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笑归说笑，狐喜儿到底心里装着事。
她这一躺下，又想起这半年光顾着照看火额儿，外头的消息，竟一句没打听。她坐起身，看看老白，又看看衡戈夫妇，问："这半年，外头有什么新动静？"
"新动静？"衡戈道，"哪方面的。"
"随便。"狐喜儿说，"天上的、地下的、海里的，你们谁听着什么，给我说道说道。我窝在这丘陵里，快成聋子了。"
西宫皎先接话："我们庚金之域，前阵子刚收了一样东西。补天的时候，断鳌立四极，剩下一只鳌足，落进了白骨荒原。那鳌足沾了撑天的功德，也沾了天塌时的怨气，煞气重。族里奎宿一脉出面，把它收了，镇进荒原底下，封了界。"
"镇界？"狐喜儿挑眉，"那鳌足，闹事了？"
"还没闹。"衡戈道，"等闹起来就晚了。先镇住，稳妥。"
狐喜儿点头。她看清焰："离火之域呢？"
清焰道："也有。补天石缝里，渗出一点太阴余火。族里井宿一脉引了回去，正在重烧不死梧桐山。那火没灭透，流出去就是祸，收在梧桐山上慢慢炼。"
狐喜儿"嗯"了一声。这两桩，都是补天留下来的余波。她抬头看白岑："老白，南瞻这边呢？有什么动静？"
白岑沉吟一下，说："补天旧缝，还在渗五色光。"
"还渗？"狐喜儿皱了皱眉，"这都几百年了。"
"收口收得不严。"白岑道，"隔三差五，天边就亮一道。凡间那些人，跪一地，当是祥瑞。咱们这些开灵智的，才知道那是什么——天地之间，还有没补严实的缝。"
狐喜儿听明白了。她活了几千年，那场大乱她是亲历过的。共工撞断不周山，天倾西北，女娲炼石补天，断鳌立极。这些，她一样样都看在眼里。几百年过去，她以为该收尾了，如今听白岑一说，这补天的后遗症，竟还没断干净。
"巫妖那边呢？"她压低声音问，"打完了吧。"
"打完了。"白岑说，"残局还烂着。大巫死的死，散的散，退的退。妖族十大妖圣，各自散了。人间这一带，眼下正是个不上不下的当口。"
"怎么个不上不下？"
"尸还没烂完。"白岑道，"巫妖大战留下的东西，还在这一片地上沤着。沤出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气。你这一年不出门，没觉着。外头好些地方，夜里都起怪雾。"
狐喜儿心里一沉。她这丘陵，有桂花树镇着，有白虎的威压罩着，倒是没觉出什么。可白岑这么一说，她想起自己那几个月带孩子出门，河对岸的野人，确实比往年更慌乱了。
"所以，外头不太平？"她问。
"太不太平，看对谁。"清焰接过话，"对咱们这样的，乱归乱，自保不难。对凡间那些野人，就是熬日子。补天的缝漏光，巫妖的尸体起雾，这一片地，少说还要乱上几十年。"
"几十年。"狐喜儿咂摸了一下这几个字。
"慌什么。"清焰说，"乱世里，守好自家一亩三分地，比什么都强。你那行宫，藏在地底下，外头还有桂花树镇着，再乱，也乱不到你孩子头上去。"
狐喜儿看看石台上睡着的火额儿，心里定了定。是这个理。天大的乱子，落到她这一方丘陵上，也就剩个响儿。她活了几千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补天都熬过来了，还怕这几十年？
"行了。"她摆摆手，"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心里有数了。外头乱，咱们就少出去。守着孩子，过日子。"
白岑道："正是。对了，还有一桩，跟你说一声。"
"什么？"
"祖洲那边。"白岑说，"东海的祖洲，长不死草。补天之后，那草芯里多了一道石纹。服了能吊命，可也石化四肢。往后谁要去寻那不死草，得当心。"
"祖洲。"狐喜儿念了一遍，"那地方远。跟我们不相干。"
"记着就行。"白岑说，"不定哪天，就有关了。"
狐喜儿点头，把这些话一一记下。海风从谷口吹进来，满树桂花簌簌地落。几个大人又坐了一会儿，各怀心思，谁也没再多说。
外头的世道，乱的还在乱着。可这一方丘陵，有桂花树，有地底的行宫，有一群狐狸，有三头牛，还有这几个肯守着孩子的老家伙。乱世里，能有一处安生，比什么都强。
（第四十一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