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壹闻言,又道:“敢问殿下能否确定武卫军中再无得了太后授意之人?听说那个米兹就是太后调来的。”
叶端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卫衡,与叶壹道:“那个米兹,最初确实与温家父子走得很近,不过后来几场仗打下来,他应是也看不惯温家父子临阵退缩的做派,自从来了镶城,他与温玉也并无过多往来。而且,我看他也是个能力不俗的武将……”
“他能做到南境军将军,实力必定不俗。”叶壹道,“可我的意思是,你们能否排除他是得了太后某种授意而来?”
“这点……是我疏忽了。”卫衡道,“一开始我让人暗中盯了他几次,并无异常,后来又见他作战中英勇无畏,便对他放下了戒心。叶帅提醒的没错,米兹或许得了太后某种授意,无需再与任何人传信,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便不好确认了。”
“殿下心中有数便好,前有策漠军的前车之鉴,我不想再见有人重蹈覆辙了。”叶壹说着,停顿片刻,又道,“至于温观识,确实乃军中一大麻烦,殿下若真要处置他,需得细细思量再做决定。”
卫衡微微颔首。
叶壹继续道:“眼下寒冬将要过去,涧中的北江王快要坐不住了。涧中反击失利与萧军攻打镶城败战而退,北江王派了使臣先给连厉将军递了信,请求休战。再过两日,殿下与温元帅也该收到北江王的求和信了……”
卫衡侧首:“此事,叶帅与连将军的意思是?”
叶壹默声片刻,才道:“连将军的意思是仗打了这么久,将士们乏累不说,粮草供应也得不到保障。若说北江富余,我们尚能边打边征收粮草,此刻他定会全力支持继续作战。
“可现实却是北江城中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贫穷,甚至需要我们省出口粮接济百姓。涧中倒是什么都不缺,一个个兵强马壮,虽然对方反击败了,但我方也伤亡惨重,若是此时坚持出击,只怕拿下涧中的那刻,我方已无守城的兵力了,如何再面对接下来可能存在的暴乱隐患?
“我赞同连将军的观点。此时我方停战休整,亦可在涧中南线、东线与东北一线将路封锁,消耗涧中物资。但……”
叶壹看着卫衡,渐起愁容:“恐怕延胡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了。镈州、品州都有延胡细作大摇大摆出现,抢夺军粮。可见,京城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堂内又安静下来。
卫衡凝眉沉思半晌,忽而开口道:“这个或许有个人能帮我们解决。”
叶壹、叶端相视一眼,齐齐朝卫衡看来。卫衡目光一定:“周誉。”
他站起身,背着手边在堂中踱着步子,边道:“周复骗周誉出城,又挟持了他,以他之名搅乱各州治安。周誉从来不是等闲之辈,想必这么久了,定能摸出周复在各州县安插的人手。他若此时能回京城,最先做的会是什么呢?”
“联合各州县清剿细作,同时会劝说温太后下令加紧南疆防御。”叶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
“没错。”卫衡眉梢一挑:“周誉与温太后联手,朝中上下便不会有质疑。上下齐心,群策群力,进而延胡细作就不能成什么气候,更不会是什么难题,也便无需我们操心了。”
叶端转转眸子,侧首看着卫衡:“殿下的意思是想……从周复手中救出周誉,护送他回京?”
“正是。”卫衡道,“此事,还当需叶校尉助我一臂之力啊。”
叶端点头:“是。”
“既然殿下对此如持左券,我等也无异议。”叶壹开口,“那进击涧中的时机,当定何时?”
卫衡思索片刻:“自武卫入漠州,征讨北江已有半年,长荣百姓集粮致贫。而观前沿,车破马疲,甲胄、矢弩皆已去半数未得修复。然,重具器械,当三月。距堙以观、知己知彼,又当三月……六月之后,时则至秋收之节,万事俱备,可进。”
叶壹起身,不禁抱拳于胸前:“老夫与连兄之意与殿下不谋而合,实在可喜。”
卫衡松一口气,颔首微微笑道:“卫衡之幸。此事暂定,此后若遇变动,卫衡还当与二位前辈请教。”……
商议事决,已是深夜。
卫衡询问连威是否已备好厢房,连威回道:“都准备好了,叶帅可直接回房休息。”
卫衡看看叶壹,叶壹却并无起身之意,而是不时低头饮茶。
叶端、卫衡相视一眼,便知他还有话要说,只不过,他却一直沉默不语。
堂上的三人就如此坐着,气氛稍显尴尬,谁也不说话,谁也没有要起身回房的意思。
叶壹最先坐不住,起身与卫衡抱拳道:“天色不早了,老夫便先退下。”卫衡起身回礼,便听叶壹又与叶端道:“端儿,你随我来,为父有几句话要叮嘱你。”
叶端疑惑的眸子看了看卫衡,便紧走两步跟上叶壹:“是,爹。”
不等二人跨出正堂门槛,又听卫衡道:“叶帅……叶帅有话可与叶姑娘在这儿说,我去外面转转。”
说罢,卫衡快步出了正堂,也示意连威退下。
叶端看着叶壹双手背在身后的严肃背影,说不出自己到底是心虚还是惊慌。可她自问自己并未做错什么,“心虚”应是不必。再者叶壹虽然严厉,但打小从未在叶端面前发过怒,因而“惊慌”更是多余。
叶端在脑海中飞快地自省一遍,心里稍稍定了些,但见叶壹转身过来看向她的那双厉目,还是不由得紧张起来。
“爹,您有何教诲,女儿必当洗耳恭听。”叶端垂眸,毕恭毕敬地说着。
叶壹沉一口气:“你怎么与爹生疏了?你在敌军面前尚可气壮胆粗,在爹面前又何须如此谨慎……行过乎恭?”
叶端蓦地抬头:“没有,爹。”
叶壹眸中厉色逐渐消散:“镶城之战……爹听说仗打得不容易,你……你率不到两千人被萧五晡的万余人马围了……围了一日……”
叶端见叶壹满脸忧心忡忡,便知他对自己牵肠挂肚。想到此,叶端不由得对他有些心疼。
她故作轻松地笑道:“萧五晡早就是我的手下败将,而且萧军一见破虏枪出手,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上前,我还没打过瘾呢,殿下就带后军支援来了……爹爹不用担心,您瞧,女儿这不是好好的吗?”
叶壹被叶端逗得轻笑了声,又道:“你不必怕我担心。萧五晡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这谁都瞒不了我。端儿,你任何时候都不可轻敌啊。骄兵必败、穷寇莫追,这些道理相信你早已烂熟于胸,可今日,爹还是要唠叨几句,遇敌,先要在精神上胜他,再用意志胜他,但战术上,一定要重视他……”
叶端认真听着,心中默默记着。
“爹爹教诲,女儿谨记于心。定不会让爹爹失望。”
叶壹欣慰笑笑,正要往外走,又转头回来问道:“端儿,你实话告诉爹,晋王的伤到底要不要紧?方才你二人的神色……像有事瞒着我。”
叶端张张口,犹豫着该如何说,脸色刷一下红了:“其实……其实……”
她微微低下头去:“爹,女儿喜欢上了一个人……”
“哦……”叶壹半诧异、半喜悦地正想问些什么,便听门前“当当”响了两声叩门的声音。
门前站的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说要出去转转的卫衡。
卫衡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三只茶杯,杯里便是新煮的热茶。
叶端觉得有趣,偏头看着卫衡将茶杯放在桌上。
叶壹却觉得莫名其妙:“这些事交给他们去做就好,殿下身上还有伤,怎么能做这些?”
卫衡看看含笑的叶端,停在叶壹面前作了一揖:“叶帅请恕卫衡隐瞒之罪。我欣赏叶姑娘,喜欢她,与她情投意合、两情相悦,还望叶帅成全。”
叶壹脸上一阵出乎意料,他扫视着叶端,目瞪口呆过后又摇摇头笑了,他抬手点着:“你二人啊,哈……”他把手背在身后,笑道,“当日连兄还在说你二人天作之合,我还说他多想了,看来是我不解风情喽……”
星河灿烂,偶有明亮流星划过。
窗前烛光晕染,落笔成书,字字情真意切:
“阿昭吾妻: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敬候起居安否?念卿切切,前书已去半月,又积思念,不吐如积水成海腹难载矣,卿勿怪我喋喋不休,俱为思卿之故。
夫一切相安,战事暂歇。今来镶城见端儿与晋王,其二人皆安然,昭勿挂念。亦有喜事一桩,当报与卿:女儿已有意中人,问卿可知何人?
是乃晋王。初闻此讯,我一瞬惊喜。晋王年轻有为、胸有大志、待人有情,实乃良配,我端儿眼光不俗,颇有阿昭当年之范。
小女已长大成人,今为武卫前策都校尉,所率鸣弓营尽为精兵强将,其皆钦佩我端儿。念及此,夫感慨万分不禁老泪纵横,端儿乃我叶家英雄之后,不负叶家使命,不逊堂儿,更不逊长荣万千儿郎!此乃你我夫妇之骄傲。
昭,我之所幸。堂儿、端儿,我们之所幸。尔三人,我叶壹之所幸也。有尔如此,叶壹再无所惧。
天将明,我当归营。
久违清颜,时切葭思,伏惟珍重。思卿、念卿。”
一信写就,叶壹望向窗外,欣然一笑……
演武场上嘹亮的口号迎来镶城的黎明。
叶端从城门回来,便见擂台上连守与连威切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