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了满屋。及川彻睁眼醒来,迷糊地拨开了床帘,此时,岩泉一正好背起屋角的竹篓,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小岩,去哪?”及川彻翻过身来,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只能瞧见岩泉一模糊的身形在一片白光里晃动。
“去镇上看看。”岩泉一抓起桌上的草帽往头上放,然后随意地往床上瞥了一眼,结果却看到了及川彻半露着右肩,隐隐还能见着里边的沟壑,一头长长的青丝散铺在榻上,脸上那双亮亮的圆珠子,正专注地望着他——
“要命了。”岩泉一低声呢喃道,说完便狠心转过身,不再去看那赏心悦目的美人景色。
岩泉一收拾好行装,正要往屋外走,脚刚迈出一边,却突然想起了些什么来,又转身朝屋内喊道:“你最近身上怎么老是有淤青呢?”
及川彻这几天困倦得厉害,方才也只清醒了一瞬,这下又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在岩泉一听来,就像小狗一样小声叫唤了几句。
岩泉一看这人又把帘子放了下来,只好又重新走进屋内,撩开帘子一看,只见及川彻已经把自己埋进了被窝里。
干脆晚上再回来问问吧,岩泉一心想着。他俯下身把薄被掖好,再看看榻上这人,又不禁感叹了一句:这人怎会生得如此好看呢?鬼使神差之间,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身体已经凑上前,在睡美人的嘴角上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一路下山,人烟逐渐旺盛起来。
给及川彻买条新衣裳,这是今日岩泉一下山要做的第一件事。此时市肆里熙熙攘攘,最新款、最好看、最舒适的衣裳只有在这时候才能买得到,若是再晚一些来,怕是只能挑拣些剩下的。
为了能够第一个挑选城里送来的新货,岩泉一在成衣铺掌柜这儿做足了功夫,给掌柜家的老母亲带了好几次养生草药。毕竟,及川彻那家伙可不爱穿花色的衣裳,只缠着岩泉一给他买一件青色的大长袍。
就算是现下已近九冬,及川彻也硬是要在袄子外边再披一件长袍。
“怎么这么爱穿长袍?”岩泉一曾问过及川彻,那时是一个雪花满天飞的冬天,及川彻正披着长袍,嬉笑着凑上来把岩泉一揽进了长袍里。
“长袍多好,还能让小岩和我一起取暖呢。”
不知是带着的及川彻体温的长袍里着实温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由,岩泉一觉得自己的双颊被熏得热呼呼的,他心知这人多半又在说胡话,但老半天也没说一句反驳的话。往后的冬天,只要给及川彻买新长袍,岩泉一总是下意识地挑大一码数。
“听说了吗?前几天进山的采团还没有回来!”
“我看邪门!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岩泉一把挑好的衣裳放在掌柜的身前,耳边还是方才店里两伙计的对话。于是,他抬眼看向掌柜,问道:“近来小镇一切可好?怎么听说采团出了些事?”
这成衣铺的掌柜似乎憋了好久,终于等到了岩泉一开口问话,他忙不迭地回答道:“哎哟,这段时日你没有来镇上,可出了好大一件怪事!近来进山的采团都出了些意外,总是拖到夜里才回来,而回来以后的人,要么生一场大病,要么便是得了失魂症,把在山里的记忆忘了个一干二净!可不呢,这五天前的采团,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岩泉一听了掌柜的话,只觉心中咯噔一下。他皱起眉,搜刮着脑海里的记忆细细思考着,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山里,出门寻果子、砍柴火、拾草药,从未看到过镇上来的采团,可这诡异之处就在于他并未察觉到青山近来有什么异处。
掌柜左顾右盼了好一会,似乎还有些话没说完,只见他弯下腰,凑到岩泉的耳边,低声道:“大族长他们本想请你帮帮忙的,只是这事实在奇怪,再加上你好几日没来镇上,都以为你也出事了!现在大家都说,这采团里的人…怕是回不来了。你在山里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可这便是最异常的地方,他就在青山之中,却从未感觉到一丝异常……不,还是有的。岩泉一的脸色沉了下来,只见他眉头愈渐锁紧,眼前全是这些天及川彻身上的淤青。
以前可从未见过及川彻身上出现这般情况,他是山中树灵,一根之上连载着山中数万生灵,若是他的身体出现了问题,那么很有可能是因为青山出了问题。这样一想,所有的事情似乎都有了解释。
岩泉一心不在焉地走出成衣铺,然后又拐进了药铺里,买了几罐药膏和几包贴片。也许是受到了采团一事的影响,往日里热闹非凡的市肆,今日竟显得冷清许多,岩泉一挨个店铺都走了一轮,确实发现少了些熟悉的人。
一路上,碰上的几个相熟的人都会上来问候一番,同时也都不约而同地问起了青山中的怪事,但岩泉一自己也不清楚事情的缘由,只得无奈地摇头,前来问询的人之中,有的家里人正好参与了这几次采团活动,看到岩泉一摇头,那双满含期待的眼睛忽得就暗了下去,最后失神落魄地走开了。
岩泉一看着,心里泛起一阵难过。
岩泉一在小镇上呆了一整个白天,直到太阳慢慢落下,染红了一大片云彩,淡淡的橘红洒在瓦片上。缕缕白烟升起,大街小巷中皆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无忧的儿童嬉笑奔跑时扬起的一小片尘土。
岩泉一见天色渐沉,便同与他议事的大族长告了别,背上竹篓往山里赶,小镇外有一大片农田,夕阳落在成团的稻子上,风一过,便是一片翻涌的、鲜艳的稻海。
岩泉一紧赶慢赶,直到看见一位白发老人持着木杖,一动不动地站在山路的入口。
“老人家,天色不早了,怎么还在这里?”岩泉一走上前,发现原来是张屠夫家的老母亲。
此时,老人的目光依旧直直地钉在茫茫青山之中,,她交叠着手撑在木杖上,手腕上戴着一个玉镯子,岩泉一看了一眼,认出了这是张屠夫前段时间送给自家老母亲的七十寿礼。
老人好似没有听到有人同她讲话,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掀起她的衣角,可她一动不动,就这样微微佝偻着身子,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阿婆,该回家了。”岩泉一又轻声唤了一句。
“啊,是小岩呀,我在等我儿回家,他前几日跟着进山,可如今仍不见人影,你在山中可见到过他?”老人终于感知到了身侧有人,她愣愣地扭过头来看岩泉一,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带上了些期许和哀求,好似是希望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和平日里有人找他帮忙一样,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但这一次,岩泉只能无声地摇了摇头。
老人低下头叹了声气,像是握不住那根木杖般,身体竟开始发颤,岩泉一看了连忙上前扶住。老人的眼眶中盈满了水光,她抖着手抓住岩泉一的手臂,似是自责又是难过:“怪我,是我身子骨不好,张儿才要进山为我寻药,如今他进了山却回不来了……”
岩泉一听了,心里揪着难受,他安慰道:“阿婆您也别太忧心,我回山后再看看,明日再来镇上同大家一起商讨对策,采团的人数不少,相信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老人拍了拍岩泉一的手背,又叹了一口气:“药郎说我这病用镇上的草药治不好,要进山找那名为‘青花’的草药,可那草药长在何处无人知晓,张儿只得一直跟着采团满山搜寻。”
“青花?”这个名字怎听来有些熟悉。岩泉一没再耽搁,劝了好一番后,扶着老人回到了镇上,听老人说药郎只告诉了张屠夫那青花的模样,于是,岩泉一又跑到了市肆上找那间药铺,当岩泉一赶到的时候,药铺里还亮着光。
岩泉一推开门走进去,看到那药郎捧着书坐在柜子后,听着有人来便抬起眼看了过去——那大概是一位三十左右年岁的男子,眉目狭长,头顶缠着布巾。
听说是近日调来的新郎中,还是都城里拿着诏令下来的。听完岩泉一的话,药郎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地问了句:“你就是岩泉一?”
岩泉一答道:“是的。”
药郎一时没什么动作,只是垂下眼思索了片刻,然后便拿出一张绘着青花的图纸塞给了岩泉一,之后又捧着古书自顾自地看起来。岩泉一把图纸塞进身后的竹篓里,出了药铺再一抬头,发现这一来一回,天色竟早已沉了下来。
岩泉一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匆匆向药郎告别后便快步往山中小院赶去。
天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林间几乎看不清路,岩泉一只得在泥路上按着记忆里的方向跑,期间有好几下没踩到实地上,措不及防地摔了好几个跟头。
回去大概又要让及川彻念叨了,岩泉一一边跑一边想着到时要怎么哄人。
夜晚的青山,鸟鸣依旧,风声在丛林间穿梭,一切都是往常的模样。不知是不是白天里在小镇上听了些故事,岩泉一觉得这山中好似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比如现在,他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盯着他许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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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采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