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苏氏

从青丘到有苏,狐喜儿走了四天。

路其实不长。以她的脚程,放开跑的话两天就能到,但她带着一只刚满月的小崽子,不敢跑快。白天赶路,太阳落山就找山洞歇脚,把崽裹在腹毛里,尾巴一圈,凑合一宿。路上不是没遇到东西——第三天傍晚过一处山口的时候,撞见了一头正在啃树皮的异兽,个头足有半个山包大,獠牙往外翻着,一看就不是吃素的。那东西看见她,先是一愣,然后低着脑袋就冲了过来。

狐喜儿没躲。她等那东西冲到跟前,抬起一只前爪,往它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一下。那异兽四蹄一软,整张脸直接糊进了泥地里,挣扎了半天没爬起来。狐喜儿没杀它,绕开走了。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委屈的哼唧声。她心想,这年头连拦路抢劫的野兽都这么没眼力见了。回头看了一眼尾巴里睡得正香的小星星,又补了一句:不过也对,它大概没闻出来我身上的味儿。

第四天傍晚,她站在一座低矮的丘陵顶上,看见了有苏氏的领地。

有苏氏的地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片连绵的丘陵,长满老橡树和榛子树,山脚下有一条河,河水不深,清澈见底,鱼多得像河底的石头一样密密麻麻。丘陵向阳的那一面,错落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洞口,大的能并排走三只成年狐狸,小的只够钻进去一只幼崽。洞口被藤蔓和枯枝半遮着,有几个洞前还晾着晒干的鱼——一串一串用草茎串着,挂在洞口的树枝上。那是过冬的存粮。

这就是有苏氏的部落。所有狐狸都住在洞里,世世代代如此。丘陵的土质松软干燥,挖洞容易,冬暖夏凉,比搭什么房子都强。

狐喜儿站在丘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见了熟悉的气味——狐狸、干草、河水、鱼腥味。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不是叫唤,是通知。通知底下那些小崽子们:阿婆回来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洞口那串干鱼旁边的一只小白狐狸。那崽子正趴在晒鱼架子底下打盹,听见声音耳朵先竖了起来,然后整只狐从地上弹起来,扭头朝洞里嚎了一嗓子,撒腿就往丘顶跑。紧接着,第二个洞口钻出三只,第三个洞口钻出五六只,再往后,呼啦啦一大片——白的、灰白的、带杂毛的,大大小小几十只狐狸从各个洞口涌出来,像一场雪崩一样往丘顶冲。跑在最前面的那只小白狐狸一头扎进狐喜儿怀里,差点把她撞了个趔趄。

"阿婆!阿婆阿婆阿婆——"

"你带了什么回来?"

"是吃的吗是吃的吗?"

"阿婆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都让开都让开让我看看——"

几十只狐狸把狐喜儿围了个水泄不通,叽叽喳喳吵成一片。有苏氏的狐狸大部分是九尾妖狐,生下来就有灵智,但模样还都带着狐狸的野性——耳朵竖着,尾巴拖着,有的连人形都还没学会变。也有几只年纪大些的,已经能化成人形了,穿着兽皮做的衣裳站在外围,笑吟吟地看着这场热闹。部落里也不全是九尾妖狐——有几只生下来就只是普通狐狸的样子,没有修为,不会说话,跟山里的野狐狸没什么两样,但它们也是部落的孩子,照样住在洞里,照样有鱼吃有老鼠抓,谁也不会把它们赶出去。

"行了行了——"狐喜儿被一群毛茸茸的崽子拱得站不稳,九条尾巴全被它们揪着拽着,她费了好大的劲才从包围圈里挣脱出来,用尾巴尖挨个敲了一遍脑门,"都让开,先让我进去,我走了一天路了。"

"阿婆你尾巴里裹的是什么!"那只最早冲过来的小白狐狸眼尖,一眼就盯上了她腹毛里那团鼓鼓囊囊的东西。

狐喜儿低头看了一眼尾巴里的小星星。崽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几十只狐狸围观了。她想了想,把尾巴松开一点,露出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以及毛球顶端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

"这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捡的。"

"捡的?!"

"哪儿捡的?"

"它好小啊!"

"它尾巴怎么只有一条!"

"它眼睛还没睁开吗?"

问题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狐喜儿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族里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狐狸从最深的那个洞里慢悠悠走出来——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老九尾,尾巴尖都灰了,走路一步三晃,但整个部落没有一只狐狸敢小看她。她是部落里最年长的接生婆,有苏氏这几百年里每一窝小崽子都是她接生的。

老狐狸走到狐喜儿面前,低头看了看她尾巴里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又抬起头看了看狐喜儿的脸。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抱进来吧。搁我那儿。"

当天晚上,狐喜儿坐在老狐狸的洞里,听这位接生婆一条一条地给她讲怎么带孩子。

"头三个月不能喂肉,喂奶。"老狐狸坐在一堆干草上,慢条斯理地说,"奶水要温的,不能凉,凉了拉肚子。一天喂五六回,半夜也得起来喂。喂完要拍后背,把嗝拍出来,不然涨气。垫窝的干草三天换一回,换之前要晒。尿了拉了要立刻收拾,不然捂出红疹子。它现在不会自己排,你得拿舌头舔它的肚子帮它顺气——"

"舔肚子?"狐喜儿一脸震惊。

"舔肚子。母狐都是这么带的。你别告诉我你没见过。"

"我见过别人带……但我自己没带过。"

"那就学。"老狐狸连眼皮都没抬,"它要是半夜醒了闹,你就把它搁在你肚皮上,让它听着你的心跳睡。九尾的崽认气味,闻着你的味儿它就安心。"

狐喜儿越听头越大。她这辈子打过猎、巡过山、跟入侵领地的凶兽拼过命、跟别的部落的首领吵过架,自认为天底下没有她应付不了的事。但现在,一只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银白色小毛球,让她觉得自己这几千年的修为全白修了。喂奶。一天五六回。半夜起来。舔肚子。三天换一回干草。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奶水。"她忽然想起一个要命的问题,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老狐狸,"我没奶。"

老狐狸抬了抬眼皮:"你生过崽吗?"

"没有。"

"那当然没奶。"老狐狸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一个修了几千年的九尾妖狐,早就不是凡胎了,身上那点灵力全在尾巴上,不在奶上。就算你现在生一窝也没奶——修仙修到这份上,早就不走那条路了。"

狐喜儿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了看怀里饿得直哼唧的小星星,又看了看自己,生平头一回觉得"没奶"这两个字能把她难住。

"那怎么办?"

"部落里刚下过崽的母狐倒是有奶。"老狐狸说,"但她们的奶得喂自己的崽,分不出多少给外人。而且奶水这个东西,不同狐的崽喝不同狐的奶,弄不好要闹肚子。"

狐喜儿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星星——崽饿醒了,正张着没牙的嘴在她腹毛里拱来拱去,找不着□□,急得直哼唧。她活了这几千年,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么没用。打不过的凶兽她打得过,喂不饱的崽她喂不饱。

洞里安静了一阵。老狐狸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洞口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是那只最早冲过来的小白狐狸。它看了看洞里的情形,又看了看阿婆那张苦瓜脸,忽然说了一句:"阿婆,要不咱们请牛来吧?"

"什么?"

"牛啊!"小白狐狸兴奋地直摇尾巴,"山下河对岸那片草甸子上,住着一群原牛!上回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一头母牛领着一头小牛在吃草,那小牛吃得可壮实了!牛有奶!人形的奶水不够,牛的奶总够吧?咱们请一头刚下过崽的母牛过来,让它喂这个小东西几天,不就得了!"

狐喜儿愣了半天。她活了几千年,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确实有道理。老狐狸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原牛脾气大,但讲道理。你要是能跟它说明白,它愿意帮忙的话,挤一碗奶给它赔个礼道个谢,它一般不会计较。"

"……我怎么跟一头牛说明白?"

"你一个九尾妖狐,连跟牛说话的本事都没有?"老狐狸斜了她一眼,"那你这几千年都修了什么?"

狐喜儿被噎得说不出话。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饿得直哼唧的小星星,又抬头看了看洞口那只兴奋得直摇尾巴的小白狐狸,最后叹了口气。

"行。明天一早,我去跟那头牛谈谈。"

小白狐狸欢呼一声,撒腿就跑,边跑边嚎:"阿婆要请牛来喂崽了!阿婆要请牛来喂崽了!"狐喜儿看着它跑远的背影,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星星,崽已经饿得哼哼唧唧地睡着了,那撮橘红色的尾巴尖耷拉着,星星印记在昏暗的洞里发出一点极淡的银光。

她把这团小毛球往怀里拢了拢,心想:行吧。请牛就请牛吧。反正这世道,什么怪事没有。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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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