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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燃最近在忙一个实地考察。
周敏带着他们几个学弟学妹，去城郊的农民工子弟学校做访谈。那些孩子住在棚户区，父母在工地上干活，放学没人管，就在街上跑。
林亦燃第一次去的时候，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那孩子七八岁，瘦得像根柴火棍，跑过去又跑回来，仰着头问他：“哥哥，你有糖吗？”
那天回来，他就去超市买了一袋糖。
走哪儿都揣几颗。
第二次去，他把糖分给那些孩子，一群小孩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喊“哥哥哥哥”。他蹲在中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周敏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你这样不行，下吃不到
他们就不让你走了。”
林亦燃说：“没事，我买了好多，够分。”
周敏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林亦燃突然问：“学姐，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小在这种地方长大，是不是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周敏看着他：“什么意思？”
“就……我有个朋友。”林亦燃说，“他小时候家里挺好的，后来出事了，就……变得不一样了。”
周敏想了想：“那要看他自己。”
“怎么看？”
“看他还有没有想活成的样子。”周敏说，“有些人被压垮了，就没了。有些人被压着，但眼睛还是会往上看。”
林亦燃没说话。
他在想殇雀。
他的眼睛，还往上看吗？
——
一个周末，林亦燃又去找殇雀。
他提前打了电话，殇雀说那天休息。他兴冲冲地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到的时候，殇雀在巷口等他。
“你怎么不上去？”林亦燃问。
“等你。”殇雀说。
两个人往巷子里走，经过小卖部，老郑又在门口坐着。看见林亦燃，眼睛一亮：“哟，又来一个？”
林亦燃笑得灿烂露着两颗虎牙打招呼：“大爷好。”
老郑乐了，转头冲殇雀说，“你这朋友行，比你那个话少的会来事多了”
殇雀笑了笑，没说话。
殇雀的家比云霄描述得还小，但收拾得干净。床单铺得平平的，桌子上只有一个铁盒子、一个杯子、几本书。
“你平时干嘛？”林亦燃问，“休息的时候。”
“睡觉。”殇雀说，“有时候去游泳。”
“游泳？！”林亦燃眼睛亮了，“你还在游？小时候你游得最好，云霄都不敢下水——”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云霄后来学会了吗？”
殇雀愣了一下：“不知道。”
“啊，你走之后他就再也没游过了，哎你还记得之前的事不，当时我太小连最小的泳衣穿着都松 ，有一次下河太急，水差点把我的裤子冲跑了哈哈哈哈哈……”
殇雀弯着眼看他，那些他珍藏的记忆，像黑暗中的曜石一般，在每个难熬的瞬间给予他生的希望。
林亦燃讲得不亦乐乎，又说起别的事。说他最近在做的调研，说那些小孩多可爱，说周学姐多厉害，说他以后想开一个机构专门帮这些孩子。
他说得眉飞色舞，殇雀听着，偶尔笑一下。
说到一半，林亦燃突然停下来。
“殇雀。”
“嗯？”
“你是不是……不想听这些？”
殇雀看着他：“没有。”
林亦燃认真地看着他：“你有。你笑是笑了，但你没听进去。”
殇雀没说话。
林亦燃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呢？你以后想干嘛？”
殇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林亦燃看着他，突然有点难过。
他想起小时候，三个人坐在老巷的台阶上，问长大想干嘛。云霄说当公务员，他说当老师，殇雀说——
“我想去看海。”
他那时候眼睛亮亮的，像里面装着一整片海。
现在那双眼睛还在。
但里面的海，好像枯竭了，剩下自渡的殇。
——
那天晚上，三个人又聚了一次。
在大排档，还是上次那个位置。林亦燃点了一堆菜，殇雀看着菜单，这次没说“太多了”。
“今天我请。”林亦燃说，“我拿到奖学金了。”
云霄看了他一眼：“多少？”
“五百。”林亦挑眉燃得意洋洋道“够吃三顿。”
殇雀在旁边轻笑一声。
菜上来的时候，林亦燃一边吃一边讲那些小孩的事。讲有个小孩叫小石头，他爸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没钱治，他妈跑了。讲有个小孩叫二丫，每天走两里路去打水，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
殇雀一直低头吃他面前的那一盘菜，偶尔赔笑两声。
林亦燃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了。
一顿饭吃完，三个人站在路口。林亦燃说要早点回去，明天还有课。云霄照例送殇雀回去。
走到巷口，殇雀停下来。
“云霄。”
“嗯？”
“你以后……”他顿了顿，“别让林亦燃来找我了。”
云霄看着他。
“为什么？”他是怕他一个人住这儿孤独。
殇雀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太干净了……”他说，“他不用知道其他的他只需要一直快乐一直坚持自己的理想就好。”
“他不能卷进来。”
云霄听懂了。
他是在说：林亦燃太干净了。他那个世界，和咱们的不一样。
“那你呢？”云霄问。
殇雀抬起头。
“我什么？”
“你又怎么处理这些事？”
殇雀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没回答，转身走进巷子里。
云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前几天他来安了个感应灯，终于看起来没有之前那样赴死孤寂的感觉了。
他突然发现，殇雀走路的样子变了。小时候他走路蹦蹦跳跳的，像一只随时要飞的鸟。现在他走路低着头，一步一步，像在数脚下的地砖。
他变了。
但他骨子里还是以前那个殇雀，那个会保护他人帮助他人的殇雀。
只是这些年的风霜让他变得敏感自卑。
会好起来的。
云霄想。
——
那天晚上回去，云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殇雀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小时候的殇雀看他，是亮晶晶的，像小狗一样。
重逢那天，殇雀看他，是愣住的，像没想到会被找到。
后来那些天，殇雀看他，是笑着的，但那笑里总有东西藏着。
今晚那个眼神——
他说不清。
好像是……在看一个他不敢看的人。
云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我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他只知道，那个眼神，让他心跳快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但他记住了。
——
云霄走在巷口。
他同往日一般，准备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
抬头却见殇雀站在门口，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是一夜没睡好。
风从殇雀的发梢吹过，又经过云霄的面颊。
“进来吧，把门带上。”殇雀说。
云霄跟着他。
屋里还是那样，桌子上的铁盒子，漏风的窗户，和摇晃的窗帘。但这次，床边的椅子上多了一件叠好的衣服。
—是云霄那天扔给他的外套。
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
云霄拿着那件外套，不自觉的放在鼻下嗅。
“你洗了？”
“嗯。”
“不用洗的。”
“顺手的事。”
他突然发现，那件外套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洗衣粉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
是殇雀身上的味道。
他把外套折好，放在腿上。
殇雀和他一起坐在床边，但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过了一个很平静但小雀跃清晨。
——
林亦燃独自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他想起殇雀听他说那些孩子的时候，那个笑。
想起殇雀说“不知道”的时候，那个眼神。
想起云霄打断他的时候，那个表情。
他想起小时候，三个人在一起，话最多的总是他。殇雀不爱说话，但会笑着陪伴。云霄话也不多，但会护着他们。
现在殇雀还是会笑。
但那笑，像是在完成任务。
周敏的话在脑海回响：“有些人被压着，但眼睛还往上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校园，路灯亮着，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有人从图书馆出来，抱着书往宿舍走。
这是他的世界。
干净、明亮、有未来。
他突然有点难过。
不是因为自己。
是因为殇雀。
他在的那个世界，没有这些。
但他本就该拥有这些
——
几天夜里，云霄都做同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小时候的泳池。殇雀在水里游来游去，像一条鱼。他站在岸边，不敢下去。
殇雀游过来，趴在池边，水珠顺着他眼尾的痣往下淌。
“下来啊。”他说。
“我怕水。”云霄说。
“我教你。”殇雀伸出手，“我接住你。”
云霄看着那只手，慢慢伸出手去。
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殇雀突然沉下去了。
水面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跳下去，疯了一样往水里潜，想要拉住他。
水很凉，什么都看不见。
他摸到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他不敢想最坏的结果只是一味往上拉——
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
他躺在黑暗里，大口喘气。
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
他翻出手机，给殇雀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想吃什么？”
发完他才想起已经很晚了，殇雀早睡了吧。
但他就是想发。
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
殇雀的回复：
“甜的。”
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酸了。
他说不清为什么。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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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