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没比赛。
赛程表上,“休整日”三个字印得跟圣旨似的。
四个赛区的指示灯全灭了。
就剩主场馆穹顶上那颗星徽还在转,转得不知疲倦,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儿是宇宙中心。
秦屿在床上翻了个身。
床板嘎吱一声。
那动静,仿佛在控诉他昨晚的睡相。
“几点了?”
“下午四点。”
星亦朗的声音从下铺飘上来,一板一眼的,跟报时机器人似的。
“我睡了多久?”
“十三个小时。”
秦屿猛地坐起来。
“咣——”
脑袋和上铺床板来了个硬核对撞。
他捂着脑壳,龇牙咧嘴地往下爬,嘴里嘟囔着:“这破床,等老子赢了比赛第一件事就把它换了。换个带记忆海绵的,撞上去它都得先跟我说声‘对不起’。”
陆承彦靠在窗边,叼着根没点的烟。
那烟在他嘴里转来转去,活像叼着根牙签。
阮凝坐在桌前,数据板黑着屏。
她盯着窗外发呆,发得理直气壮。
“你们怎么不叫我?”秦屿揉着脑袋。
“叫了。”
陆承彦把烟从左边挪到右边,眼皮都没抬。
“你翻了身继续睡了。”
“那不算叫。”
“喊了三遍。你回了一句‘再睡五分钟’。”
秦屿揉了揉脸。
站起来的时候,肚子发出一声悠长的——
“咕噜——”
动静大到连阮凝都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确认屋里是不是进了什么野生动物。
“饿了?”陆承彦问。
“饿醒了。”秦屿拍拍肚皮,“我这胃已经在大声抗议了,说再不投喂就要罢工。”
“那就出去吃。”
秦屿一愣:“出去?”
“赛区外面就是首都星的商业区。来都来了。”
陆承彦把没点的烟往耳后一别。
“走吧,进城,总得开开眼。”
秦屿瞅了眼窗外。
赛区围墙外头,傍晚的天色正往深蓝里沉。
远处有一片暖金色的光正在浮起来,亮得有点不像真的。
“行。”
秦屿套上皱巴巴的外套。
那外套被他睡出了各种不规则的褶皱,穿在身上像披了张揉过的报纸。
“走。”
四个人从后勤通道晃出去的时候,门口的赛区保安看了他们一眼。
那保安穿着帝**校的安保制服,笔挺得像刚从橱窗里扒下来的。
目光从秦屿那件充满艺术感的外套上滑过去。
什么都没说。
只是侧了侧身,让他们过去了。
秦屿经过那个侧身的动作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扭头对陆承彦说:“你看看人家,连保安穿得都比咱们正式。摩洛克什么时候能发制服?咱们这队服走大街上,别人还以为我们来要饭的。”
“方老师说了,赢一场发一件。”
“赢一场才发一件?”
秦屿瞪大眼。
“那凑齐一套得赢几场?咱们这衣服再穿下去都要自我降解了。”
“你赢了再说。”
“行。打赢了我直接去方老师门口堵他。我不光要制服,我还要袜子、围巾、帽子,全套周边。”
商业区在东门外。
秦屿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抬脚往下踩。
跟试水温似的。
那是一条暖金色的步行街。
两侧店铺一栋挨一栋,招牌在暮色里次第亮起来,像有人在后台按顺序推电闸。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披着发光披肩的和穿着普通衬衫的并肩走,谁也不嫌谁碍眼。
整条街的灯光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了一层暖边。
连秦屿那件皱外套都顺眼了几分。
秦屿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
头顶是一整片流动的深蓝色。
边缘有一圈浅金色的光晕正在收窄。
更远处,有几颗特别亮的点已经开始闪了,闪得挺有节奏,像在刷存在感。
秦屿站了两秒。
点点头。
“还行。比教材上的插图好看。”
“教材上的是示意图。”陆承彦说。
“我知道。示意图画得跟地图似的,颜色还发黄,没这个真实。”
秦屿又看了一眼,然后低头往前走。
“行了看够了,以后天天看,看到腻为止。”
“这么自信?”
“不自信怎么赢?我脸上就写着‘自信’俩字,你没看见?”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
“看见了,写的是‘欠揍’。”陆承彦说。
秦屿踩下台阶。
石材随着脚步压力亮起一圈柔光,再暗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又踩了一脚。
再踩一脚。
跟小孩踩水坑似的。
“这地踩了会亮。高级。”
“压力感应照明。”阮凝说。
秦屿又踩了一下,这回连踩三下。
“那走快了是不是一路亮着过去?跟走红毯似的,就差两边有人撒花。”
“应该是。”
“那我走快点试试。你们看我表演。”
他加快脚步往前走。
脚下的暖金色光纹果真一路追着他的脚步亮过去,像在地上画了条光河。
他还走成了蛇形。
光河就跟着他扭来扭去。
路边一个小孩指着他说:“妈妈那个哥哥在发光。”
陆承彦看着他的背影,把耳后的烟取下来叼回嘴里。
“像个移动的灯牌。”
阮凝往下走的步子没停,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星亦朗跟在她旁边,抬头看天,脚下却一步没偏。
“你不看路?”阮凝说。
“看路也看天。不会撞。”
“撞了别让我管你。”
“撞了也不用你管。”
星亦朗顿了顿。
“我才不会这么蠢。”
秦屿在前面回头喊,嗓门穿透半条街:“你们磨蹭什么呢!快点!待会儿店关了!我肚子已经开始吃自己了!”
第一家店是个小吃摊。
透明橱窗后面,摆着排金属签子的肉,滋滋冒着油。
香味浓得跟实体攻击似的,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还有冒着金色气泡的汤,和撒了亮晶晶碎末的扁饼。
看着就让人想犯罪。
秦屿把脸贴在橱窗上,鼻子都快压扁了。
“这什么肉?”
“星际岩羊。”陆承彦看了一眼价签,“价格还行,比你的脸值钱。”
“尝一下。让它知道什么叫遇见知音。”
陆承彦掏出卡碰了感应器。
店员递出四串肉。
秦屿接过去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嘴里炸开。
他嚼了三下就咽了。
然后发出了一声毫无形象的感叹。
“不错。回去可以跟矿区的老李吹牛说吃过岩羊肉了。让他眼馋死。”
“老李是谁?”
“地下城卖合成蛋白的。每次我买他都跟我说‘这是今天新到的’。哪次都是三个月前的。那蛋白硬得能当砖头砌墙。”
陆承彦把自己那串递过去。
“那你再帮他尝一串。让他知道什么是真的肉。下次回去带张照片,馋哭他。”
秦屿接过来没客气,两串一起嚼,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含含糊糊地说:“老李,你听见没,这声儿是肉汁。”
四个人沿着步行街慢慢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
街道两侧的灯越来越亮。
头顶的深蓝色幕布上,那些星点越来越密。
密得跟谁打翻了装钻石的盒子。
秦屿边走边抬头看,脚下也没停,脖子仰得都快跟身体成直角了。
“你说天上这些星星,是不是就是咱们地下城顶上那些灯?”
“不是。那些是恒星。地下城顶上的灯是人造的。”
“那恒星的灯是谁造的?”
阮凝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太好形容。
大概介于“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想过”和“你是不是在找茬”之间。
“不知道。物理学的范畴我没学那么深。”
“物理老师没讲?”
“讲了。我忘了一些。”
她说得坦荡极了,坦荡到理直气壮。
“那你不如我呢。”
秦屿拍拍她肩膀,拍完了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有油,赶紧缩回来。
陆承彦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烟在嘴里抖了抖。
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店。
橱窗里摆着旧矿灯、老式安全帽、矿区地图,还有一面墙的矿工照片。
那些照片泛着黄,每一张脸上都沾着洗不掉的矿灰。
秦屿脚步没停。
只是扫了一眼。
扫得很快,像视线被烫了一下。
“这店挺会做生意。怀旧风,骗眼泪的。”
“你认识那照片上的人?”
“认识一个。住隔壁矿道的。”
秦屿把手里光秃秃的签子转了个圈。
“塌方的时候没出来。”
秦屿说得很快。
快到像一阵风。
然后他指了指前面另一家店:“那边有抓娃娃的,走,去看看。我预感我今天手气爆炸。”
他加快步伐走过去,没回头看那家店第二眼。
但他攥签子的手,指节白了那么一瞬间。
抓娃娃机店里摆了二十台透明机器。
灯光打得跟赌场似的。
最大那台里面蹲着一只快半米高的星隼玩偶。
灰白色绒毛,翅膀上绣着银色纹路,眼神睥睨众生。
一副“你抓不到我”的欠揍表情。
秦屿指着它,眼睛发光。
“抓这个。这玩意儿满脸写着不服,跟我特别配。”
“为什么?”
“因为它特别欠,抓出来后挂宿舍墙上,天天给我加油打气。”
“保佑我们赢得比赛。争取拿下全套周边。”
他往机器里投了卡,大手握着摇杆,对准那只星隼按下了抓取键。
爪子下去。
抓住。
升到一半——
松了。
玩偶掉回去,还弹了两下,好像在嘲笑他。
“正常。第一次都是试探,试探懂吗。”
第二次。
第三次。
……
爪子每次都在最关键的时候松掉。
那只星隼在透明箱子里滚来滚去,越看越嚣张。
星亦朗蹲在旁边看,看得极其认真,像在分析实验数据。
“爪子每次闭合角度偏差三度。磨损导致的,不是你技术问题。”
“那你帮我调一下。”
“调不了。机器封死的。而且内部电路做了防篡改封装,强行破解会触发警报。”
“那你说这个有什么用?”秦屿咬牙切齿。
“让你知道不是你的问题。心理层面的支持。研究表明,归因于外部因素可以有效降低挫败感。”
秦屿回头看他,表情复杂。
“小星,你这个安慰人的方式是从哪个零件说明书里学的?”
“自学。效果好吗?”
“……好得我想给你发个锦旗。”
第七次。
爪子颤颤巍巍地抓住了星隼的翅膀。
升到顶部的时候晃了晃。
然后稳稳移到了出口。
玩偶掉进出口槽,发出闷闷的一声“咚”。
秦屿蹲下去把它掏出来的时候,笑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举着玩偶原地转了一圈,差点撞翻旁边的机器。
“怎么样!看见没!什么叫技术!什么叫坚持!”
“七次。”
陆承彦伸出一个巴掌,再加两根手指。
“七次怎么了?七次是情怀,是战术拉扯!”
秦屿把玩偶往怀里一揣。
“买的跟抓的不一样。抓的有故事,有灵魂,有血有泪。以后赢了比赛,这玩意儿就是‘冠军同款’,增值空间不可限量。我现在就给它命名——‘秦帅同款’。”
星亦朗凑过来摸了摸星隼的翅膀。
“绒毛密度比萤火的翼面涂层还高。”
“你又比上了。你帮我拿着,抱稳了,这可是咱们战队的非正式吉祥物。”
星亦朗抱着那只比他脑袋小不了多少的玩偶,低头看了一眼。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确认,手感优于预期。”
路过一家鞋店的时候,秦屿停了两秒。
橱窗里摆着一双女款运动鞋,浅蓝色,鞋帮上用银线绣着一颗小星星。
亮闪闪的,挺好看。
“这鞋不错。”
他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等我妹上来,给她买一双。”
“你妹喜欢蓝色?”
“她喜欢什么颜色都能配这个鞋底。浅蓝百搭,怎么穿都好看。”
他走开了,步子没慢。
但手插在兜里,攥了一下。
晚饭找了一家户外座位。
桌子摆在街面上方,头顶没有任何遮挡。
整片深蓝紫色的天幕完整地铺在正上方。
那些星点比刚才又多了一倍,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秦屿仰头看了五秒。
然后低头点菜,点得飞快。
“不看了。以后天天看,看到我一抬头就能认出哪颗是哪颗为止。”
“你点了什么?”陆承彦凑过来看。
“看不懂菜单。盲点的。考验餐厅水准的时候到了。”
“那你怎么知道好吃?”
“不好吃就明天再吃一顿。反正以后天天在这儿。天天吃,迟早把菜单吃成熟人。”
菜端上来的时候,秦屿看着那盘烤得金黄的肉块沉默了。
沉默了两秒。
“怎么?”陆承彦问。
“这玩意儿,我妹肯定喜欢吃。”
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好吃。她肯定喜欢。能就着这盘肉吃三碗饭。”
然后他继续吃了,没再说什么。
星亦朗坐在他旁边,低头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天。
但看天的时候,他的表情跟看零件的时候一样——一种“我在记录数据”的专注。
专注到有点可爱。
秦屿注意到了,用筷子尾巴敲了敲他的盘子。
“小星,你数星星呢?”
“在算数量。”
“算出来多少?”
“肉眼可见的大约三千到四千颗。但大气条件会影响,这个区域的光污染也影响了一部分。”
星亦朗放下筷子,认真汇报。
“如果能去更暗的区域,预计可观测数量会翻倍。”
“光污染是啥?”
“就是那些灯。店铺的灯太亮,把一部分暗的星星盖住了。它们的光线在大气中散射,形成了背景亮度,淹没了亮度较低的星体。”
秦屿抬头看了看那些亮堂堂的店铺招牌,若有所思。
“那咱赢了之后升城,能不能找个光污染少的地儿住?让这些星星都能露个脸。”
“可以。”
“那你帮我留意着。”
阮凝看了他一眼。
“你赢了再说。”
“行,这句话我都快听出茧子了。等我赢了,你们每个人都欠我一个承诺。陆承彦欠我一顿酒,小星欠我一份星图,阮姐欠我一套房产信息。”
“我什么时候欠你酒了?”陆承彦说。
“从你第一回说‘你赢了再说’开始,利息都滚了好几轮了。”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四个人并排走在暖金色的步行街上。
人比傍晚少了。
头顶的星比傍晚多了。
秦屿走几步抬一次头,走几步抬一次头。
频率高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点头玩偶。
“你别撞到人。”陆承彦说。
“撞不到。我这叫多任务处理。大脑分区管理,一部分管走路,一部分管看天,互不干扰。”
“你管这叫多任务处理?”
“边走边看天,两条任务线,怎么不算?我还能再加一条,边走边和你们抬杠。三任务并行,毫无压力。”
“你现在在看路吗?”
秦屿低头看了看脚下。
“在看。”
然后立刻又抬头。
“你看天的时候怎么看的脚下?”
“凭感觉。地下城赌场外的路都是黑的,凭感觉走。黑灯瞎火都能走直线,这点亮光算什么。”
“那你摔过几次?”
“……那跟看天没关系。那几次是地板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小星刚才说了,归因于外部因素可以有效降低挫败感。”
星亦朗抱着那只星隼走在中间,闻言抬头:“我声明,那句话的适用场景是抓娃娃机,不适用于走路撞墙。”
“你怎么还带收回的?安慰人的话还分场景?”
“安慰也要讲究科学性。”
星亦朗说得一本正经。
那只大玩偶在他怀里一颠一颠的,绒毛蹭着他的下巴,看着像抱了个毛茸茸的弟弟。
阮凝走在最右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晚饭前秦屿注意到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这个。
问了一句买的什么,她说“外套”。
浅蓝色的。
秦屿瞟了一眼纸袋口的颜色,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再问。
但路过阮凝旁边的时候,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说”的语气哼了一句走调的歌。
阮凝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离他远点。
路过一家电玩店门口,巨大的橱窗映出了四个人的影子。
秦屿看了一眼,忽然站住了。
对着玻璃里那四个影子端详起来。
“咱四个站一块儿挺搭。”
他摸着下巴,语气像个在挑模特的摄影师。
“怎么搭?”星亦朗问。
“不知道。就搭。你看那个戴手套的——”他指了指橱窗里陆承彦的倒影,“面瘫。那个抱玩偶的,未成年。那个提袋子的,看着像要找人打架。最后一个——”
“你。”陆承彦说。
“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团队颜值担当。”
秦屿理了理他那件皱外套的领子。
那领子怎么理都还是歪的。
“你是那个看着像走错片场的。”
陆承彦的烟叼歪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静静看你装”的无奈。
“走错片场我也能打赢那些天才。明天你们就看着,这个走错片场的怎么把主角揍趴下。”
“你打赢了再说。”
“你们这句口头禅能不能换换?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语言贫瘠。”
“等你赢了,我给你写首诗。”
“你还会写诗?”
“会。标题就叫《你赢了再说》。”
走回赛区东门的时候,秦屿在门口站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暖金色的步行街。
街上人已经稀了,但灯光还亮着。
头顶的天幕还是那片深蓝紫色,星星又多了一些,密密匝匝的,像一整盘打翻的碎冰。
“行。明天打完,赢了再来吃一顿。输了也来吃,输了更得来吃,化悲痛为食量,吃完复盘下次赢。”
“逻辑闭环。”
“闭环了。我这套理论无懈可击,自己都挑不出毛病。”
回到公寓之后,秦屿把那只星隼端端正正放在床头。
拍了拍它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
像在给吉祥物做激活仪式。
“明天赢了你就是吉祥物,输了……”
他想了想,压低声音。
“输了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是我七把才抓回来的,沉没成本太高,舍不得怪。”
他爬上去躺下。
床板嘎吱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特别突兀。
“这床迟早得散架。”
陆承彦在下铺靠墙坐着,叼着没点的烟说。
“散了正好换新的。到时候咱赢了,跟方老师申请每人一张单人床,带按摩功能的那种。”
“做梦比较快。”
“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星亦朗把数据板放桌上,没开。
他看了一眼秦屿床头那只星隼,然后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字迹工工整整的。
“吉祥物编号001,绒毛密度达标,心理安慰效果待验证。”
阮凝坐在窗前,纸袋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灯火还在亮着。
暖金色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条纹。
她想起傍晚的事。
商业街尽头转角,通讯器震动了一下。
匿名信息,来源加密。
“SC-MED-4782-B的调度记录存在于首都星第七区档案馆,编号F-13-07。”
她打了一行字:“你是谁。”
回复:“不能说。”
“为什么帮我?”
对面停了片刻。
然后屏幕上跳出两个字。
“没有为什么。”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没有“因为”。
干净利落,像个硬邦邦的句号。
阮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通讯器自动息屏。
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不知道对方为什么选中她。不知道那背后是什么人、什么目的、什么来路。
但她知道她要去第七区档案馆。
晚上八点。
她把通讯器收起来,那几个字却还在脑子里转。
这个世界上,最难拒绝的帮助,往往不是铺天盖地的承诺——
而是这种轻飘飘的、没头没尾的、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多给。
她把纸袋放到床尾,站起来。
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干脆。
“明天第一场,早点睡。”
秦屿从上铺探出头,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你不是说今晚复盘?”
“今晚不复盘。休息。”
“那你先睡。”
“你先。”
“你先——”
“关灯了。”
灯灭了。
咔哒一声。
整个房间掉进黑暗里。
四个人躺在各自的铺位上,谁也没出声。
窗外的暖金色光还在百叶窗上画着重复的格子,一道一道的,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秦屿把那只星隼玩偶从枕头边拿过来塞进被窝里。
翻了个身。
脸埋在绒毛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明天好好发挥”之类的。
对象是那只玩偶,也是他自己。
星亦朗的呼吸声最先变均匀,轻而稳。
陆承彦把没点的烟放在床头柜上,侧身躺平,闭上了眼。
那根烟在黑暗中静静躺着,像一个没说完的话。
阮凝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把叠好的浅蓝色外套放在枕头旁边,手掌在上面按了按。
然后躺下来。
窗外的地上城灯火还在亮着。
这片灯火不知道亮了多少年了,见过不知道多少支队伍来,不知道多少支队伍走。赢的输的,哭的笑的,它都看着。
不动声色。
明天,他们要打第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