔叔阿姨。”

云霄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他。

殇雀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不说话。

苦涩在空气中蔓延,是无可奈何,也是不甘不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

过了很久,云霄把那叠纸折好,放回塑料袋里。

“下次,”他说,“他们再来,你别一个人。”

殇雀没说话。

“你叫我。”

殇雀还是没说话。

“答应我。”

殇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叫我,我就来。”云霄说,“不管几点。”

又沉默了很久。

殇雀低下头。

“……嗯。”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怕人听见。

但云霄听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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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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