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陌快过午时了才进的上定殿。
华芸正坐在桌前,杯子里立春沏得茶已经喝得见了底。
听见外面内侍通传“陛下到”的时候,她手里还捏着半块糕饼,仓促间站起来,腮帮子鼓鼓的没来得及咽干净,噎得直抻脖子。
她早饭没吃多少,上午又见了一堆人,压根没时间吃口东西。偏这个顾陌吃中饭也不积极,饿的她前胸贴后背。
打算先吃点糕饼垫垫肚子,这家伙刚好来了。
顾陌进来就看见她这副模样,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饿了吗?”
华芸使劲咽下嘴里的东西,点头又摇头。
顾陌抬手让她起来:“有些要紧的折子要看,有些来晚了。”
“不晚,不晚。”华芸说完才想起来还没行礼,赶紧屈膝福了福:“妾给陛下请安。”
顾陌抬了抬手,自己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看了看对面的位子:“坐下,摆饭吧。”
华芸依言坐下。
气氛有点干巴巴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昨天洞房夜虽说算不上多尴尬,可到底也没正经说过几句话。今早各忙各的,到这会儿才算头一回面对面坐着。
华芸垂着眸子,摆弄着手里的帕子。气氛一时有些冷。
好在宫人很快把午膳摆上来。
菜色比早上丰盛得多,六碟冷盘、四道热菜、一道汤,还有两碗碧莹莹的粳米饭。
华芸早上虽然刚吃了两块糕点垫了肚子,可哪里顶事,这会儿看见正经饭菜睛就亮了。
但她没敢先动筷子,规规矩矩坐着等顾陌先动。
顾陌拿起筷子,看她一眼:“吃吧,不用拘束。”
华芸这才伸了筷子,先夹了一筷子离自己最近的清炒笋丝。笋丝切得细,火候正好,脆生生的带着一点甜。
好吃!!不愧是宫里做的饭菜,比外面的就是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第二筷比第一筷明显夹得多了些。
顾陌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饭菜,看她一筷接一筷地往嘴里送笋丝,嘴角动了动。
“御膳房做笋子还行?”
华芸把嘴里嚼着东西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好吃,比家里做的好吃。”
“你家里怎么做的?”
华芸想了想不太好意思的开口:“我娘喜欢吊汤煨笋,煨得软烂烂的,也好吃。不过跟这个不一样。”
顾陌“嗯”了一声,低头吃了几口饭,又问:“早上见过太后了?”
“见过了。”华芸应得利索,手里筷子没停。
“她说了什么?”
华芸听见这话,终于放缓了嚼东西的速度。
她把嘴里的饭咽干净,筷子搁下来,才开口:“太后问了我家里的事,还说往后有什么不惯的只管去跟她说。”
她顿了顿,看着顾陌:“还拨了个叫秋月的嬷嬷给我,说是在福宁宫伺候了五年,是个懂规矩的。”
顾陌听到“秋月”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停了停。
“秋月确实是个规矩稳重的。”
就这一句,旁的什么也没问。
华芸也没再往下说。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莼菜羹,滑溜溜的,几粒虾仁浮在里面,鲜得很。
她喝完放下碗,看顾陌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就自己又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吃着等他。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顾陌吃的慢,吃的也少,胃口似乎不好,吃什么都很平淡。
华芸想了一下,也对,他是帝王,这种吃食他应该司空见惯了,自然也不觉得有什么美味。
顾陌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华芸见他不吃了,也准备放下筷子。
“你再吃些。”顾陌接过宫人呈上来的帕子净了手,自然的靠回椅背上:“不用拘谨。”
华芸想了想,又夹了一筷子笋丝。顾陌看她这样,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你倒听话。”
华芸琢磨着这话是夸还是损,没琢磨出来,干脆不琢磨了。
她咽下嘴里嚼着笋,状若无意的回他:“陛下让臣妾吃,臣妾就吃。”
各中心思她懂,顾陌若不傻应该也懂。
顾陌没接这个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抬头看她:“老娘娘那边,你暂时先不用过去。”
华芸筷子一顿。
“她身子不好,御医说不好再惊动。”顾陌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等好些了再说。”
“嗯。”华芸应了一声,手上吃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心里犯嘀咕:昨日大婚,晚上他在老娘娘那边守了一整夜,今早从那边出来就去早朝,再去上书房见大臣批折子,中午又来了这儿用膳。
按理说亲娘病成那样,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该这么四平八稳地坐在这儿吃饭。
可这话她不能问,也没法问。
“陛下昨夜没怎么歇吧?”华芸换了句话,说得也平常:“要不在妾殿里歇个晌午觉再忙?”
顾陌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
他没说话,过了片刻却站起来走到窗边那张矮榻上坐下了。
那榻上铺着柔软的锦垫,他往上一靠,唤了一声,高内侍就让外头候着的人呈了一本书来看。
华芸一看这架势,这是真打算在这儿歇晌午了。
她本来就是客气一下,没想到对方真的就留下来了。
她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旁边伺候的宫人轻手轻脚地收了碗碟退出去,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顾陌翻了两页书,抬头看她杵在那儿,皱了皱眉。
“你站着做什么?”
“妾……怕打扰陛下午睡,我还是出去走走?”
“这是你的寝殿。”顾陌翻了一页书,眼皮都没抬:“我在此处,你不应该随身伺候嘛。”
华芸脸瞬间红了,小声的回:“是。”
顾陌翻了一页书,余光窥了她一眼,勾了一下嘴角:“煮一盏茶来。”
华芸愣了一下,才听清楚他要茶。
华芸赶紧传人:“立春,给陛下奉茶。”
顾陌开口:“你亲自煮。”
顾陌刚躺下立春便已经奉了一盏茶,在矮几放了半天没有动。
“是,陛下稍后片刻。”华芸弯弯腰,提着裙子走到茶桌去煮茶。
殿里安安静静的。
南窗开着半扇,透进来的风把案上的书页吹得哗啦响了两声。顾陌翻了两回书,忽然开口:“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她爹?怀义将军?战死那年她才十岁。
她对爹的印象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一双把她举过头顶的大手,说话很大的嗓门,宽宽的后背。
她如实说:“妾那时候小,只记得爹个子高,力气大。”
垂下眸子,忆起小的时候父亲将自己举起来,放在肩膀上的画面。
顾陌的书扣在脸上,看不清表情:“怀义将军大义,当年北境那一仗,他若不去,去的就是别人。”
华芸没接话。
她那时候才十岁,朝堂上的事她娘从来不跟她细说。后来大了些她娘也只交代一句:“你爹为国尽忠,死得其所”。
再多问,她娘就红眼眶,她也就不问了。
顾陌把书从脸上拿下来,坐直了些:“太后还同你说了什么?”
华芸思付了一下才开口:“还跟妾说当年先帝设宴的事,陛下抓妾父亲胡子的事。”
顾陌淡淡的轻哼了一声:“你信了?”
华芸一愣。
“臣妾信不信的,也不打紧。太后说什么,妾听着就是了。”
顾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眼神很深,沉甸甸的,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分量。华芸也不躲,就大大方方让他看。
“你倒明白。”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谢陛下夸赞。”华芸答得也干脆。
顾陌没再问。
他重新靠回去,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就慢慢长起来,像是真睡着了。
华芸偷偷看了他几眼,觉得这人睡着的时候倒比醒着看着好亲近些。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的,不板着脸的时候,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劲也淡了。
这个人生的太俊美,睡在窗下,光洒在身上,多了几分空灵。
茶桌上的茶水被煮沸了,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顾陌大抵也不是真的要吃茶,不过是接着话头试探自己。
顾陌没在说话,似乎睡着了,她也不能乱走,就接着慢慢点茶。
煮茶是一个很磨练心性的东西,幼年时她性子也算跳脱,不愿坐下来好好的学。
后来为了那件事。
华芸心底泛起沉闷,轻轻的拿起玉壶,少注汤水入盏中,放宽运筅的幅度,力道放缓,淡淡的乳云自茶膏里缓缓升腾。
她又倒了一次汤水,手腕慢慢的用力,或击或收,随汤花厚薄不再大力击打,只持筅缓缓绕拂,理顺厚薄不均的乳沫。
她皱了一下眉,摒弃那些杂念,注入最后一次水,骤然发力,茶筅翻飞起落,乳雾汹涌而起,雪白的汤花高高隆起,漫到盏沿,牢牢贴住盏壁。
她收了茶筅,垂眸看着盏茶。师傅说,煮茶能敛人心性。
她轻轻的呼了一口浊气。
华芸闭了闭眼,收敛了心神。另取一只小盏盛清水,捏着茶匙,歪头想了一下。
她先轻引一道细水,缓缓拖出一道浅淡弧痕,指尖极稳,只将茶匙尖轻点汤面,不戳破底下茶膏。
她听见外面好像有脚步声,然后是压着嗓子的说话声。
“陛下呢?”是个内侍的声音。
“里头歇着呢。”回话的是高内侍:“什么事?”
“太后那边传话来,说秋月姑姑收拾好了,问什么时候过来给皇后娘娘磕头。”
华芸听见“秋月”两个字就清醒了。她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听。
高内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回太后那边,就说陛下正在皇后娘娘这儿歇晌午,等醒了再请示。”
外头应了声“是”,脚步声响着远了。
华芸心里翻了几个个儿。
高内侍这话回得有意思,既没说“皇后不见”,也没说“太后不必送人”,只说等陛下醒了再说。
这是把球踢给顾陌了。
太后要往她身边塞人,按规矩她不能不收,可要是顾陌发了话留人,那秋月过来到底是伺候皇后的,还是替太后盯着皇后的,就两说了。
她正想着,那头顾陌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睁开眼,眼神清清亮亮的,哪里像刚睡醒的人。
“听见了?”
华芸也不好装,应了一声。
“秋月来了你就收下。”顾陌重新闭上眼,声音懒懒的:“该使唤她使唤她。”
华芸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了,忍不住问:“那不该使唤的呢?”
顾陌嘴角弯了一下,没睁眼:“自己琢磨。”
华芸瞪了他一会儿。
这人怎么说话老神神叨叨的,不过她也听明白了。
顾陌这是让她收了秋月,但别当自己人使。至于怎么个“不当自己人”法,她得自己掂量。
她忽然想起早上在福宁宫喝的那杯茶。
太后那边的东西她让立春先给太医过目,可秋月是个人,一个大活人站你跟前,你总不能把人送去太医院验一验。
顾陌睁开眼,站起来抻了抻衣襟:“秋月的事你看着办,她来了你就收,旁的不用管。”
“是。”
华芸也站起来。
“茶呢?”
华芸这才想起,刚刚点茶,顺手在上面画了一只兔子。她以为顾陌醒了,肯定就忘记喝茶这回事了。
她端起那盏茶有些不好意思的端到顾陌面前。
顾陌接过,愣了一瞬:“茶百戏?”
“是……”华芸羞怯的垂下眼:“妾随手做着玩的,入不得陛下的眼。”
顾陌放在唇边轻轻饮了一口,便放回她手里:“太甜了。”
华芸回了一声是。
那茶其实是她给自己煮的,加了一些蜂蜜。他没想到顾陌睡醒了,竟然还记得让她煮茶这回事。
顾陌走了,高内侍小跑着跟上去。
华芸站在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宫墙,才塌下后背,回头跟立春说:“乏了,扶我回去歇息。”
立春应了,又小声问:“娘娘,那秋月来了怎么安排?”
华芸想了想:“先安排在外间伺候,我屋里收捡东西这些,你和立夏来。”
立春点头记下了。
华芸转身进殿,看见顾陌方才翻的那本书还扣在榻上,顺手拿起来一看,是本讲农桑的册子,翻开的那页画着曲辕犁的图样。
她把书合上放好,心里琢磨:这人晌午翻来覆去半天,敢情一直在看曲辕犁?刚才问这个问那个的,也不知道哪句是真上心,哪句是随口闲扯。
这桩婚事开头是有些各怀心思的意思,如今他愿意来,总比扭头就走强。
来日方长,先处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