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山

对于小镇上的村民来说,岩泉一是个特别的存在。

小镇坐落于青山脚下,四周重峦叠嶂,草木繁盛,一条江河自天边来,绕过人烟与群山,弯弯曲曲宛若丝绸落在大地之上。

小镇上的百姓若是要去城里,至少要好几日的脚程,幸好此地物产富饶,人们得以过上自给自足的生活。

正所谓靠山吃山,村民家的日常柴火、疗伤草药……就连饭桌上的食物都有相当一部分来自青山之中,只是这山中常大雾四起,走兽遍野,因而少有人烟。

为了生计,山脚下的村民们便自发组织了一个名为“采团”的活动,每月上山四次,一次约莫二三十人。

岩泉一,人们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是在一次采团活动中,那时,村民们正巧遇到了一只虎兽。入秋之后,虎兽为了过冬囤积脂肪,便盯上了时不时在山林中活动的人类。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虎爪就要落在一个村民身上,岩泉一就在那时出现了。他朝那只饿疯了的虎兽甩出一根藤蔓,风声嗖嗖,下一秒,虎兽便被抽得摔向一侧,它忌惮地盯着这个人类,最后跑进了林子里。

后来人们发现,在破晓之际岩泉一会背着满满一箩筐的草药,踩着雾水走进小镇,而日照之时,他又背上竹篓,转身消失在茫茫青山之中。

大家一开始都有些害怕这个来自青山的神秘人,他总披着一身墨绿色的外袍,头戴一顶干草帽,腰上缠了一圈的藤蔓。

再后来,人们发现这年轻人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会随手帮忙搬运重物,会给镇上的村民带些大山里独有的东西,还会带着在集市上迷路的小孩回家。上山采团时若是能碰见他,不仅一路顺风顺水,最后还准能捡到好宝贝。

直到镇上的大族长说,岩泉一也许就是青山前代守山人留下的血脉,是这片土地上人与灵的使者。于是,大家对这位住在青山之中的年轻人又是尊敬,又是亲切。

但事实上,在岩泉一看来,自己只是一介凡人。

“所以你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咯?”

“嗯,养大我的是山里的一位婆婆,她可能才是真正的守山人。”

“后来呢?”

“后来婆婆去世了……”岩泉一顿了一下,他停下正在砍柴的动作,把斧头猛地插在了木头上,然后扭头看向那坐在树桠上的青衣男子。

及川彻翘着二郎腿,拨弄着手上两条可怜的小藤蔓,说着要用这个织一条好看的围巾给岩泉一。可实际上却是借着这由头,划水摸鱼了一大清早。

“问那么多也不干一点活,你今天的酒没了。”岩泉一自顾自地丢下一个惊雷,便利落地把头往回一扭,继续手上的砍柴活,全然一副看不见树上那人呆滞转愤然的表情。

“小岩!你怎么能这样呢!”说着,及川彻急哄哄地从树上跳下来,疾步凑到岩泉一面前,一把夺过斧头丢到一边,然后疼惜地抓起岩泉一的手,又是轻呼又是亲吻:“心疼死我了!之后的粗活我来做,你只管去摘些果子酿酒喝!”

岩泉一没理会这人的胡言乱语,他把手抽回来,皱着眉瞪了一眼:“脏。”

及川彻可不管,又捧着岩泉一的脸吻了上去。岩泉一忙了一上午,脸上攒了些汗水,其中一颗汗珠正巧从额头上滴落,滑过眉眼,吊在了鼻尖上,最后被及川彻嬉笑着一口吃掉。

他贴着岩泉一的唇反复轻啄,黏黏乎乎地挤出了一句话:“小岩,好香。”

岩泉一只觉得脸颊两侧烧得慌,被叼住的唇珠更是发烫地厉害,干了一上午的力气活却都没有此刻喘得急。过了好一点,他终于受不了了,手上用了点劲,匆匆地把及川彻从自己身上撕了下来。

他反手捂住嘴,又瞪了一眼及川彻,丢下一句“快干活”便跑开了。

等岩泉一换上一身干爽的新衣裳,背着竹篓从屋里走出来时,及川彻正在院子里干劲十足地挥舞着斧头。岩泉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喊了一句:“我去林子里采点果子!”说罢,便推开院子的小门,踩着一条草木环绕的泥路,走进了树林里。

没听到及川彻的回应,但一旁的树枝上垂下了一条藤蔓,它晃着绿油油的小胖身子,亲昵地缠住岩泉一的手臂,左右摩挲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同时,另一条垂下的小藤蔓熟练地缠在了岩泉一的腰上。

若换作是旁人见到这般景象,怕是会被吓到当场晕厥,但岩泉一看起来非常平静,因为那是及川彻在说:早点回来,想你。

而今天,又添了一句:带多点醉果子!

岩泉一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那小胖藤蔓,紧接着便听到院子里的人吃痛般嗷了一嗓子,这下,他才终于心满意足地出发了。

及川彻不是人,而是一棵树,严谨地说,及川彻是一个化成人形的树灵。几年前,岩泉一从山上捡到了一颗奇怪的发光种子,将其种在了自家院子里,当晚便又是电闪雷鸣,又是狂风暴雨,第二天则出了个难得的大晴天。

岩泉一深怕起床后看到院子里一片狼藉,可哪里会想到一打开房门,院子里倒是不见得有多凌乱,只是昨晚还四处空空的土地上拔地而起了一棵苍郁的大树。

接着,他便发现了会动的藤蔓,会跑的碗,会消失的酒…还有一个陌生的、浑身酒气的、倒在他榻上睡得天昏地暗的美男子。

他这才相信,原来婆婆说的灵,是真的存在于这片天地之中。

今日,岩泉一决定换了片林子采果子,结果在误打误撞中,惊喜地发现了一片更大的果林,此前他从未来过这里。他上前摘下一颗果子细细瞧了会,认出了这是家里那美男子最爱吃的果子,他心想着机会难得,于是草草解决了午膳,便开始摘起果子来。

摘了不知多久,岩泉一直起有些酸疼的腰,颇有成就感地拨了拨满满一竹篓的果子,可当他抬头一看,发现已是漫天橙黄,正是日落时分。

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家,夜里的青山不比白日的友好安分,腰间的藤蔓只能保护免受林中暗藏的走兽袭击,却不能防着青山中的其他东西。

及川彻大概是青山中最大的灵,但并不是唯一的灵。

岩泉一总觉得每当天色暗下来,青山总像是笼罩在一股不明的氛围之中,低沉的、无声的……让他觉得莫名难过,好像这山总在哭诉着什么。

这里最稀疏的丛林不知怎得,竟也能将月光挡个彻底,林下的路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在他小时候,婆婆却常常踩着夜色归家,也总是抚着他的发顶,说:“小岩,不要害怕。”

在铺天盖地的夜色袭来之际,岩泉一终于赶回了小院,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那抹青色便撞到了跟前。

“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采了这么多果子,还走了这么久的路,你忘了你前日才说腰疼来着,真是让人担心!”及川彻好几句话一齐蹦了出来,话里的字就像镇上小孩玩的弹珠一般颗颗往外跳,一时让岩泉一毫无还嘴之力。

竹篓让人给扒拉了下来,草帽也被人摘了,岩泉一还没缓过来,便又给呼噜几下头顶的刺毛,然后被紧紧地塞到了一个怀里。

及川彻把脸埋进了岩泉一的脖颈处,似是不解气地挑了一块软肉咬了一口,然后便听到岩泉一小声“嘶”了一下。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和心跳,他这才慢慢冷静下来。

要知道,他把今天的、明天的、后天的、大后天的……全部的柴都砍完了,却始终等不到岩泉一归家的身影,便一直眼巴巴地坐在院子里等着,不知为何,心里上上下下慌得厉害。

“今天偶然瞧见你最喜欢的果子,便多留了一会。”岩泉一整个人贴在及川彻的胸前,他抬起头看着及川彻,松了语气,他问道:“饿了吗?”然后岩泉一就看到,及川彻瘪着嘴,仿佛受到了偌大的委屈,过了好一会才干巴巴地吐出几个字来:

“是呀,我肚子都饿扁了!”

为了补偿及川彻饿扁的肚子,岩泉一特批他今晚可以多喝一杯自家酿的果酒,及川彻听了连忙拍手叫好,配着两三道美味的菜肴,又连下了好几碗饭,直到熄灯睡觉前,那条小胖藤蔓都在窗外开心的舞动它绿油油的身姿。

岩泉一吹灭烛火,刚缩进被窝里就被抓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及川彻把脸埋进岩泉一的后脖颈里,深吸了一口气——随后惊奇道:“小岩,你今天用了皂子诶!”

岩泉一熟门熟路地推开直往他耳朵里吹气的脑袋,低声说了句:“痒。”他顿了顿,解释道:“今天赶回来的时候不小心在那条泥路上摔了一跤。”谁知话音刚落,旁边的人便一把掀开了被子,耳边更是再度炸出一句:“伤着了?”

岩泉一把那双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拨开,扯回掉到地上的被子,然后曲起手指敲了一下及川彻的额头:“就滑了一下,不碍事的。”身侧的人似乎还要说些什么,岩泉一便眼疾手快地捏住了这人的嘴巴,下命令道:“闭嘴,睡觉。”

及川彻听了,委屈地收紧了手臂,只把怀里的人勒得锤他。“嘶。”岩泉一不小心扯到了腰上的伤,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腰侧,及川彻见了当即便明了:原来是摔到腰了。

再加上前些日岩泉一提过几嘴腰疼,今日若没有处理好那伤,恐怕明天起床了会更疼,及川彻拉过岩泉一捂着的手,掀开被子,借着窗外的月光,终于看清了那一大片的淤青。

及川皱着眉,将掌心附在那一片上,用体内的灵力一点点运开伤口上的血块。微微发烫的掌心在皮肤上反复揉着。可腰部却又正好是岩泉一的敏感部位,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却被及川彻按在了怀里逃不开分毫。

“别闹,这要是不化开,明日就更疼了。”岩泉一扭头看,难得见及川彻如此正经地同他讲话,知道这是为了他好,便也努力放松了身体,偶有几下被烫得全身发软,几乎要受不住了,嘴里就会泄出几声哼唧,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岩泉一更是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能把头埋进被褥更深的地方去。

及川彻可不觉得有什么,他倒是爱听,眼看着伤口一点点淡去,那坏心思就慢慢跑了出来,他故意朝着更敏感的部位碾过去,又是揉搓又是轻抚,只说他怀里那可怜的人把脸死死地埋进了被褥里,丝毫不见自己已经痊愈的伤口和身后那人的坏心思,可他偏偏又能察觉到,及川彻那灼灼的目光正一瞬不错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过了又一会,及川彻瞧着岩泉一已经眯上了双眼,睡得迷迷糊糊了,于是他也不再乱来,将岩泉一的衣服拉好,盖上被子,往怀里再一塞,感受着胸口处来自岩泉一平稳有力的心跳,在窗外的风声鸟鸣之中,也渐渐沉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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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神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