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厌的手被冻伤了。
这是当然,韩墨是生前成神,死后不入轮回,是既带着神格又裹着死戾的鬼将,周不厌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普通人。
“完了完了,”周不厌甩着手,“没人开车,今天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覃疏影拿出车钥匙,“算了的话他怎么办?”
周不厌看了过去,韩墨换上了一身现代人的衣服,上半身穿着白衬衫,下面是牛仔裤,鞋子覃疏影倒是给人配了一双运动鞋。
头发……
当韩墨得知要和覃疏影走的时候,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头发给割了。
当韩墨再次站在阳光下时,周不厌觉得这大半条街的平均颜值都被他和韩墨拉高了好几分。
“看着挺像个保镖,”周不厌说了句谎话,他嘴里一股浓浓的酸味,“身材也就那样吧,幸好所有均码都能穿。”
“你没给自己买过衣服?”覃疏影问,“男的有均码吗?”
周不厌熄火了。
出事的小区在青山街道,青山区早年作为拆迁户安置区,遍布各种自建房,时间久了,也就成了青山市的城中村。
城中村里房子挨着房子,两层楼上能凭空多出一层,这地方想要摸清楚,那没个几年阅历的老干警是搞不定的。
覃疏影把车停在青山街道路旁边,还没下车,韩墨就看向了窗外,周不厌哼了一声。
“鼻子还挺灵。”
韩墨没理他。
“就是这里,”覃疏影带着两人下了车,他指着一栋自建房道,“四楼,隔出来的一间屋里,一老一少,被人发现的时候距离出事已经有大半个月了。”
韩墨随着覃疏影的手指往上看了一眼。
“大半个月?”韩墨好奇,“邻里邻居,大半个月不见面没有人感到奇怪吗?”
“就这地方,邻里邻居都沾了点厄运,要是刚见面就热情似火闹着要加微信,我才觉得有问题,传销、赌博、拉下水,一个宰一个准。”
周不厌揣着口袋看了眼四周,说是入口,不如说是一个小巷,口袋样的区域里光线压抑,气流停滞,油污挂在外露的油烟机下方,粘在墙面上,堆成了堆堆黑泥。
泥泞小路和水泥地面混杂在一起,污水泛着白色的泡泡,角落里摆满了自建房用的器材,也不知道是绿植被人全部踩死了以至于泥土暴露,还是因为房子建得太快,忘记了硬化地面。
“上去吧,”周不厌不喜欢这地方,“鱼龙混杂,不见天日的,就是会滋生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说罢,周不厌就踩死了一只泥垢鬼。
韩墨跟在周不厌的身后。
覃疏影断后,不过韩墨应该是不需要被保护的那个,上楼之前覃疏影特地看了一眼外接的电表,“这个时间段应该没有人,电表大部分都没怎么走。”
“也有可能夜猫子在补觉呢?这地方,”周不厌嗤笑一声,“这地方没什么正经角色,上次我还解决了一个传销团伙。”
韩墨静静观察着周不厌的后背,这个家伙说是不乐意……
但干起正活来比谁都积极。
“门开了,”周不厌沾沾自喜地道,“没人,我把屏蔽符用起来了,放心。”
韩墨正想推门,覃疏影率先一步。
“请。”
覃疏影盯着韩墨双眼道,“这个案子值得我们专门上门来一趟。”
门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种恶臭味扑面而来,可以说是之前尸体留下来的味道,也可以说是**的瘴气停留太久,导致整个空间都笼罩上了一层薄薄的凶影,总之奇臭无比,扰人神魂。
韩墨皱起了眉头。
覃疏影看样子是有备而来,他站在门外,用手帕已经捂住了口鼻,恶臭扑面,覃疏影微微咳嗽了一声,而后问。
“韩先生,你觉得这是意外,还是其他什么事件的事后现场?”
“你觉得呢?”
韩墨反问一声,而后往前走了一步,脚掌还未落地,他又退了回来。
“没关系,韩先生你只管进去。”
走廊狭小逼仄,昏暗看不清,周不厌在后方连连踮脚,“我提前打好招呼了,附近土地公给了我个面子,能够保证摆件周全,不会影响凡人办案进程的。”
韩墨当场表扬了句,“不错,思虑周全。”
周不厌立马就笑了。
覃疏影捂着鼻子扭头看了他那好友一眼。
周不厌一愣。
他笑容一收,而后又全程垮着个脸了。
房子外面看着不大,但实际上面积不小,城中村的房子往往在建好以后又多加几层,多开几间,有时为了好出租加了个隔断,有时又为了好做生意敲了整面墙。
于是这整个房子的格局就显得格外奇怪起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韩墨进屋以后就不走了,他停在客厅边缘,距离他脚尖五厘米不到的地方,就是那个小孩尸体曾经停留过的地方。
“阴气冲天、死气十足,”韩墨眉头紧蹙,“这是大凶之地的征兆。”
“今年过年晚,二月中旬才过年,这家夫妻过完年后外出打工,孩子让年迈的家长来照顾。”
覃疏影打开灯,房间里一下子亮了起来,但也只亮了门廊部分,衬得房子里其他部分更黑了,一串过年应景挂上红辣椒挂在墙上,暖黄色的灯光下,现在看上去更像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三月初,孩子的奶奶突发脑溢血晕倒在房子里,半个月后,邻居发现了一大一小两具尸体,法医那边说老人是突发脑溢血去的,孩子没人照顾,饿死了。”
“半个月,外人不说,家里人就没有一个人记得关心一下?”韩墨回过头,看向覃疏影,“我记得人类的通讯的方式进步了很多了吧。”
“……”
覃疏影不回答,他只是越过韩墨的肩膀,直勾勾地盯着后方。
明明是大白天,客厅和卧室都黑得一塌糊涂,不开灯完全看不清,以门厅为界限,灯光抵达不了的那一头黑黢黢的一片,仿佛有什么东西就站在房门口样。
看不贴切。
周不厌是个胆子小的,他在门口探头探脑,才往里瞅一眼,又把脑袋收了回去。
“门口水坑,家破无根;大树挡门,天瘟进门;墙头冲门,必主淫伦…”
周不厌掰着手指头叨叨念念,最后目光缓缓落在了这间出租屋夹在细缝里的大门上,他缓缓皱起眉头。
“…交路夹门,人口无存;东北开门,鬼怪上门。”
韩墨猛地回头。
一只黝黑的仿佛由怨气构成的巨狼出现在覃疏影身后,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往下一扑,覃疏影微微撇了一眼,不慌不乱,刚刚把手拿出口袋。
掌风已经袭至面前。
韩墨横跨一步,一只手像是赶苍蝇样,掠过覃疏影的面颊,啪的一声,韩墨结结实实反手就给了巨狼一个巴掌。
掌风掀起了覃疏影的发梢,覃疏影呼吸一滞,那一巴掌像是拍在他脸上一样,半侧脸颊都似乎隐隐作痛,后方的周不厌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面颊。
巨狼一个踉跄,而后整只像是墨水一样融化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之间,周不厌察觉到不对,一句小心还没说出口,十几只巨狼又从四面八方朝着覃疏影和韩墨袭来。
“小心!”
周不厌先得自保,他猛地后退几步,离开大门,而后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一张符咒,“是藏狼啊!是藏狼!群居生物!小心!”
“藏狼?”韩墨好奇,“是藏起来的藏,还是藏传的藏?”
“藏,第一个,”覃疏影脸色稍寒,“不愿意随着狼族回到妖界,藏起来鬼鬼祟祟作恶的东西。”
“哦,”韩墨说,“有趣。”
而后他徒手抓住了一只藏狼,群狼可能都有没意料到韩墨的能耐,对方用力一抖手,那只藏狼连呜咽哀嚎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就径直化作了烟雾。
“就这?”
细小的烟雾如流沙般从韩墨指尖消失,他轻笑一声,而后问群狼,“连留下来做帽子的狼毛都没有?”
领头的那只听到这句后怒不可遏,喉头发出了阵阵嘶吼,十几只巨狼分散开来,融入黑暗中,又在灯光下闪现,对三人呈现出了包围之势。
“不,不不不不!”
一只巨狼把周不厌从走廊逼了回来,周不厌一边后退一边强调。
“不不不,我没做什么啊,认错人了,我没动手啊!别动我,别动我,我就是个打工的。”
“你不是个打工的,”覃疏影告诫周不厌,“我出事了你遇到的麻烦更大。”
周不厌哀嚎一声,掏出玉制小剑准备还击。
韩墨觉得好笑,瞅了这对好朋友一眼,群狼趁机发动了攻击,韩墨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踏了一步,掌风还未起势,只见得身后一阵爆裂火光,群狼齐齐呜咽一声。
韩墨顾不得看覃疏影那边的热闹,一步凑到周不厌身边。
“借我,”韩墨拿过玉制小剑,“但可能没得还。”
“别!”周不厌心都碎了。
说罢韩墨手腕一抖,剑气随势而生,韩墨侧身一步至覃疏影身边,只见身旁这人手中刚好握着一条九节鞭,熊熊烈焰在九节鞭上燃起,韩墨看了覃疏影眼。
“不见得你动手。”
说罢他便起手挥剑,巨狼们还未在刚刚火光爆裂中反应过来,就被韩墨剑气齐齐削成了碎片,于此同时,周不厌那把玉制小剑经受不起韩墨的灵力,瞬间变作尘土。
“我!”周不厌哽咽一下。
“不哭,”覃疏影头也不回,“我给你报销。”
就在此时,烟雾散去,最后一只躲在角落的巨狼伺机出动,与其说是出其不意,不如说是拼死一搏,覃疏影手腕还未抬起,韩墨猛地伸出手。
他一把卡在了狼脖子上,巨狼被卡得动弹不得。
韩墨看向覃疏影。
“你说怎么办?”
覃疏影那双桃花眼只在巨狼挣扎的躯体上落了一秒,就飞快地移开。
“杀了。”
“好。”
韩墨说到做到,猛地一甩手,巨狼像个沙袋样甩了出去,透过层层墙面轰得一下直接撞在了街对面的外墙上,街道上面各种汽车一时间警铃大作。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查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周不厌人都看傻了。
藏狼的尸体镶嵌在墙体中,是真的抠都抠不出来的那一种,亏得周不厌之前早有安排,人手一下子就到齐了。
“……别骂我,别骂我,有本事你骂覃疏影去!”
周不厌塞着一边的耳朵一边打电话,期间还偷偷在看覃疏影和韩墨的互动,可那两人目光一过来,周不厌又悄悄躲开了。
他和电话那边嬉皮笑脸了许久。
“不是该表扬嘛,覃疏影那么认真,这不还是说明了有效果,我知道,我知道,只有一个月了,他怎么抓到的……”
说到这里周不厌看了过来。
覃疏影站在天台边,夕阳西下,紫色的晚霞将他本人温柔地包裹起来,勾勒出了一圈淡淡的色彩,光线渐渐昏暗,覃疏影半张脸落在黑暗中,却美艳的更加惊心动魄。
韩墨站在黝黑的巷子里抬头静静看着对方。
“他,”周不厌说了谎,“他就是刚巧来了撞见了。”
糊弄完那边,周不厌收起手机凑了过来,“疏影啊,来来来,刚刚你和我说,你说你只想让那个韩墨来帮一个忙。”
覃疏影看了过来。
“就只这个忙是吧?”周不厌朝他挤挤眼睛,“事情完了?”
覃疏影默默沉思了一小会儿后实话实说,“不止。”
周不厌脸都黑了。
“别闹啦,我知那是你前世情缘,但前世归前世,现世归现世,你都和你前世八竿子打不着了,长得都不一样了,你祸害他干什么?”
周不厌摸摸鼻子,急得都要长青春痘了,却听见覃疏影问。
“好用吗?”
“什么?什么玩意好用吗?”周不厌一头雾水。
覃疏影偏偏头,暗示一个方向。
周不厌低头看了一眼,韩墨目光如星,正牢牢看着这边,他赶忙把脑袋摆正。
合着覃疏影是知道人韩墨在偷看自己的!
周不厌压低声音。
“人看着呢!”
覃疏影不回答,只是再问。
“好用吗?”
啧,周不厌别过头,本想不说什么,但下方韩墨目光炯炯,身旁覃疏影气势惊人。
他最后还是妥协了。
“确实好用。”
“好用就多用点,”覃疏影拍拍周不厌肩膀,“难得遇到这么好用的。”
“什么鬼,”周不厌握着手机,而后才反应过来,“你不会,我去,覃疏影!你该不会让人来帮你做事了吧?”
覃疏影大步走在前方,头也不回。
“对,我不是没人帮吗?所以我让他过来做事了。”
“你,”周不厌看了一眼手机又看向对方,“哎呀,我的覃少爷,真别闹。”
覃疏影回头。
“不止一次,一天又或者一个月。”
美人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中,笑靥如花,但语气是那么认真。
“我让他帮我,帮到我不想让他帮了为止。”
因为这是韩墨欠我的。
覃疏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