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额儿睡着了,狐喜儿把石室的门轻轻掩上。
"行了。"她直起身,看墨凝,"别在这儿窝着了。出去转转。你这几百年不回来,家里什么样,总得认认。"
墨凝应了一声,跟着狐喜儿出了石室。
这一转,她才知道,自己方才进来,光顾着哭,压根没瞧清这洞府的模样。
洞道极宽。宽到什么地步?她人形态站直了,头顶离洞壁,还差着老大一截。她伸手,踮脚,跳起来,也够不着顶。她估了估,自己这副身子,一丈六的个子,竖着走、横着走,怎么都不会碰着脑袋。
"这地方……"墨凝仰头,望着那高高的、嵌满发光石头的洞顶,半天合不拢嘴,"怎么修的?"
"阿清弄的。"狐喜儿说,"须弥介子。外头看着,就一座小房子。里头,另有洞天。"
墨凝"哇"了一声。
她跟着狐喜儿,左拐,右拐,再左拐。越走,越觉得这洞,深得没底。一条主道,分了三条岔。三条岔,又各分了支。支上再分,像棵倒着长的树,根须一样,往四面八方伸。每一条洞道,都宽敞,都明亮,壁上嵌着暖黄的石头,把路照得清清楚楚。
"这要是没人带着,"墨凝说,"我得迷路。"
"刚搬来那会儿,谁都迷。"狐喜儿笑,"后来,孩子们拿炭条,在墙上画了记号。你看见没?"
墨凝这才留意。洞壁上,隔一段,就有一道黑乎乎的炭痕。有的是个圆,有的是道竖线,还有画成小牛头的。歪歪扭扭,却都画得极认真。
"这个牛头,是通牛棚的。"狐喜儿指着一处,"这个草捆,是仓库。三道水纹,是水房。你记着这些,往后自己走,就不迷了。"
墨凝点头,一路看,一路记。
她看见一间极宽敞的石室,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几百只狐狸,横七竖八地卧着,睡得正香。那是大通铺。又看见一间,靠墙一溜石槽,大的小的,还有一口大锅,架在灶上。那是吃饭的地方。再往里,是仓库,一捆捆草料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排排的鱼干、老鼠干。那鱼干,肉色橙红,跟晚霞似的,正是小鱼说的海鱼。
"这洞府,叫什么名?"墨凝问。
"归霞洞。"狐喜儿说,"阿清起的。说我们靠海,太阳下山,晚霞先落在这儿。孩子们踩着晚霞回来,就叫归霞。"
墨凝念了念:"归霞。好名字。"
她站定,环顾四周。洞道纵横,光暖而柔,狐狸们进进出出,见了她,有认识的,凑过来打招呼,不认识的,好奇地打量几眼,又跑开。这地底下的世界,热闹,安稳,自成一方天地。
"阿婆。"墨凝忽然说,"我小时候,咱们还住土洞呢。"
"是啊。"狐喜儿说,"你走那年,咱们还挤在土洞里。冬天天冷,几百只挤一个洞,翻个身,都压着别人的尾巴。"
"现在好了。"墨凝说,"这么大的地方,再也不用挤了。"
"是好了。"狐喜儿望着那纵横的洞道,语气里,有几分说不出的感慨,"阿清给咱们安的。这人情,咱们有苏氏,欠大了。"
墨凝没说话。她只是又仰头,望了望那高高的洞顶。一丈六的个子,走在里头,都显得小。这洞府,宽得,深得,像另一个世界。
她在外头,学了几百年本事,见惯了仙岛琼楼。可这会儿,站在这地底下的狐狸洞里,她忽然觉得,还是这里,最踏实。
"阿婆。"她轻声说,"我想去陪陪我娘。"
狐喜儿看她一眼,点点头:"去吧。你娘,盼你,盼了几百年了。"
墨凝没再多话。她折身,往回走。走回方才那间大通铺,看见墨娘还蹲在墙边,眼巴巴地望着洞口,一望见她,眼眶就红了。墨凝鼻子一酸,几步上去,把自己整个儿偎进墨娘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脖子,磨蹭,一下,又一下。几百年,积下的思念,都化在这肌肤相贴的一蹭一蹭里。
墨娘用下巴,一下一下,顺着她背上的毛,喉咙里滚出极轻极轻的、只有狐族才懂的哼鸣。
"回来就好。"墨娘说,声音又软又颤,"我的凝儿,回来了。"
(第六十八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