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华芸就醒了。
她睁眼盯着头顶的团花帐子看了好一会儿,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帐角垂着的鎏金香球里装着的香料,淡淡的余味绕在鼻尖。被褥是簇新的,贴在身上又轻又软。
她翻了个身,床铺太大,空荡荡的,比她从前在家时大了一圈不止。
她一夜其实睡的不怎么踏实,浑浑噩噩的。
“娘娘醒了?”
帐子外面探进来一张圆脸,是立春。
这丫头比华芸还小一岁,从小跟着她,说是主仆,其实更像姐妹。
华芸掀开帐子,立春已经端着一盏温水和一碟子青盐候在床边了。
“什么时辰了?”
“刚过卯时。”立春把水递到她手里。
华芸含了一口青盐水,漱了漱吐在床角的盂罐里。
当今太后不是顾陌的生母,这件事她出阁前有专门的教导嬷嬷就同她讲过,至于顾陌的生母。
教导嬷嬷说的时候避讳了几分,只简单说她住在凤仪殿,因着身体不好,不怎么出来。
因着先帝没有给位份,所以宫人只能称一声老娘娘。
洗漱完,立春替她选了一身霞红色蝴蝶穿花的衣裙,又让立夏给自己梳了一个端庄的发髻,戴了两三样钗环。
华芸对着铜镜左右照了照,想起昨天那身沉重的皇后礼服,今日这身简直轻快得能跑起来。
“这样妥当吗?”她有些不放心。
“妥当。”立夏替她整理一下衣摆:“娘娘头一次给太后请安,太繁复了反倒不好。娘娘这身端庄得体,显得恭敬。”
华芸点了点头。
立夏是母亲给她挑的梳头丫鬟,规矩讲究也都是请人教过的,华芸自然放心。
出了上定正殿,李内侍已经候在廊下了,见了她躬身行了个大礼。
华芸让他起来,顺口问了一句:“陛下昨夜歇在哪儿了?”
李内侍是内务府调给自己内侍总管。
“回娘娘,陛下在凤仪殿守了一整夜。”李内侍答得谨慎,多说一个字都不肯。
华芸没再问,只传了轿撵往太后的福宁宫而去。
三月里的清晨还带着些凉意,宫道两旁的玉兰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压在枝头,香气若有若无地漫过来。
沿途遇到的宫人纷纷跪下行礼,华芸打从出生起还没被人这么跪过,面上撑得四平八稳,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福宁宫在皇城东面,比上定殿还要大些。进了宫门,先过一道影壁,再穿过庭院,才到了太后起居的暖阁。
暖阁外面的台子上摆着十几盆兰花,叶子油亮,被人精心打理的很好。
一个穿着褐色团花褙子的嬷嬷迎上来,笑吟吟地给华芸行了礼。
“婢子给娘娘请安,娘娘万福。”这嬷嬷姓孙,是太后身边顶得用的人。
华芸虚扶了一下,算是对她的尊敬:“太后娘娘起了吗?”
“太后还在梳头呢,娘娘先坐坐,吃口茶。”
华芸笑着应了,随她到里面坐下。她不动声色的打量屋内的摆置。
南向设一座白子献福的雕花穿纹的交椅,叠两层锦褥,旁倚素木隐几。旁边的香案稳置青瓷瑞兽香炉,沉香烟丝细细袅袅,案侧玉尊斜插几枝玉兰花,清雅不艳。
珠帘尽数高卷,靠墙的多宝架错落陈着古玉、青瓷小瓶,与一些精巧的小东西。
孙嬷嬷亲自给她倒了茶,说了一句“娘娘稍坐”就退了出去。
茶是今年的新茶,华芸抿了一口,眼睛四处溜了一圈。偏厅和正厅只隔了一道碧纱橱,能隐隐听见那头有人说话。
她本没想听,可那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昨儿个陛下守了一整夜?真是胡闹!”是个妇人的声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稳稳当当的。
“太后息怒,陛下自是重情义的才去的。”
妇人又叹了一声,尾音拖得长:“你去把桌上那匣子阿胶膏给他送去,别说是我的意思,只讲是太医院配的。”
“是。”
“还有……”那声音顿了顿:“新皇后到了没有?”
“孙嬷嬷去接了,已经在等着了。”
那头没了声音。
华芸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片刻之后,内侍唱喝太后娘娘到,华芸站起身,等在一边。
太后扶着孙嬷嬷进来,坐在上首的雕花椅子上。她穿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用一根白玉簪绾着。
她看着比华芸想象的要年轻些,面皮白净,眉眼舒展,嘴角天生往上翘着,不笑也带着三分笑意。
“妾给太后请安。”华芸照着嬷嬷教的规矩行了跪拜大礼。
今日是她作为儿媳妇,头一回给婆婆请安,对方又是太后娘娘,华芸礼行的格外用心一些。
“快起来,快起来。”太后伸了伸手,声音温和极了:“孙嬷嬷,赶紧扶起来。这孩子,地上凉。”
孙嬷嬷把华芸扶起来,太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容更深了些。
“好模样。我听说你娘是江南人氏?难怪长得这样水灵。”她转头对孙嬷嬷说:“你看这眉眼,像不像画上走下来的?”
孙嬷嬷笑着凑趣:“比画上的还好看呢。”
华芸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声乖巧的道了句:“太后谬赞了”。
太后又说了她几句家常,问她喜欢玩什么,平日爱吃些什么。华芸一一答了。
太后敛了几分笑:“往后在宫里,有什么不惯的只管来跟我说。陛下政务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你要是受了冷落别往心里去,他打小就这性子。”
这话听着是劝慰,可华芸不知怎的觉得哪里不对味。还没等她想明白,太后又开了口。
“你父亲怀义将军我当年也见过一面,先帝在时他进宫领过一回宴。”
太后露出回忆的神色:“那时候陛下还小呢,坐在先帝腿上,抓着将军的胡子不放,把一屋子人都逗乐了。”
太后说着自己先笑了,眼睛弯弯的。
“如今你进了宫,可见是缘分呢。”
华芸笑着应了声:“是”。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她爹怀义将军是故后追封的。顾陌登基前她爹就战死了,那时候顾陌才多大?
太后这些话,随口就编了段故事,脸上一点磕绊都不打。
半真半假,作不得真。
“对了……”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昨晚陛下没在你那儿过夜?”
华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起身告罪:“回太后,是妾身愚笨。”
太后摆了摆手,脸上表情没变:“陛下也是胡闹,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倒白白耽误了你们小两口的好日子。”
她说着拍了拍华芸的手背:“你别恼他,回头我定狠狠罚他。”
华芸听着这话,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
这是点华芸呢,不相干的人自然说的是顾陌的生母。若依礼自己是皇后,她没位份,自不该见。
可她是顾陌的生母,于情自己确实该去拜见。
太后从自己进殿到现在,话里话外,都是在点自己要分清主次。
华芸要不是从小跟着她娘在后宅里见识过各色人等,怕是真要以为这位是天下第一好相与的婆母了。
华芸低下头做出一副羞怯模样:“臣妾年轻不懂事,往后还要太后多提点。”
“提点什么呀,你这么灵透的孩子。”太后笑着靠回引枕:“对了,你身边跟进来几个人?”
“带了两个贴身丫头叫立春,立夏,旁的都由内务府安排。”
太后点了点头,对孙嬷嬷说:“把我身边那个秋月拨过去伺候皇后。秋月在福宁宫待了五年,宫里的规矩熟,跟着皇后我也放心。”
孙嬷嬷笑着应了。
华芸赶紧起身道谢。
太后又留她说了会儿闲话,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孙嬷嬷进来续茶,太后打了个呵欠。
华芸心领神会,站起来:“臣妾不扰太后歇息,先行告退。”
太后也没多留,只说:“去吧,得空就来坐坐。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出了福宁宫,华芸脸上那层乖巧的笑一直到拐过宫墙才卸下来。立春跟上来小声问:“娘娘,太后好相与吗?”
华芸想了想。
“好相与。”她顿了顿:“好相与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立春没听明白,歪头看她。
华芸也没再解释。
行到半路,迎面来了个面生的小内侍,见了她娇轿撵扑通跪下,双手举着一只食盒。
“皇后娘娘,陛下吩咐送来的。陛下说他晌午过来一道用膳。”
华芸愣了一下,伸手揭开食盒盖子。
里头是一碟子蜜饯金橘,一碟子小菜,还有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丝粥。她垂眸,看着食盒里的东西,忽然觉得刚才在福宁宫憋的那口气散了些。
“陛下还说别的了吗?”
小内侍又开口:“陛下说,老娘娘病重,娘娘不用去凤仪殿拜见。”
华芸听完愣了愣,她还在想如何应付这件事,顾陌就传了这话。
她才刚出太后宫殿而已。太后宫里有顾陌的人?
不可能!传话也没有这么快。
那就是另一个可能,顾陌是个惯会揣摩人心,心思深沉的人。
华芸后背泛起一层冷意。
她拢了拢衣服袖子,让立春接过食盒:“替我谢陛下惦记。”
小内侍磕了个头跑了。立春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笑眯眯地说:“陛下对娘娘还是上心的。”
华芸没接话,只往前走。
走到上定殿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福宁宫的方向。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鲜亮得很,墙头上的琉璃瓦金灿灿地发亮。
“立春。”
“嗯?”
“往后太后那边送来的东西,吃的用的,都先让太医过一道眼。”
立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婢子记下了。”
华芸这才进了宫门。
食盒里的鸡丝粥还温着,她坐到桌前拿起勺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后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好好伺候陛下、早日开枝散叶”之类的话。
按理说,婆母对新妇,头一回见面哪有不催这个的?太后说得热络,笑得慈祥,唯独把最该说的话漏了个干净。
要么是太后真不着急。要么是,太后压根没打算让她生。
华芸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鸡丝鲜甜,米粒软烂,熬得火候十足。她咽下去,又舀了第二勺。
管她呢。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