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钟。
就几秒钟。
离火之域那庭院里,风,重新动了。火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起来。那蹲在地上的小女娃,手指,忽然,能动了。
她没有立刻起来。
她还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根树枝。地上,是一幅画。画了一半,一笔,停在半空。可那笔,停得,恰到好处。
她缓缓,低下头,看自己画的东西。
画里,是一个少年。眉目,还没长开,可轮廓,已经能瞧出来了。旁边,还有一团,毛茸茸的,像只小狐狸。这画,她画了,好些天了。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画这个。也没人知道,她画得,其实,很准。
因为,她什么都记得。
她低头,看那画,又抬头,看天。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些云。可她觉着,有什么,跟方才,不一样了。那两个人,来过。那红衣的,那紫衣的。一个,在她背上,写了个字。一个,在边上,看着,红了眼眶。
她都知道。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
她抬起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背。那字,沉进了骨头里。不疼,也不痒。可她觉着,那字,一直在那儿。像是,早就该在那儿。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它该来的这一天。
"你终于,来了。"她低声说。
声音,又轻,又小。可那语气,沉稳,从容,一点儿,都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
"约定。"她又说,"我们,说好的。"
她说着,伸出手,捡起那根树枝,继续,画那幅画。一笔,一笔。那少年,在她笔下,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她画得,极认真。可那认真里,没有半点,孩子的好奇。有的,是一种,隔着五万年的、看透了世事的,平静。
她,是谁?
一个七岁的小女娃?
不。
那副小小的身体里,住着一个,比她这身量,大了不知多少的灵魂。那灵魂,经历过,旁人想都想不到的,漫长的,漫长的年月。见过天崩,见过地裂,见过,一个人,为了另一些人,把自己,烧成灰。
如今,她从头,再走一遍。
不是转世。没有忘川,没有孟婆汤。她就是她。带着她所有的记忆,所有的伤,所有的,放不下。降临到这离火之域,做了朱雀族的大小姐,取了个,叫"羽华"的名。
这名字,只对了一半。
那一半,藏在她心里。藏在她画的那幅画里。藏在,那背上的字里。
"我会找到你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小。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这五万年,攒下的,所有的力气。
"额儿。"
风,把这两个字,卷走了。
"等我,变得足够强。"
她说完,低下头。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又动了起来。一笔,一笔。那少年,终于,画完了。他立在那儿,眉目清秀,身旁,蹲着一只,小小的狐狸。
"这一次。"她看着那画,轻轻说,"我,会赶上的。"
院子里,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一个侍女,来寻她了。
"小姐,你在哪儿?"
那蹲在地上的小女娃,闻声,神情,陡然,变了。
那多年的沧桑,那深不见底的平静,在一瞬间,尽数,收了起来。她眨眨眼,换上一副,孩子该有的、懵懵懂懂的表情。她抬起头,朝声音来的方向,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我在这儿!我在画画呢!"
那侍女,穿过回廊,走了过来。见着自家小姐,蹲在地上,画得满手是泥,又气又笑:"小姐,又在这儿淘气。快起来,夫人找你呢。"
"哦。"小女娃,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幅画。然后,像所有贪玩的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跟着侍女,走了。
那幅画,留在泥地上。风吹过,火桐树的叶子,落下来,盖住了,那少年的半张脸。
青丘那头。
白岑,盘坐在洞府里。忽然,身子,一僵。
一个念头,凭空,烙进了他识海。空无一字,却清清楚楚:
"等那孩子,七岁。告诉他,他还有父亲。让他,去寻。"
白岑,猛地,睁开眼。他环顾四周。洞府里,空无一人。可那念头,像刻进了骨头里。他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他低低,应了一声。
有苏氏。
狐喜儿,带着那一大网鱼,回了归霞洞。孩子们,围上来,欢呼,争抢。火额儿,睡醒了,睁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眼睛,看这满洞的热闹,小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有两个人,从未来,回到过去。为了他,斩断了几根蓝的线。塞了条小龙,进他的神识海。改了条龙的命。给白岑,留了句话。给一个女娃的背上,写了个字。
他只知道,阿婆回来了。带了鱼。今晚,有鱼汤喝。
狐喜儿,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额头:"今晚,给你炖条大的。"
火额儿,咿咿呀呀地,笑。
海那头,发鸠山。那只青鸟,还在一趟,一趟,衔着木石,往海里投。
北俱芦洲。那原本,该有十几条黑龙,盘踞的山涧,已经空了。风,呜呜地,过。
西牛贺洲。十几条黑龙,正舒舒服服地,趴在草地上,晒太阳。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这儿,真暖和。真,有吃的。
一切,都像是,本该如此。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有什么,被悄悄地,改写了。
而离火之域,那跟着侍女走远的小女娃,心里,只存着一件事。
一件,要花很多很多年,才能做完的事。
找到他。
然后,变得足够强。
这一次,她不会再迟了。
(第八十六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