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张磊看到徐大夫进来为张正清刮去烂肉,他已经知晓了自己要做的事,便没再久留,起身告辞了。
他临走之际撇了冯进一眼,跨出门槛的脚收回来,他关心道:
“你不离开,那山寨离了你不会翻天吗?”
“今夜晚了我就歇在县令府,明日一早去看白栀,我不放心她。”
得到了答案他便没在久留,对二人点头示意过后便披着燥热的夏风离开了。
外头隐隐有轰隆声响起,屋内一片安静,徐大夫也无心再想其他,聚精会神地做着手上的动作。
仅仅只是一只小拇指,也费不了多久,仅是三刻他便连草药都敷好,跟着侍女退了下去。
这时候才是真正能让两个人谈话的时间,久久没出声的冯进早就想问他到底作得什么打算,于是问道:
“县令大人,你方才准许了张磊进一步把柳今昔招为女婿的想法,不怕养虎为患吗?”
“当初在那巷子里,你派了人跟踪他,知晓了他会医术一事,你我二人一直知晓张磊的女儿是他心中顽疾,于是你便乘了人情,将此消息告诉他,也能说若是这门亲事成了,便是你亲手促成。”
冯进说到这里,眼里也闪过一摸嘲讽来,看着目光深沉的张正清调侃道:
“我竟不知,县令大人何时做起了月老的活计。”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暗沉的天色突然明亮一瞬,随机一声通天巨响在耳边炸来,两人均是脑中空荡一瞬,直到耳鸣缓过来,雨砸在地面的脆响便绵延不绝,隐隐掩盖二人的谈话。
张正清的手终于没了钝痛,他听着雨声,郁结两日的心结松动,他看着难得收了匪气,认真看着自己的冯进,有了和他说实话的心思:
“冯进,你我三人相识多年,你以为张磊如何?”
“他?县令大人的宗氏远亲,同为张姓,您对他有所提拔,他看起来也是恭敬有加,对您的命令无不遵从,难不成他做了什么?”
张正清摇摇头,看起来没有事的姿态,实则被烛火照亮的眼睛说明了一切,他心不安:
“你误会了,我确实只是想让灵侄女痊愈起来,柳今昔是个合适的夫婿人选,若是二人两情相悦,对我们来说也是一大乐事。”
“他毕竟还是庄非献的得意学生,有了姻亲成为我们一方的人,终究是件好事。”
冯进一错不错地观察张正清的神情,被他死死盯着的人居然没有制止他无礼的举动,于是他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便没了兴致要离开了。
“你要冒雨回去?”
“这雨确实恼人,却也能掩盖不少事,说不定能从雨里抓住那条滑溜的泥鳅。”
冯进终于恢复了那副文绉绉的书生像,说话也开始云里雾里,不过他头疼的人也没了别人,除了李飞镜还能有谁?
待他终于消失在雨幕里,张正清被迎面而来的潮意覆了满脸,他把脸擦干净,关紧吱呀作响的门外,最后一眼看到外面的雨越来越大了。
这样的大雨天,人人都紧闭屋门的时候,七道于空旷街道上疾跑的身影便格外显眼。
最前面的两人中一个回头,手中挥着剑,转身顺着力道挥剑,一剑劈下后面来不及的人胸前,那人胸前裂开,深到看见内脏,直直倒了下去。
剑几乎在染血的瞬间就被暴雨冲刷感觉,又成了锃亮的银白色,不断有雨落在上面又滚落,几乎成了引水的屋檐。
剩下四人尚未来得及反应,另一人便从屋顶一跃而下劈在一人身上,那人因为雨势过大听不见声响,待听见嗡鸣声躲闪的时候,已经被砍下了一只胳膊。
李寅看到被自己断臂那人失了力道跪在地上,就从山匪的人里面退到李飞镜身前,眼神如炬地盯着对面的人。
还不等他有反应,身后的李飞镜已经越过他,几步踏至敌人身前,一剑戳进一人的胸膛,手中一转,那人就被搅碎心脏。
他抽出剑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便在雨幕里面受了另外人一招直戳在腰腹处,痛感直通全身,他痛到头皮发麻,咬牙忍痛拔出剑踹开那人,掌心也被剑磨烂。
他后退几步,靠着下意识的肢体反应,脚下一转发力冲空中一跃而起,在空中转了姿势,凭借隐约的人影一脚踹在剩下那人的胸膛上,那人被踹翻在地,他一剑捅穿这人的喉咙。
待他杀掉这人,李寅自然没有干看着,在他动作瞬间也加入混战,解决了最后那人。
两人方才皆是无暇关心旁人的状态,于是等李寅摸索到李飞镜身前时,就看见他捂着腰腹处,一下子跪在地上,若不是另一只手用剑做支撑,他也倒下了。
“主子,您没事吧?别睡过去,先告诉属下要去什么地方?”
“我没事,你把我架起来,我们听从陛下旨意,去找孙长霁。”
李飞镜吐出一口淤血,被刺后他又有一番大动作厮杀,眼下伤口裂开,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拼着身强体壮,没有晕倒的迹象,被架着到了孙长霁所在的客栈。
此时已经夜半三更,孙长霁的屋内却还亮着一台烛光,他原本借着光在看策论,只是眼睛算共轭,等待的人又迟迟不来,便变得有些急躁,在屋内来回踱步,直到听见敲门声。
一开门,混杂和血腥味的潮意迎面袭来,他赶忙让了位置,没赶再耽搁。
李飞镜身上披着一块烂布,看起来并不是寻常的斗篷去,更像是随手撕下的产物。
布被借下,血腥味儿更重了,他的衣服从原本的亮色变成如今污浊不堪的样子,那时因为鲜血浸染在身上把衣服染红,又被雨水冲掉,再次被染上血液泥土的模样。
“孙大人,还请您告诉店家烧一桶热水上来主子受了伤需要清洗。”
还不等孙长霁开始说什么,听见李寅的请求,他便扫过李飞镜,应声之后匆匆离开了。
再回来时带了干净的衣物,都是找店小二买来的,是些粗布衣物,却也没了法子。
“店家还在烧水,热水要过一会儿才能送上来,我拿了些干净帕子,你们先擦擦。”
于是主仆二人接了帕子擦脸,也擦干净嘴里面的沙子。
孙长霁趁他们擦脸的时间倒了茶水递给他们,开口问:
“李飞镜为何受了伤,你们遇到了什么?怎么从门外进来?”
李飞镜虽然没有性命之忧,却还是痛得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李寅看到他示意自己解释的眼神,毕恭毕敬地对孙长霁道来:
“主子带我来找您的路上被埋伏了,来了近二十个人截杀我们,我们与他们从日落打到方才雨势变大,才终于杀干净所有人。”
“主子腰腹受了一剑,没法蜷缩走窗户,我们便扯了一位店家的遮布,把主子裹在里面骗过小二的眼睛上来找您。”
“孙大人切莫担心,我们留了些碎银,足够偿还店家了,我已经记下了店家的位置,若是日后有机会,我和主子再登门道歉。”
李寅显然是个话不多的人,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我有,简单几句话就把几个时辰的惊险说清楚,其中着墨最多的居然是怕孙长霁以为他们二人强抢百姓之物。
“你们应当是受了山匪的围堵,只是你们仅仅两人来只找我,为何会被他们知道行踪?是有内鬼还是有人跟踪,抑或两者都要?”
孙长霁何其聪明,杨昔霏所说之事与李飞镜的来意联系在一起,若他再不明白可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只是这事说出来容易,证实却难。
“应当是有人跟踪,我的人全是自陇阳而来,不可能有他们把人安插进去的机会。”
李飞镜见自己不说话不行了,便喝了口茶水把嘴里面的血腥气咽下去,差点又被刺激地吐出来,他认真回想:
“我同柳今昔在洛昌偶然碰面那次,我便察觉到有人在背地里面跟踪他,原本我想去解决了那人,只是柳今昔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我便知晓他的处境也不好过。”
“至于跟踪一事,不见得是特意在这条路上围堵我们,更可能是在我们能去的每条路上都安插了人手,无数双眼睛盯在我身上,只等我们自投罗网罢了。”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于是屋内三人均是噤声,李寅更是轻了脚步靠近门的位置,只等发现一点点不对,他就出手解决。
屋外之人在门口踌躇几下,终于敲了两下门,屋内三人屏息凝神,就听见那人说:
“客官,你要的热水已经烧好了,现在雨大天凉,不快些洗浴的话水就凉了,需要现在给您送上来吗?”
孙长霁感觉浑身僵硬的肌肉都放松下来,他应了声,顺着店小二的话说让他给送热水上来。
于是等到店小二彻底离开,李飞镜弓起的后背才缓和下来,浑身沸腾的血变温。
他身上的杀意收起,变回那副温暖的模样,他手紧紧受伤的腰腹,对孙长霁点头示意:
“待我洗浴完在同你商议,我也和柳今昔有段时日未见了,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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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夜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