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轻快地踏过镇国帅府门前的青石砖。当值的禁军校尉郑颢连忙跑下石阶,拱手道:“末将见过叶将军。”
叶端跳下马背,便将缰绳往郑颢手中一扔:“客气了,郑校尉。”
说罢,她便阔步往府中走去。身后的氅衣兜着风,鼓动摇曳。
“娘、娘,孩儿回来了……”叶端边跑着,边声声唤着。
府内的小厮婢女见了,皆放下手中活计迎来。
“姑娘——夫人,姑娘回来了……”
一众人簇拥着叶端往后院去,长廊蜿蜒,曾经是她最熟悉不过的路,今日走着竟有些耐不下心了。
院落拱门内外一阵喧嚣,香蕊跟着苏昭快步走出来,苏昭鲜有地拨去身边婢女的搀扶,半提着裙摆,打前匆匆走着。
叶端一见苏昭,立刻扑上前,扶着苏昭探来的双手,跪地顿首:“孩儿见过母亲。”
“快起来,快起来。”苏昭拉起她,二人执手相看,都不由得湿了眼眶。
苏昭颤抖着手,轻轻抚了抚叶端的脸颊:“瘦了,结实了。”
叶端咧嘴笑着:“娘说的正是,我如今吃得也多了。”说着,她嘴角的笑意就变得酸楚起来,“娘,我可想你了,你近来身体可好?”
“好、好。”苏昭连连点着头。
香蕊一旁红着眸子道:“姑娘放心,夫人一切都好。您没瞧见,方才夫人迫不及待要见您,都要用上轻功了。”
此话一出,倒引得众人捧腹欢笑。
叶端这才将目光从苏昭身上转到香蕊身上。她拉过香蕊的手,又看看苏昭身边的梃儿、斓儿,笑着、视线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
她与香蕊道:“梁校尉奉命率兵在城外设防,过几日便可回来。”
香蕊“哎”一声应下。
叶端回房沐浴更衣,正在妆镜前整理发髻,苏昭便在一旁道:“回朝理当先入宫与陛下禀明边境情况……晋王这么做……”
“娘不必担心。”叶端透过妆镜,看着苏昭道,“殿下他心里有数,说不定宫中的传召就在路上了……”
“禀夫人、将军,”门前小厮躬身站住,“宫中传话来,太后娘娘在宫中设庆功宴,要将军进宫赴宴。”
叶端眉梢挑了一挑:“娘您看,这不就来了?”接着便与小厮应了一声,“知道了。”
苏昭听完,面色稍顿了片刻,并未作声。
叶端瞥着妆镜,便见苏昭低下头去。
她起身走去,挽起苏昭的手,轻声说着:“娘放心吧,殿下做事向来有十足的把握才会行动,他不会让大家置身险境,更不会拿百姓去做赌注,她温家……赢不了!”
马蹄忙碌、车架交错,文武百官皆往皇宫参加宴席。
铁甲铮铮、脚步锵锵,夜幕降临,渊都宵禁。城门关闭,士兵奔上城墙,严阵以待。
宫门亦提前关闭,左右监门卫的禁军增添岗哨,皆精神抖擞地握枪而立,不敢有丝毫懈怠。
筵席伊始,温言成举杯,与大战归来的众将士、与百官同贺,把酒酣畅。
丝竹悠然,舞袖翩翩。
悠然之后,千牛卫的刀锋悄然划过刀鞘,指向殿中光明处的晋王等人。
乐声静、舞人退,便从殿外走上一人来。
温言成笑容逐渐凝结,露出满脸疑惑。
周誉则是眯了眯眼,仔细辨认过后,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群臣交首:“这是何人?”
便见那人怒指温言成当庭高呼:“温贼,你谋害穆家忠良,草菅人命,今日你跑不掉了!”
“大胆!”周誉拍案而起,“你是何人?怎敢直入大殿?来人,把他给我拖下去!”
“是啊,周相说得正是。此人身份不明,便可出现在大殿之上,周相也不问个明白,就要急着把他拖下去,看来你是认识他的?”叶端出言打断。
温言成与卫衡皆朝周誉看去。叶端便趁机道:“殿上何人?”
恕意高声回道:“我曾是侍奉太宗的内侍,因亲眼目睹穆家被人构陷而被追杀。我隐姓埋名十几年,今日,终于能将当年之事揭露出来了……”
十年前旧事重提,穆家一夜之间被定罪叛国的真相终于有人说了出来,埋在众人心中的疑惑终于解开。
随着恕意话音落毕,大殿内鸦雀无声。
温言成忽而冷笑:“你是哪儿冒出来的,竟敢冒充侍奉太宗的内侍?你毫无证据,就敢来指控我……”
“谁说没有证据?”
卫衡厉声一吼,缓缓起身:“宁济侯府管家尤参,从出生就在侯府了。太后兄妹幼时多亏他照拂,故而……你才没有忍心将他灭口吧?带上来!”
声音方落,连忠便押着尤参进殿。
尤参看见温言成,便扑倒在地,呜咽不止:“娘娘啊,娘娘,都怨老奴无能,都怨老奴愚笨啊……”
连忠打开尤参口供,展示在众人面前。他大声诵读,供词上不但交代了温言成与颜波如何构陷穆家,亦交代了当年杜家灭门之案的始末……
殿内群臣哗然,有人捶胸顿足,也有人为此扼腕叹息。一时间,想为温言成说话的人都被起身的武将堵住嘴,按回了椅子上去。
叶端走上殿前:“我也有冤要陈!”她取出状词,双手高高托起:“两年前漠州之战,下令策漠军乘胜追击者,乃监战使娄玉鞍。他给我父帅下药,窃取帅印,假传军令,迫使兄长叶堂回援,进入敌军布下的口袋……”
她抬头盯一眼温言成,又转身扫一眼众人:“而这一切……都是受了太后示意……兄长枉死,父帅被强安罪名,太后派人暗杀娄玉鞍灭口,幸而被我救下。带上来!”
殿门外,两名士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娄玉鞍走上殿来。
卫谚红着眸子缓缓起身,她茫然地看看叶端,又看看温言成。
娄玉鞍将事情经过一一讲述。叶端亦拿出当日策漠军幸存士兵的口供,一一佐证娄玉鞍所述……
不等众人缓过心神,便听温言成厉声怒吼:“一派胡言!来人!”
大殿所有门扇皆相继打开,寒风透进却不见有人进来。
温言成一惊,再高声喊着:“来人!来人!陆兼……”
话音出口,温言成刹那恍惚。她转头往后看去,本应守在其身旁的陆兼,早已不见踪影。而殿前还站着毫发无伤的娄玉鞍……
殿门外,千牛卫禁军的身后皆抵上金吾卫的横刀。
陆兼背身而立,虎目盯着殿上局势,竖着耳朵听着身后动静……
帅府外。
禁军校尉葛明,奉旨带兵将帅府围得水泄不通。
横刀抽出半截,门前士兵气势汹汹,如恶狼般盯着石阶下的禁军。
郑颢护在门前:“葛兄万不可再助纣为虐了。”
葛明转了转眸,未语。
帅府正堂,苏昭端坐,双目轻合,嘴里喃喃有词。
香蕊走来,看一眼斓儿、梃儿。斓儿、梃儿皆摇了摇头,一脸为难。
香蕊便轻声打断苏昭:“夫人,马车已经备好了,可以动身了。”
拈着珠子的手指一顿,苏昭缓缓睁开眼来:“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香蕊点点头:“是,全先生已经命人传信来,密道安全,今夜就送夫人出城。我等一定誓死保护夫人平安。”
苏昭抬眸看着香蕊,睫毛微颤:“不。我的意思是……你们走。”
“夫人……”
苏昭深吸一口气:“今夜,便是晋王为穆家伸冤之夜,端儿也会揭露害我堂儿的幕后真凶,他们所行,乃正义之举……我的女儿在这儿、挚友在这儿,我又有何惧?”
“夫人。”香蕊跪地,“求您跟我们走吧,您安全了,姑娘才能放心除敌啊。”
“我不走。今夜我哪儿也不去。成败……我都要与端儿一起面对。”
香蕊闻言,神色一下坚定下来:“……夫人说得对,我们当与姑娘站在一起。”
正说着,便有黑影从屋檐上飞身而下。
香蕊一惊,抽出匕首护在苏昭身前。
那黑影窜上石阶,拉下面纱,跪地抱拳:“苏津泰奉苏公之命前来保护夫人。”
闻此,苏昭迎上前去。苏津泰起身,恭敬地微微垂着眸,鼻翼嘴角皆如冰山冷漠。
“城中百姓如何?城外武卫可有攻打渊都之意?”
苏津泰答:“并无。武卫确实陈兵城外,却并无攻城之意,倒是城中禁军调兵频繁。百姓皆闭门不出,暂无死伤。”
闻此,苏昭才稍稍松了口气:“是啊、是啊,端儿说得对,晋王怎会不顾百姓……”
皇宫大殿。
温言成连呼几声“来人”却都不见有人闯入,双腿一软,摔坐回椅子上去。
“哈、哈哈……”她大笑几声,抬起眼角盯着卫衡,“卫衡,你以为你控制了大殿便可胜了?我渊都的百姓若因你攻城枉死,你便是长荣的罪人。”
“哼……”卫衡一声轻笑,继而面色一沉,认真道,“武卫不会攻城。武卫的职责就是守护京师平安,又怎会攻打京师呢?”
“你什么意思?”温言成瞪大了眼睛,嘴角打颤,“你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