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善见卫衡凝神不语、不慌不忙,便又道:“皇叔一定是在想,我能活着从宫里逃出来,一切都在叶端的掌控下……可我若是告诉你,叶端的人都已被我拿下,皇叔会不会担心叶端呢?”
说着,他“啪啪”拍两下手,宅院四周便窜起数十手持弓箭的侍卫,禁军右骁卫中郎将何昌瑛便从屋里走出来,站到卫善的身后去。
卫衡手臂青筋暴起,他一窜身,扼住卫善的脖子,怒声低沉如虎啸:“叶端在哪儿?”
卫善两手扯着卫衡的手,在其手背上划出道道血痕,却也拦不住卫衡掌上的力道,他憋得满脸通红,声音断断续续发不出来:“……杀了我……没用……”
卫衡紧咬着后槽牙,眸子里的血丝像要破开。
“住手!不然我杀了她!”偏殿门前,一声尖锐刺耳的吼声。
卫衡偏头看去,就见周复挟持柳妙慢慢走出。
他手下一松,卫善便大呼一口气,趴在椅子上大呕。
卫衡冷冷看一眼他们,“噌”一下从腰间抽出匕首,便不紧不慢抵到卫善颈前。
“你……”周复一慌,手上稍稍用力,刀刃便划破柳妙的脖子。
“别动!”卫善朝周复招手,目光一直落在柳妙身上,他大口喘着气,时不时干呕着。他拼命克制住喉头难忍的痛痒,道着,“你、别伤她,放开她。”
周复却道:“先让晋王把你放了!”
“皇叔不会伤我,他要找的是叶端,你放了柳妙。”
卫衡暂缓心绪,问道:“柳妙,昨日是你给叶端写的信?”
柳妙点头:“是,可我不知,竟被启王利用了。”
“你约她在何处相见?”
“隐廉楼。”
“连威……”
“别费劲了。”周复扬声道,“晋王殿下,何将军正是从隐廉楼回来的。你若答应启王殿下的要求,我就把叶端还给你。”
“说什么大话?尔等死到临头,还不束手就擒!”屋顶上厉声一喝,一袭青衫闪过,趁人不备飞下一根银针,周复挟持着柳妙的胳膊立时无力垂落,手中横刀“当啷”掉在地上。
柳妙尚且没反应过来,就被大力拉到卫衡身边,再定睛,就见叶端已拔剑出鞘,指在周复眼前。
周复、卫善皆大吃一惊,继而朝何昌瑛看去。
何昌瑛收刀入鞘,便与卫衡施礼道:“末将奉命前来,协助殿下捉拿逆贼。”
卫衡目光稍滞,转头又看看叶端,顿时松一口气,收起匕首。
他怨恨又惋惜地看着面如死水的卫善,眉心拧作一团:“卫善,我本不想你走到这一步。”
“哼……”卫善冷笑,“事到如今,皇叔还说这些废话何用?”
周复拔掉手臂上的银针,怒视着叶端、卫衡、何昌瑛,踉跄着往卫善跟前挪动:“殿下莫怕,我一定、一定为您杀出一条路来,护送你出去……”
卫善却一下拉住周复:“兄长若有难,我又岂能独活?”
周复扬刀指向卫衡:“他、他是你亲叔父,他会留你一命的……”他抬头,哀求似的问道,“是吧?”
卫衡未语,只默默注视着卫善。
周复跪地:“所有错事都是我、都是我逼着启王做的,你是启王的皇叔,当知他本是良善之人,你会留他一命的对吧?你说话!”
卫善摇头:“兄长不必如此,你我本就相依为命,都是为了活下去,怎么能是你逼我做的呢?”
叶端闻之心酸:“周复,你为何要潜入周誉身边谋划这一切?”
“因为我恨!”周复声泪俱下,“我恨周誉!他玷污我娘,我娘本该是王妃,那个混账却毁了她,还……还生下了我……
“我恨卫权,他明明在意我娘的过往,却还要纳她为妾,日日羞辱她。我娘每到夜里就哭喊着求容王放过她,可他竟然无动于衷!
“我恨温言成,她逼死了我娘。娘时常口苦,她要我去买些蜜饯回来,再带些糖果与弟弟分着吃,谁知……一去,我就再也没有娘了……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让善儿坐上皇位,如此一来,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我要让善儿做个好皇帝给他们看看,那群衣冠禽兽,他们罪该万死!
“就是……就是可惜,我没能杀掉周誉那个混蛋。晋王,你不能杀启王,他若有难,你也命不久矣。”
卫衡默声片刻,轻叹道:“周复,你错了。先帝不曾羞辱你的母亲,你母亲夜里哭诉并非是要先帝放过她,是她心中的仇恨裹挟着她,她几次自缢寻求解脱,是先帝救下她,又请太医为其诊治,她才好起来的。
“不过彼时,时局艰难,人人都自身难保……先帝一直都是顾惜你娘,视她为一生挚爱。而你却助纣为虐,还助周誉害死了他。”
“你说什么?”周复惊愕地看着卫衡,颤巍起身,浑身发抖,“我已穷途末路,晋王无需诓我骗我。”
“本王说的,俱是实情。”
卫衡语调坚定,周复失神跪地。
“啊——”他伏地痛哭,追悔莫及。
叶端拿出传茸与娄玉鞍的口供讯问,卫善、周复皆供认不讳。
“带走!”叶端令道。
侍卫架起周复正要走,便听何昌瑛一声惊呼:“启王……”
众人目光齐齐朝椅子上的卫善看去,卫善却穿过人群,定定地望向柳妙。在她回眸看来时,他嘴角露出笑意。
腹间匕首深入,鲜血直流,染红了双手、浸湿了裤脚……
叶端一惊,正欲上前,却被卫衡拦下。
柳妙眼前一阵模糊,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
卫善唇瓣一开一合,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眸子便在柳妙的注视下暗淡下去……
周复从侍卫手中挣脱开,扑倒在卫善身边,他声声呼唤却再无应答……
他扯断手上绳索,捡起落地横刀,直直插入自己的胸膛……
天空本无云,却在顷刻间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卫衡一时眩晕,抓在叶端手腕的指尖一瞬用力,冰凉刺骨。
叶端示意何昌瑛:“带下去吧,好好葬了。”
“等等!”柳妙泪流满面,直直跪地,“求将军……许我为启王换套干净的衣裳。”
叶端心头一颤,上前小心扶起她。
“……好,我们出去等。”
说罢,院中侍卫尽数退下,卫衡再看一眼卫善,亦随队撤出宅院。
回王府的路上,卫衡坐在马车里一路未语。
叶端轻声道:“殿下还好吗?”
卫衡这才抬了抬眼帘,朝叶端看来:“你今日……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没有算过卫善。”
“对不起。”叶端道,“昨夜并非有意瞒你。自从回京,周复就失踪了,我怕消息泄露,所以就……”
“我想去个地方,你能陪我吗?”
卫衡眼眶红彤彤一片,如此颓然无力的样子,令叶端心头跟着酸楚。
“好,殿下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青石路上叶落地黄,锦靴踏过,“沙沙”作响。
石拱门前,卫衡驻足,凝神望着匾额上所题的“物华宫”三个大字。
尘封的库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室内凌乱,蛛网密布。卫衡眸底一热,面上讶然转瞬即逝,竟在嘴角露出喜色。
仿佛他眼中看到的并非一片破败、荒寂,而是珠光熠熠的宫殿。
是往日温暖的日落、整洁的字画,是那个顽皮无忧的卫衡、细声呵护的荣妃、做来点心的嬷嬷、庭中习武的兄长……
砚台尚在桌上,墨笔垂落,宣纸铺就,书卷敞开着已备好,就等回京的卫衡落笔、诵书……
木剑、纸鸢收归箱子,完好如初……
物未变、犹如新,哪知一待经年,空落尘。
故人去、情离散,徒留归心萧瑟,自凝噎。
肩头颤抖,豆大的泪滴砸在纸上,不闻哭声,只闻纸张“吧嗒、吧嗒”……
叶端默默守在一旁,轻抚着卫衡。
秋风劲,卷起沙砾打落枝头枯叶,又忽而消散。沙砾落定,枯叶翩翩而下,正将风吹乱的尘埃掩下。
叶堂的灵柩入土,葬的是他战时所着的盔甲。
公主府的马车远远停在山坡上,卫谚拨开帘子,往墓前望着。
许久,山间逐渐安静下来。
“禀公主,帅府和晋王府的马车都撤了。”
婢女恭敬道着,马车里却一阵安静。她踌躇片刻,又欲再报,却听帘后低沉的声音传出:“走。”
婢女连忙命小厮驾起马车往山下去。
洁白柔软的手绢拂过石碑,卫谚轻声道:“叶堂,我来看你了。”
她打开食盒,边往外拿,边道:“都是你爱吃的,酱肉、点心……”她看一眼碑前本就齐备的物品,笑道,“知道你定是不缺,但我还是想给你带。你不许再说我任性,我如今……我……”
卫谚哽咽,她扭头擦一把泪,又席地而坐,默默看着眼前碑上的“叶堂”二字。
山间起了风,拂过她的发丝,眸中蕴起的泪被风一吹,令她眼睛丝丝酸痛。
“叶堂,我没了疼爱我的父皇,本以为,过了那道坎,此后便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