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端听完,欣慰一笑,便从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一卷书:“这是我在北江时的所见所闻,想来你应用得上。”
师茹双手接过,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如获至宝:“多谢将军!”
用过晚膳,帅府上下尽已掌了灯,安静下来。
叶端半卧在榻上,悠闲地翻看着师茹写的书,读至精彩之处,忍不住轻笑出声。
苏昭走进,身后的梃儿上了两碗糖水。
叶端连忙坐起身,将书合起放在桌上。
“今日常夫人来过了。”苏昭道。
叶端“哦”了一声,问着:“是为了周相的事?”
“不是,”苏昭摆一摆手,“是为周姑娘。”
叶端松口气,道:“其实,这次回来前,我还专门问过周姐姐。”她顿了顿,道,“若是常夫人再问,娘可说,北江战事初毕,伤者众多,周姐姐于心不忍,特地留下来搭把手。周姐姐一切都好,更有了此生追求,如今她已救人无数,是北江百姓心中的大英雄。”……
破烂的裤脚下踢出一双草鞋,踩在湿哒哒的石砖上。
老翁佝偻着背,头发花白且散乱,一绺一绺从额前垂下,挡着眉眼。
他身后拖着木轮车,“吱呀”一声,停顿片刻,再“吱呀”着往前转一圈。
终于来到有人的牢房门前,老翁转身支好车子,便从车上架的桶里打了一碗饭。
长长的指甲缝里尽是黑泥,便是那样一只手,端着碗探入牢房里,张扬地在温言成面前晃了晃。
温言成抬头,涣散的眼神突然被乱发下的黑眸吸住。她刹那恍惚,继而连忙凑上前去。
老翁沙哑着喉咙,却掩不住那个熟悉的嗓音:“娘娘。”
“周相,”温言成压着声音,激动道,“晋王真的把你放了?”
周誉点点头:“娘娘为何独揽罪责?晋王睚眦必报,今日肯放我,明日也说不准再将我捕入大牢,他这就是在逼娘娘的口供啊。”
温言成颔首:“我知道。那些事他也并不冤枉我,时至今日,我若敢做不敢当,输了本事再输气势,岂不要叫人贻笑大方?”
她眸子一厉:“事已至此,我也只能赌一赌晋王的心软了。好在,他真的放了你。
“从今往后,你要好好辅佐陛下,还有长公主,她也一定会帮你们的。等陛下长大,到时大权在握,他会为我报仇的……”
“当当当”狱卒敲响了栏杆,整个牢房一阵聒噪。
“送饭的,送完饭快走,上官要来巡查了。”
正说着,走廊里便传来步步铿锵的声音。
周誉连忙放下碗,推起小车就走,便与迎面走来的三司主官擦肩而过,三司身后,跟着连威。
连威视线随着周誉慢慢转动,直到他过了转角,连威才又往温言成的方向看去。
董志读完会审结果,又宣圣旨:“……温氏失德,废其‘慈母皇太后’,贬为庶人,赐毒酒。钦此。”
念罢,内侍便将毒酒奉上……
明月高悬于空,树梢招展。
月落日出,云开雾散。
深秋的渊都,难得的好天气。
喜气洋洋的送礼队伍从王府正门而出,蜿蜒着出了巷口。
卫衡打前走着,眉目疏朗,神采奕奕。
连威回头看一眼队伍,亦昂首挺胸,笑意飞扬。
队首已临近帅府,而队尾尚从王府里出来。
莫说城中百姓没见过如此场面,就连对王公贵族家的迎亲都司空见惯的媒婆,此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晋王的这出求亲可谓自兴国以来,数一数二的盛大场面。
聘礼塞满了帅府的院子,小厮们念着礼单,从天亮念到天黑。
苏昭命人掌了灯,卫衡便又更换了件素雅低调的袍衫回来。
叶端正在书房逗着小盈儿,她是香蕊与梁行的女儿,尚不足两岁。
卫衡阔步走进,便被蹲倒地上的小盈儿吓了一跳。
叶端赶忙将她扶起,抬头瞥一眼卫衡,便又被小盈儿拉着走回榻前。
“殿下去而复返,是后悔了?”叶端故意打趣。
“这可不许胡说!”卫衡答得认真,“我对你倾慕之心天地可鉴,与你执手白头之愿更矢志不渝。”
叶端咯咯笑了两声:“我知错,再不说浑话了。”
卫衡这才放过她,他打量着小盈儿,便觉其脚上的虎头鞋格外熟悉,正是当日叶端在洛州买下的那双,他便问道:“这孩子是?”
叶端在榻上坐下,又对着愣在原地的卫衡道:“快进来,这是小盈儿,是香蕊和梁校尉的女儿。”她伸手拉过卫衡,又抱起小盈儿,道,“你瞧瞧,小盈儿是像香蕊多些,还是像梁校尉多些?”
卫衡讶异:“香蕊何时生的女儿?梁行不是……”
叶端挑他一眼,笑道:“是啊,武卫出征不久,香蕊才发现自己已有两个月身孕。她在信中写了,只不过途中传信不便,等到了漠州我们才收到信。我已怨过她了,这种事她也不知通过女医会传信。她却道私事而已,不足让女医会的兄弟姐妹费心。”她学着香蕊的语调说着,虽言之埋怨,却透着心疼。
卫衡道:“香蕊思虑周到,她心意是好的,倒也怨不得她。”
“这我明白。”叶端道,“好在还有母亲在京与她相照应。”
说着,小盈儿手中抱着一个布球,朝着卫衡甜甜一笑。
“哈,”卫衡又惊又喜,伸手蹭了蹭她的鼻子,她也不躲,“谨义,她不怕我。”
说着,他张了张手,小盈儿伸开胳膊,努着身子往卫衡怀里钻去。
叶端连忙将她放到卫衡的臂弯里,小盈儿仰着脸,一脸童稚地看着眼前的卫衡。卫衡亦仔细端详着怀里的小盈儿。
“让我看看,你像谁多些……”卫衡凝神片刻,便道,“我觉得像香蕊,不过耳朵倒是像梁行。”
叶端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梁校尉偏说像他。”
闻此,卫衡哈哈笑起来。
叶端又道:“小盈儿不怕你,还许你抱,可是那日梁校尉一回来,她竟吓哭了。直到今日,梁校尉也只敢在她睡着时抱一会儿。若叫他知道今日小盈儿对你笑,还让你抱了,梁校尉一准又要难过了。”
卫衡拿起摇鼓哄着小盈儿,道:“小盈儿是怕梁行那胡须吧?这两年也是辛苦他了。”
说着,卫衡突然偏头看着叶端:“也辛苦你了。”
叶端嗤笑:“今日倒是辛苦你了,更辛苦了府中小厮,现在还没有点完礼单呢。张罗送来那么多东西,晋王殿下,你发财了?”
“发财倒是没有。”卫衡嘴角笑意羞涩,“我的就是你的。我本也觉得有些繁多该精简些,可又觉得哪个你都用得上,挑来挑去就干脆都送来了。”
叶端道:“我曾经还以为晋王府是个空架子,今日这么一看,属实多虑了。你可知,今日你走后,母亲还来与我念叨了好久,生怕你为了好面子掏空了王府。更怕你过于高调,被人参奏。”
“那你是怎么回的?”
“还能怎么回,殿下的性子谁不知道?言出必行,有谁能劝的了?斓儿从街上回来,见了那场面与我讲述,我听完,心里总有一幅画面。”
卫衡闻言好奇:“什么画?”
“一游人游山玩水,却在林中见了一只开屏的孔雀……”
“哈哈哈……”卫衡乐得前仰后合,小盈儿便从他怀中挣脱,追着布球跑开。
“姑娘、殿下,前厅已备好了酒席,可以入席了。”梃儿进来道着,便护着小盈儿往外走。
叶端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来。”说着,她起身拍打一下还在笑的卫衡,“吃饭去了。”
卫衡却一把抓住叶端的手,用力一带,将她拉入怀里。
“快放开,有人在呢。”叶端敲打着卫衡的胸膛,低声喝着。
卫衡揽在叶端腰间的胳膊却猛然收紧,便将她箍到自己眼前。叶端不敢再动,手臂只能一动不动抵住卫衡的胸膛,以防他更进一步嚣张。
卫衡瞥着梃儿及院中婢女尽数出了院子,才低声道:“这下没人了。”
叶端闻此,僵硬的胳膊松了几分。她紧紧收着下巴,鼻尖却轻触在卫衡的额上。
“谨义,我想吻你,可以吗?”卫衡声音很轻。
叶端眸子一颤,微微抬眸,眸底漾起水波。
她未作回答,抵在卫衡胸前的手稍稍抬起,捧在卫衡脸上,接着缓缓低头,便在卫衡唇上轻轻一啄。
她再抬眸,询问似的看向卫衡。
卫衡眨了眨眼,依旧等在那儿。
叶端抿了抿唇,视线便落向那双薄软的唇,唇瓣湿润泛着红。她胸膛里“砰砰”跳起来,连带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卫衡不作声、不催促,却也不松开、不满足。
叶端又俯身,这次在卫衡的唇上做了短暂停留。
她起身,脸颊已红了大半,她眼睛扫过卫衡又羞涩垂下,以致都没看清卫衡脸上的表情是喜还是怨:“……这……可以了……”
卫衡看着眼前不敢看他的叶端,嘴角一勾,稍稍抬头便吻住叶端的唇,吻着她、带她抬起头来,令她的眸子落在他的脸上。
只一瞬,卫衡便松下力道,浅笑着:“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