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串门

小星星是第七天才把两只眼睛都睁全了的。

左眼冰蓝,右眼金红。睁眼那会儿正好是清早,阳光从银杏树冠的缝里漏下来,一道光柱不偏不倚落在他脸上,两只眼睛各映各的颜色,像是两颗被晨光照透的珠子——一颗是寒潭底下的冰,一颗是炉膛心里的火。狐喜儿趴在一旁看了半天,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崽子长大了怕是不好惹。一只眼睛随爹,一只眼睛随娘,中间还夹着一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天火余烬——往后日子消停不了。

她把崽翻过来看了看肚皮。绒毛还是稀的,但比刚来那几天密了一些,摸上去软得像一团刚从云上扯下来的絮。尾巴还是那一条,细归细,尾尖那撮橘红色绒毛底下的小星形印记倒是日夜都亮着——白天不太显眼,到了夜里会发出极淡极淡的银光,像是有人拿针尖在尾尖上刺了一颗星星进去。

“小星星。”她试着叫了一声。

崽没理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自己的。狐喜儿在苔藓铺上重新趴好,九条尾巴收拢了叠在身侧,开始想一件她很不想面对的事——算日子,她在青丘已经住了大半个月了。往年她来串门,顶多住十天就走人,从来没超过这个数。她有苏氏的地盘在中原往东靠海的地方,跟青丘隔着好几道山脉和一条大河,部落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在等她回去拿主意。她是人家的首领,不能老赖在别人家里不走。但眼下她走不了。她低头看着铺上那团银白色的小毛球——青煊走了快十天了,火狐岭那边没人知道这边出了什么事,整个青丘知道这崽子存在的不超过两只狐狸。她自己之外,就只剩后山老槐树底下那位常年不出门的。

她是打算瞒到底的,青煊走之前交代得清清楚楚:全瞒。但她也知道,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青丘氏的地盘上多了一只幼崽的气息,迟早会被青丘氏当家的那只老狐狸察觉到。她不怕他问,她跟人家认识好几百年了,彼此脾性都摸得透透的。但问题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跑过去说:老家伙,我第二十八代世孙前阵子抱了一只崽来托付给我,他媳妇生产的时候被人种了天火烧死了,他去追仇人了,崽现在在我手上,我打算带回有苏去养。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离谱,更别说人家听了会是什么表情。

正想着,巢穴外头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来得不寻常。不是寻常的山风,是从青丘主峰方向贴地卷过来的,带着一股极沉极稳的灵力波动,像是有谁在用神识不紧不慢地扫过整片山头。那道波动掠到银杏树巢上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门口顿了顿,然后又掠过去了。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山道方向传过来。不是喊的,是用法力递过来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巢穴里:“喜儿。你是不是在青丘的地盘上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

狐喜儿的耳朵往后压了半寸。听这口气就知道是谁——青丘氏这一代的掌事者,九尾天狐里头活得最长、修为最深的那只老狐狸,姓白,单名一个岑字。白岑。她跟他打了几百年的交道,太清楚这只老狐狸的脾气了——平时不怎么管事,但一旦管了,就说明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只是来跟你确认一下而已。

她认命地站起来,把崽叼到巢穴深处用自己最厚的一条尾巴盖好,又拨了一些干苔藓虚掩了一层。然后抖了抖毛,把被崽睡乱的腹毛理了理,走出巢穴。

山道上站着一只九尾天狐。毛色苍青带银白,像是终年不见日光的古潭底下长出来的老苔藓,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极冷的暗光。身形比寻常九尾魁梧了一圈不止,但站在那里四条腿稳稳当当扎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座生了根的小山。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游动,每一条尾尖都带一截银白色的长毛,风过的时候轻轻飘散,像是有人把碎银子揉进了狐狸毛里。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正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里带着三分审视、三分老交情才有的不客气、还有四分是“我看你能瞒到什么时候”的了然。

“岑老大。”狐喜儿在台阶上蹲下来,尾巴在身后轻轻摆了摆,算是打过招呼了。

白岑没回她的招呼。他慢悠悠走上台阶,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没停,径直往巢穴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鼻子在空气中轻轻抽动了一下。“好重的冰脉味道。”他说,转过头来看着狐喜儿,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青煊回来过?”

狐喜儿没接话。她知道瞒不过白岑——整座青丘山每一块石头底下有几只蚂蚁他大概都心里有数——但她也知道白岑不会逼她。认识几百年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白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追问。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巢穴深处那堆□□苔藓虚掩起来的隆起上。那堆干苔藓底下有一小截银白色的尾巴尖露了出来,尾尖上那撮橘红色的绒毛在暗处微微发着光。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在巢穴门口趴了下来,九条尾巴整整齐齐收在身侧。这是要长谈的姿势。

“喜儿,你在我这儿住了大半个月了。往年你顶多待十天就走。今年不走,还多了一只崽的气息——”他的尾巴尖在青石地上轻轻点了两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

狐喜儿在他旁边趴下来。两只老狐狸并排蹲在银杏树巢门口,看着远处山脊上慢慢往下沉的太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没有绕弯子,因为跟白岑绕弯子没有用。“青煊的崽。”

“嗯。”

“他跟火狐支系的一只火狐成的家。崽的娘——生产的时候没了。”

白岑没有说话。琥珀色的瞳孔微微转了一下,示意她说下去。

“有人在那只火狐的胎里种了一枚天火。藏在胎元和灵脉交叉的地方,跟崽的命线缠在一起。青煊和她都没发现——那东西是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躲起来。生产那天烧了,从里往外烧。她用最后的灵力把青煊和崽推出了巢穴。青煊跑了十一里,回头看了一眼——一道橙红色的光打到天上,亮了,灭了。”

白岑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他用尾巴在身前的青石地上慢慢划了一道弧线,又一道。然后开口:“天火——你确定?”

“青煊亲自确认的。我也验过崽的气息,体内确实有一丝极淡的余烬,已经跟灵脉缠在一起了。那股焦味不是凡火也不是狐火——是更高处来的东西。”

白岑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游动的速度慢了下来。老狐狸在想事情的时候尾巴就会这样。过了好一阵,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青煊人呢?”

“走了。去找那个种天火的人了。”

“他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吗?”

“他说他知道。我问他追到了打不过怎么办——他没答。”

白岑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站起来抖了抖毛,换了个话头:“那只崽——你打算怎么弄?”

“带回有苏。”

“你会带孩子?”

狐喜儿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白岑看着她的样子,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响——以他的性格,这就算是在笑了。

“你当年接有苏氏首领位子的时候,我记得你也不会当首领。后来不也当下来了。”他说完站起来,九条苍青色的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开来。“那只崽——他的灵根里有三股力量。冰是你家青煊的,火是他娘的。”他顿了一下,“那第三股是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我不过问。但你带回有苏之后,藏好他。这个世道不太平——青丘的地界上我能替他挡掉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出了青丘就要靠你自己了。”

他转身往山道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过一张脸:“他尾尖上那颗星——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星印狐狸不超过三只。每一只都不是凡胎。你好生带着。”

“岑老大。”狐喜儿站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你就不问问是谁干的?”

“我问了,你现在也不知道。”

“……你这话我没法接。”

“那就等你查到了再来告诉我。”白岑的苍青色背影在山道上越走越远,九条尾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游动着,“走之前到我那边拿一袋火鳞果。你那边没有这东西,给崽补补灵脉。别告诉我你连崽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要是真不知道,就去问后山那棵老槐树底下的。她比你懂。”

狐喜儿站在巢穴门口,看着白岑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巢穴深处那团银白色的绒毛上。崽还在睡,浑然不知刚才有一只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又走了,更不知那只老狐狸临走前还说要送一袋火鳞果给他补身子。

第二天清晨,她把干苔藓和兽皮收拾成一个小包袱,把那片龟甲也塞进包袱里。然后把小星星叼起来,裹进自己最暖的那条尾巴里。她站在银杏树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地方她住了大半个月,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从青丘到有苏,隔着好几道山脉和一条大河。以她的脚程全力跑的话三四天能到,但带着崽不能跑太快。一路上的凶兽和异兽不少,她得挑安全的路线走。

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活了几千年,打过猎巡过山跟凶兽拼过命跟其他部落的首领打过架骂过街,但我从来没带过崽。我不知道怎么给它喂食,不知道怎么教它走路,不知道怎么在它灵根觉醒那天压住那枚天火余烬。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还是迈出了第二步。

青丘山在她身后慢慢变小。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照亮了连绵起伏的树冠和远处古泗水的水面。小星星在尾巴里翻了个身,把那颗带着星星印记的尾巴尖露在外面,在晨风里一颤一颤的。狐喜儿低头看了一眼。

行吧。先活着走到有苏再说。后面的路,走一步看一步。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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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丘拾遗录:额儿篇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