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的暖烛把屋外的暴雨隔开,李飞镜在孙长霁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到屏风后去沐浴了。
孙长霁最终还是捏着那封杨昔霏交给他的信,踌躇之下没在这时候递出去,一直到李飞镜换上了干净的衣物,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主动问我杨昔霏的情况:
“柳今昔怎么没同你一起过来?你们没有见对面啊?”
孙长霁终于有合适的机会便把杨昔霏和自己的遭遇一起说过问清楚,从来到洛昌一直讲到杨昔霏遇刺,故事曲折不可谓不长,他说得是口干舌燥,终于说完一切端了茶水喝进嘴里。
一直沉默着,脸色越来越黑的李飞镜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下拍在桌子上,不止桌面震了震,还把孙长霁吓了一跳,一口水卡在喉咙里,他拍了胸脯把说吐出来,咳得昏天黑地。
孙长霁颇有怨气地看着他,语气幽幽:
“李飞镜,你下次若是气好歹给我知会一声,你要把我吓死不成。”
他说这话自然不是真的埋怨李飞镜的粗鲁,恰相反是知道他担心杨昔霏才有这番举动,了然之下说出的缓和气氛的话。
可惜李飞镜现在丝毫没有缓和的意思,脸上的神情是远比以一敌十的困境还要凝重的神色:
“他的性命分明已经没了保障,却还要用那种惊险的主意,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问完的瞬间,孙长霁仿佛神机妙算早就知晓他会问一样,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袍内拿出一张折的方正的信纸,回答道:
“今昔早知你会问个彻底,早就将自己的计划写于纸上,他说待你看过你就都明白了。”
孙长霁此时穿着店小二的衣服,那衣服并不合身,穿在他身上他的胳膊平白长了一节,从布衣袖口里面伸出来,像是野蛮生长的树枝。
只是他现在无暇考虑这些小事,接了信纸就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表情也从一开始的凝重逐渐荒唐。
见他的表情变化这样大,孙长霁也实在好奇杨昔霏说了什么惊骇世俗的言论,就听见李飞镜不可置信的说:
“柳今昔被刺杀,莫非伤的不是胳膊和手,而是脑子不成?或者他真的疯了?”
“娶洛昌水部司长的女儿,成为恶官的上门女婿,他怎么这么风流?难道他曾经真的是采花贼?”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孙长霁面上因为他直白的话红了些,面脑子里面满头问号,一面心中的好奇愈发重,赶忙制止李飞镜再说出什么不该说来:
“你冷静些,他信上究竟写了些什么?你是不是误会了。”
李飞镜拿着那张纸看了又看,最终才接受现实般把信递给孙长霁,自己端了茶喝着平复心情。
孙长霁也把信看完了,他倒是比李飞镜要镇定的多,一方面是杨昔霏已经对他说了一部分计划,另一方面则是……杨昔霏此人有疾,所以就算是成婚也只会是权益之举,只见信上写着:
李飞镜,展信安好,若你身处危险难以看完此信,务必要将其毁去。
洛神楼的白栀姑娘请加派人手护以周全,她腹中孩儿生父不明,可从她未婚夫石河入手查清。
你同孙长霁一同行事,若是遇见我不必当作陌路人,作点头之交便好。
过段时日恐怕会有我迎娶张磊嫡女的传闻兴起,届时可趁乱调查。
准备三套我们三人身形的女子服饰,若是实在查不出山匪藏匿之地,可用美人计。
我性命无忧,你不必忧心,陛下对你所下旨意我们会竭尽全力配合,拖到关键时刻,不必考虑我。
落脚处写了颇有风骨的柳今昔三字,全文毫无修改痕迹,一气呵成,若非内容不能为旁人所知晓,那么这可就是一副上号的墨宝,用于临摹再合适不过,可惜…可惜…
孙长霁内心叹息一声,看完之后便将其在烛火上烧尽了,他看着燃烧的信纸,看似在惋惜墨宝,实则心中清楚,担心的一直是处于豺狼虎豹环绕其间的柳今昔。
“同我所想有些出入,不过结果倒是确定的,陛下选了我们三人来,自然有他的用意,我们要好好商议一番了。”
李飞镜用双手松松圈住摇曳差点熄灭的烛火,孙长霁心中心思重起来,两个人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彻夜未眠。
这场雨不仅来的急,时间也长,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天才见放晴。
杨昔霏翻看着已经被反复翻阅到磨损的医术,心里有了数,一抬头准备抽查麟儿的知识,就看见他一错不错盯着自己的脸,看起来有些难过,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见状她疑惑了,于是乎问他:
“怎么了?不过几日不见,怎么这幅表情?”
“师傅,我一定会好好学医术,我会把您治好的,您痛不痛?”
麟儿终于掉出眼泪,他觉得这样很没面子,明明师傅已经受伤了,明明师傅已经很痛了,自己别再添乱了……
只是他清楚这些却还是没法止住眼泪,他心里好难过,就像以前看到爹娘互相争吵那样,心里止不住的难过。
杨昔霏见他这幅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钱出麟这个孩子的心实在太过柔软,适合学医术却也会因此受不少困难,她软了点声音宽慰他:
“若是有一天你的医术超过了我,我自然无比高兴,只是你现在先擦擦眼泪,待你缓了情绪,我再听你告诉我,你哪些字不识,我来教你。”
闻言钱出麟一下就止住了哭声,他有些怯生生地看着杨昔霏,怕她嫌弃自己太笨了,手犹犹豫豫在半空中,不敢指在医书上。
“此事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不怪你。我也是初为人师,还请你多担待。”
杨昔霏把他的手你在手中握了握安抚他,然后轻轻摸了摸钱出麟的头,让他坐在桌子上,自己来教他识字。
她没有一蹴而就,她深知这样的方法行不通,于是就先教了他几种基本草药,便让他在一旁照着写字,自己则等着人找上门。
果不其然地来了人,不过有意思的是,张磊和张碧灵这对父女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前一步张碧灵的侍女才派了人来慰问她,送了些补药。
杨昔霏也借此问了那侍女,自己不在的这几日,张碧灵的状况,带她细细听清楚,又照着症状改了两味药,就让其离开了。
不等人走多远,张磊便亲自登门来了,他一进门就看到辅佐钱出麟的杨昔霏,说出的话看似简单,实则是把那些常人看来极其复杂的药理嚼烂揉碎了喂给那孩子。
有这样一个人作为师傅,这孩子当真是有些服气。
张磊看在眼里想在心里,于是乎一时间没有出声,还是杨昔霏察觉到如炬的视线,空暇之余抬头才注意到不知站了多久的张磊。
“司长大人来看望我,是我的福气,还请大人快坐。”
杨昔霏赶忙起身给他让了位置,只是张磊也不是瞎子,看到她脸上手上的伤,心里知晓这事发生的原因,眼前人毕竟会是未来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心里终究有些过意不去,于是摆摆手让她不用多礼,自己坐了另一边的凳子。
“你的伤怎么样?”
他其实并不似面上看起开那样淡定,心事重重地来找杨昔霏,只是人家还伤着,基本的关心当然不能少:
“若是缺少什么药只管告诉我,就当是我们没能治理好洛昌,对受难者的补偿。”
杨昔霏察言观色的本事何其厉害,从张磊眼睛时不时看向自己又一开的面部动作便看出来他来找自己不会是简单的事情,必然是有要事相求。
她心里门儿清,却丝毫不着急地和他周旋,说着不会出错的客套话:
“司长大人的一片好意,让下官有些惶恐。”
“受难当日您和县令大人便想尽办法送了药材来,我又怎么那么能不感激,万不能再贪得无厌。”
见场面话说的差不多,到了谈要事的时候,杨昔霏也知道张磊心急如焚已经到了出口的边缘,于是她主动给了台阶:
“这场暴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恐怕会有不少积水,司长大人莫非是为此事而来?”
见自己犹豫者不知从何开口的难事被杨昔霏一针见血地点出来,张磊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语速极快的把事情说了:
“柳今昔,你并没有说错,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此事。”
“一场暴雨把最低处的庄稼淹了,正如你所说,庄稼的地势太低,田埂又过高,没有排水的地方,洛昌百年难遇的大雨居然在今年来了。”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一分,心就跟着越沉,一场雨把一切都毁了,不断有出事的消息传来,他都快焦头烂额了,就连现在都是挤出来的一点点时间和杨昔霏见面:
“我和县令大人得到消息之后已经派了人手去抢救被淹的庄稼,若是雨继续下,未来没有庄稼能躲过水淹,颗粒无收之际就是百姓的陌路。”
“事情还再更糟,淞河治理失利,水越过堤岸涌上来淹了沿途的村子,有人被淹死有人在失踪,若是此事不能解决,莫说是被陛下责罚,就是流离的百姓最终都只会沦为暴民开始作乱,届时洛昌就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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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暴雨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