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华往家走,脑子里还乱糟糟地转着那些绕不开的因果。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想那么多干什么。"
那声音温温的,又冷冷的,像玉落在石上。是师姐。
羽华脚步一顿,站住了。
"你就是那个人。"师姐说,"那个人,就是你。"
羽华没出声。她听着。
"我把两条线,用我的法子,合并了。"师姐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至于为什么,未来你就明白了。"
"师姐……"羽华张了张嘴,想说她方才想的那一整套悖论,想说那绕成一团的因果,想说她怕自己会消失。
"你方才想到我了。"师姐说,"既然你自己都想到我了,你还觉得,需要原逻辑这种东西吗?"
羽华怔住了。
"这世上的事,"师姐说,"不是都能用道理解释的。仙术能解释吗?大神通能解释吗?你活了几千年,见过有人靠讲道理,讲出一片天地来的吗?"
羽华无言以对。她想起师姐那一身,深不见底的本事。那几位逆了时光、回到过去、改天换地的大能,在师姐面前,都得称一声师姐。这样的人物,哪是几个悖论,能困得住的。
"你放心。"师姐说,"我不会让时空错乱。哪怕有人回到过去,杀了自己的祖父,我也能保证,他自己照样出生。"
羽华浑身一震。杀祖父而自己仍出生——这在她想来,是不可能的事。因果链条一断,人就不存在了。
"你忘了?"师姐说,"我们以前,一起讨论过的。"
讨论过。
羽华闭上眼。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浮了上来。
因果,可以强制性摘除。
那是师姐的等级。那几位同门,到不了这个程度,可师姐,能。历史节点上,有一个人,是必须死的。师姐可以回到过去,强行把这个人复活,摘除他的死亡,然后,让时间线后续的一切,照原样,发生。蝴蝶效应也好,连锁反应也罢,在师姐手里,都能被按回原来的轨道。
这不是改命。这是,把"改"这件事本身,也纳入了命里。
"对。"羽华低声说,"我,怎么会忘了这个。"
"你太紧张了。"师姐说,"一紧张,把最根本的东西都忘了。"
羽华沉默着。风从城墙上吹过来,吹动她的长发。
"还有一件事。"师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你别忘了,你回到过去,是为了什么。"
羽华的眼睫,轻轻一颤。
为了什么?
她当然记得。只是,这十三年来,那孩子远在千里之外的有苏氏,她见不着他,只能从母亲偶尔带回的消息里,拼凑出他的模样。日子久了,她有时候,几乎要忘了,那个沉甸甸的、压在她心头的,未来。
"为了额儿。"她轻声说。
然后,她闭紧了眼睛。
那一幕,又浮了上来。
未来。
那场,几乎毁灭一切的,决战。
两个敌人。最终的,两个敌人。它们的先遣,是一具,终极兵器。那东西,大得,像一颗,赤红色的,超巨星。它横在星海中央,周身燃烧着,足以碾碎文明的,威能。
额儿,就挡在它面前。
那孩子,用青华令,咒出了,师姐的大招。
尘寰·文明万象真蕴·群集瑰宝。
那一击,光华蔽空。连同那孩子自己,连同那颗,红超巨星般的,终极兵器,一起,轰成了,漫天的,碎屑。
没有退路。他用自己的命,换了一个,让大家,直面那两个,最终敌人的,机会。
那两个敌人,是这宇宙,终极规则的,显现。
"只有毁了那具先遣兵器,"羽华低声说,"才能给大家,创造一线生机。才能,让大家,直面那两个,最终的东西。"
"记得就好。"师姐说。
那声音,轻了下去,像是,要散了。
"所以,"师姐最后说,"别老想那些,绕脑子的东西。你只管,往前走。走回他身边去。"
声音,彻底消失了。
羽华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赤红的凤眼里,有泪光,一闪而过。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她迈开步子,往家走。
脚步,很稳。
她记得。记得自己为何而来,记得自己为何,要守在那孩子身边。
为了他。
为了,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她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只能,看着他,一个人,挡在,那星海中央。
——庭院里的月光,很淡。
她走在回廊下,一步一步,很慢。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眼角湿了。等回过神来,脸颊上,已经凉了一片。
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在想。想那个人。想那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他轮回了那么多次。每一次,都选择她。每一次,都在茫茫人海里,把她找到。每一次,都和她,成了亲。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长什么样。不管,她那时,是男,是女,是凡人,是修士,还是别的什么。他总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她。
然后,朝她走来。
"光是想想,"她低声说,"就觉得,难。"
难在哪儿呢?
难在,这不是一次。是很多次。很多次地,重新开始。很多次地,重新寻找。很多次地,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换做是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可那孩子,做到了。
而且,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轮回,成了。是他,让她,做回了自己。
羽华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回廊下,望着天上的月。月光照着她的脸,把那一行泪,照得亮晶晶的。
做回自己。
这四个字,旁人听了,也许,不明白。可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种,彻底的,回归。回到,人,这个位置上。
不是神,不是仙,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就是,一个人。一个,会哭,会笑,会吃醋,会在半夜里,因为一句话,而落泪的,普普通通的,人。
"他让我,做回了,人。"她喃喃。
这些年,她一直,绷着一股劲。守着那孩子,守着那声阿姊,守着那句,还没说出口的,约定。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会为情所动的,人了。
可今晚,她发现,她还是。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
"他要娶的人,"她轻声说,"是我。一直都是。"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
"再说了,"她笑,"小时候,不是还定了,娃娃亲吗?"
她想起那天。桂花树下。母亲抱着她,指着那个还在睡的小狐狸,说,这,就是你的夫君了。
她那时,懵懵懂懂。只记住了,一个词,夫君。
如今,她全明白了。
"我要,做你的,娘子。"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上的,桂花。风一吹,就,散了。
可她知道,这句话,她,记了,很多年。
而且,还会,一直,记下去。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是,有苏氏的方向。
那孩子,这会儿,该睡了吧。又或者,正追着蝴蝶,满坡跑。又或者,正缠着他阿婆,要鱼汤喝。
她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她离开有苏氏的那天。那孩子,才两岁,还是小小的一团,被她抱在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她阿姊。她走的时候,那孩子还在睡,没醒。
这一别,就是十三年。
"那边,"她低声问,"额儿,现在,长成什么样了?"
没人答她。
只有风,从庭院里,穿过去。吹动满树的,桂花。
(第一百零三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