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汤炖得发白,满洞飘香。
狐喜儿端着碗,喝了一口,舒服得眯起了眼。她看看满洞的崽子,又看看那堆成小山的鱼,忽然,冒出一句:
"得亏啊,我这边,口粮,供得上。"
墨凝正剥着鱼,闻言抬头:"啊?"
"不像老白那边。"狐喜儿说,撇了撇嘴,"青丘那地界,多少还吃点……野猴子。"
"野猴子?"墨凝问。
"嗯。"狐喜儿随口应着,"就是那些,没毛的,两条腿,在河对岸,搭窝生火的。"
墨凝"哦"了一声,点点头。她跟师父学道几百年,也不是没听说过。天地之大,各族各吃各的,狐狸吃猴子,再寻常不过。她低头,继续剥她的鱼,顺嘴,接了一句:
"猴子啊。那玩意儿,也算,可以吧。"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她说完,忽然,觉着,哪儿,不大对。
她慢慢,抬起头。
狐喜儿,正看着她。那眼神,似笑非笑的,像在说:你,接着猜。
"怎么了,阿婆?"墨凝问,心里,有点发毛。
狐喜儿没说话。她端起碗,又喝了口汤,慢悠悠地,把碗,搁在膝盖上。
"青丘的菜谱上,"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可不止,猴子。"
墨凝,剥鱼的手,停住了。
"那……"她试探着,问,"还有什么?"
狐喜儿,抬起眼。她不说话,只用下巴,朝洞外,轻轻,努了努。
洞外,河对岸。那片野人的聚落,炊烟,正袅袅地,往天上,升。
墨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炊烟,一缕,一缕。灰白的,散的。墨凝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地,一点一点,瞪圆了。
她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她跟三霄娘娘,学了几百年的道。学了礼,学了义,学了"万物有灵",学了那一套,师门里,代代相传的,干干净净的道理。这会儿,那些道理,全在她脑子里,绞成了一团。
"不会……"她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嗓子,干得发涩,"不会是……"
她没敢,说下去。
狐喜儿,也没接她的话。两个狐狸,一个端着碗,一个捧着鱼,就这么,隔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鱼汤,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墨凝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真……"她艰难地,问,"真吃……那个?"
"老祖宗,传下来的。"狐喜儿说,语气,淡淡的,"年头不好的时候,才……"她没往下说。可那意思,再清楚不过。
墨凝的脸,都白了。她学了几百年的道,什么妖,什么怪,什么杀伐,都见过。可这会儿,她只觉着,一阵阵,反胃。
"咱们……"她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有苏氏,不兴这个吧?"
"不兴。"狐喜儿,瞪了她一眼,"咱们吃鱼。吃野鸡,吃老鼠,吃蛋。河里的,山上的,能吃的,多了去了。"
"谁碰那个?"狐喜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墨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拍着胸口,像是,要把那口,憋在心里的气,都顺出去。
"还是吃鱼好。"她喃喃,"吃鱼好。"
她重新,端起那碗鱼汤。那汤,已经,不那么烫了。她喝了一大口,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
"所以说啊。"狐喜儿,又喝了口汤,"这天地间,该吃鱼吃鱼,该吃鸡吃鸡。犯不着,去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
墨凝,连连点头。她低头,看碗里,那乳白的鱼汤,心里,暗暗,下了个决心。往后,就是再苦,再难,也不去,碰那,不该碰的东西。
洞外,河对岸。野人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那炊烟,飘着飘着,就散了。散了,又升起来,像这人间,怎么也,断不了的,烟火气。
(第八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