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竖,都是我。"
羽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可话一出口,她的脚步就顿住了。她站在城墙上,一只脚已经迈下了石阶,另一只脚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她想起了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如果那个"羽华",真的是她自己。那么,她究竟是怎么回到过去的?
她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穿梭光阴的人。她是靠着师姐,靠着那几位逆了时光的人,才回来的。回来,是为了改一些事,改那孩子将来要受的苦。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她回来,成了"羽华",陪着那孩子从小长到大。这是她的过去,已经发生了。那孩子记得她,记得那个红白长发的朱雀小姐,记得那声"阿姊"。
那么,现在的她,若是做了什么不一样的选择呢?若是她不再回到过去呢?若是她没有成为"羽华"呢?
那,那孩子从小,就没有那个陪他长大的朱雀小姐了。那段已经写好的过去,就全变了。
可过去,已经是过去了。已经发生了。又怎么能再变?
她站在城墙上,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红白的发丝在月光里缠在一起,分不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她听过的词。
悖论。
师门里那位总板着脸的师姐,曾经给她讲过。说这世上,有一种想不通的事,叫悖论。回到过去,杀了自己的祖父。那祖父死了,父亲就不会出生。父亲不出生,自己又怎么回得去杀祖父?
"祖父悖论。"她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抬头看天。天上的星亮着,可她的脑子乱成一团。
如果羽华就是她,那她回到过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绕不开的环。环的头,是"未来的她回到了过去";环的尾,是"过去的她长成了未来"。头和尾接在一起,就成了一个闭环。
闭环是自洽的。她成为羽华,那孩子才会认识羽华;那孩子认识羽华,她才念念不忘,要回到那孩子的过去。
这说得通。
可问题是,现在这个环被人动过了。
师姐们逆了时光,改了命。那孩子将来,会走向一条和原来不太一样的路。
那么,这个"羽华",这个陪着那孩子长大的朱雀小姐,还是她自己吗?还是已经成了另一个人?
她还会不会回到过去?
若是会,那未来的她,和现在的她,在时间的某一点上相遇。两个"她",会不会撞在一起?
"两个我,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她喃喃。
她想不明白。她活了太久太久,可这光阴、因果、命运绕成一团,她解不开。
"会不会……我,就不存在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都凉了。
如果因为改变了将来,她不会再回到过去。那么,这个站在城墙上的"羽华",又算什么?她是从未来来的。如果未来变了,那她的来处就断了。
来处断了,她还站得稳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月光下,那双手白白净净,指节分明。可她却觉得,这双手像是随时会散掉,像一捧被风吹散的灰。
"不会的。"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心里响起来。不是她自己的,是别人的。那声音温温的,又冷冷的,像玉落在石上。
"师姐……"她轻声唤。
她想起临走时,师姐说过的话。
"你别怕。"师姐说,"有我在。这世上,最不该让你去操心的,就是这光阴因果。"
师姐是什么人?
羽华知道师姐的全名,知道师姐的境界。她知道,师姐是师门里最深的那一个,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那几位能逆了时光、回到过去、改天换地,凭的,就是师姐的本事。
师姐的本事是什么?
是"理"。是心想事成。是言出法随。是万物的规矩,都听她的。
羽华闭上眼。
"师姐说,有她在。"她对自己说,"那这悖论,就悖论不到我头上。"
她睁开眼。风还在吹,她的红白长发还缠在一起。可她的心,却一点点定下来了。
因为她想起了师姐最后那一句没说完的话。
"时间线重叠?"师姐当时笑了一下,"那不叫灾难。"
"那叫,我说了算。"
羽华念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是了。是她糊涂了。她一个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小狐狸,在这儿操什么圣人该操的心。
师姐是保底的。师姐的能力,就是无所不能。时间线叠了,师姐给它理平;因果乱了,师姐给它理顺;谁消失了,师姐也能给他找回来。
她怕什么。
"我啊,"她叹了口气,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就是想得太多。"
她迈下石阶。这一次,两只脚都稳稳地落了地。
"反正,天塌了,有师姐顶着。我,只管守着那孩子就好。"
月光洒在离火之域的城墙上。那红白长发的少女一步步往家走,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很远很远的路。
(第一百零二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