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打常乐住进这兴文客栈,每日寅时初就能听到客栈里头的读书声。

常乐一向觉浅,被吵醒后就难再入睡。

这些进京赶赴春闱的举子仿佛在较劲一般。前几日还是寅时才有人开始读书,今日丑时一刻就已经有人开始读书。

如同池塘一般,一声蛙鸣之后就是无数的蛙鸣。

此起彼伏的读书声,搅得常乐脑瓜仁子疼。

常乐内心苦闷,这到底是住进了客栈还是书院。

她将方枕下头的药瓶摸了出来,从里头倒出一黑色药丸服下。

这药丸自打她从沂州出发来京,就再未吃过。

孤身在外,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十年前初到沂州时,她内心惶惶,又无人可以倾诉,只能望着屋顶默然流泪。哭到困倦至极时,才能睡上几个时辰。但梦里一会儿火光冲天,转瞬间又从火里头冲出来大队的人马,刀剑映着火光朝她奔袭而来,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待她醒来一摸身上衣衫,早已被汗浸湿。

后来师傅就做了这助眠安神的药丸给她。

起初的几年,不吃这安神助眠的丸药,她就不得好眠。

后来的日子,药虽然是渐渐减了下去,但这也是丸药她却也是时常带在身边的。

今日,还是她入京之后第一次吃这丸药。

她在师傅原本的方子上又上加两味药,药效更胜从前。

很快,她便又枕着客栈里的读书声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常乐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二刻了。

常乐叫人送了点热水上来,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常乐只觉得四肢百骸里头都被散了出去。

外头天色昏暗,黄沙漫天,十步开外看不清长相,二十步开外人男女不分,三十步开外人畜不辨。。

康宁巷里头的铺子都把门前的灯给点着,兴文客栈也不例外。

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上面各写了兴文二字,许是灯笼的骨架编得不够紧密,亦或是用的竹片过细,那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晃得格外厉害。

反观秋雁行店外头挂着的两盏灯,风吹不动,店铺里头也是被烛火照得灯火通明。

常乐眼见里头人满为患,落了门帘,转身欲走。

甫一转身,就见沈望山站在对面。

前几日来,沈望山的铺子还在整修,外头连个门匾都没有。

今日康平医馆里的工人进进出出,三四个年轻力壮的男子,抬着一块被红绸遮盖住的牌匾给送进了屋。

沈望山与常乐隔街相对而立,沈望山侧身,朝常乐做个了屋向里请的手势。

常乐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

见常乐过来,沈望山轻笑:“今日我们康平医馆正准备挂匾,又恰好遇上了姑娘,姑娘说这是不是缘分。”

常乐看前两日还空落落的门头,今日已经整装得差不多了,屋里头该有的陈设也都有了,再过几日医馆便可开门接诊了。

”缘不缘分的,全看个人。按理说新店开业,我该贺沈东家一句一本万利,财源滚滚的,。不过……“

沈望山笑声爽朗:”不过人命至重,有贵千金。我这是医馆,最好门可罗雀才算好。姑娘可是这个意思?”

常乐闭口不答,沈望山倒是一点也不往心里去,邀常乐进屋去看。

”姑娘帮我看看,店里头东西是按着单子买的,诊案圈椅还未到,但我却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沈望山领着常乐进屋,屋里头约莫着还有五六个工人,见沈望山进来,都叫了声”沈大夫“。

常乐环顾屋内一圈,摇了摇头:“沈东家思虑周全,我瞧着似乎没什么欠缺的。”

“还差一位坐堂大夫。”

常乐有些愕然:“此间医馆竟还没有坐堂大夫?”

沈望山点头:“我本打算慢慢修装我这间医馆,开门问诊,最重要的是坐堂大夫。若无我属意的大夫,这间医馆关上个三年五载又有何不可。”

“如此说来,沈东家是找到合适的坐堂大夫了?”

“正是。”沈望山从怀里掏出一张延聘帖,递了过去“姑娘也帮我掌掌眼,看看此人是否能来我着康平医馆坐诊。”

常乐看着面前的延聘帖,并没有接过 :“能入得了沈东家眼的自然是好的,哪里用得着我瞧。”

沈望山没有收回延聘帖的意思,反而更往前递了一点,只要常乐一抬手就能拿到:“这人姑娘也认识,当是熟识。她医术精湛,我虽未亲眼见过,但却有所耳闻。姑娘看看,此人是与姑娘耳闻是否相契合。”

常乐哪有什么熟识,但还是接过延聘帖,打开看了一眼,上头赫然写着:恭请杏林圣手常乐先生道鉴。

“沈东家这是何意?”常乐问。

“正如姑娘亲眼所见,延聘帖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明白,我沈望山想请姑娘来当此间康平医馆的坐堂大夫,岁奉纹银五百两,汤药之资另算。”

常乐望着手中的延聘帖没有说话。

事到此处,不妨挑开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望山接着说:“我知林啸寅亦请姑娘去他那处当坐堂大夫。不过听说前两日姑娘落了白老掌柜的面子。他是林啸寅的舅父,从林啸寅开始做药材生意就一起闯荡。他刁难你,亦可能是他目中无人,不把姑娘放在眼中,亦或是有人怕你恃才傲物,今后难以掌控。何况姑娘孤身一人,在京中举目无亲,纵有一身本事,亦要有处施展,或许才能在这京城站稳脚。”

常乐听到此处忍不住笑出声来;“沈东家不仅消息灵通,说话也是直爽。”

止了笑,常乐又冷声问道:“但沈东家将我境况分析了个透彻明白,可我却对沈东家所知甚少。我救了林霁,林家对我都尚且如此,那沈东家,我又如何能安心信你呢?”

沈望山抚掌大笑:“好好好。姑娘如此问我,看来也是个爽快人。除岁奉纹银五百两,汤药之资另算之外,我还给姑娘一成的花红。”

“姑娘请过眼。”沈望山从怀里银票递了过去,是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这一千两白银,其中五百两是姑娘的年例,另外五百两权当算是姑娘的花红。一年之后我再将不足之数补足给姑娘。这钱姑娘先拿着,算是我的诚意。”

康平医馆虽然比不上林氏药馆分号众多,但在大乾朝也是能排得上号的。是故沈望山能从怀里直接掏出一千两白银,常乐并不惊奇。

但显然,沈望山是早有准备。

常乐不接银票,问:”沈东家就如此笃定我会来康平医馆,而不是拿着你开给我延聘书和银票去跟林氏药馆重新谈条件?”

沈望山摇了摇头,坦然道:“不论林啸寅给姑娘开多少年例,我都比他开出的数再多加一成。除此之外……”

常乐冷眼看着沈望山,显然在等他的后话。

“姑娘若是要离开我这康平医馆,我再奉路银五百两。”

沈望山开的条件着实太好,若换作是一般人,早就心动不已,立刻接下这美差。

“林氏药馆都只给我开三百两的年例,沈东家给我开五百两,还给我一成分红,着实太高看我了。”

沈望山走到医馆门口,问:“姑娘知道为何我会将新的医馆选在此处吗?”

常乐站在一旁,放眼望去,对面秋雁行人来人往好不热闹,门口还停了几驾马车,朱轮华毂,翠盖金鞍,一看就知来人身份绝不简单。

”听闻长公主极爱秋雁行戚掌柜所制衫裙。”

沈望山点了点头,颇有些欣慰地说道:“姑娘进京时日虽短,却也有些不是什么事情都全然不知。”

“若想搭上东风,沈东家自己日日亲自在医馆坐诊岂不更好?”

沈望山不是没这么想过,可惜,凡事讲个缘分,他将一切都算好了。

新的药馆开在此处,他便有了地利,他在此处坐堂问诊,也算是人和。

偏偏戚三娘胸痹之症发作时,是常乐将她救下。

现在他只剩下了地利,常乐占了人和,只需再等待一个天时,或许他康平医馆就不会再屈居在林氏药馆之下。

所以他必须要将常乐请来康平医馆。这样不仅断了林啸寅的路,更是让自己离长公主这根高枝更近一步。

想到此处,沈望山心中怨念骤起,林啸寅一个只会辨识药草,不会问诊开方的药贩子,一朝攀上端王,竟将他沈望山踩了下去。

他沈望山是绝咽不下这口气的!!!

林啸寅能攀上辅政的端王,焉知他沈望山不能搭上长公主这条船?

“那夜在秋雁行,姑娘两针救回了戚三娘,我便知姑娘比我,更适合在此间坐诊。”

常乐无话,沈望山亦再无话。

银票常乐没有接,延聘帖也递还给沈望山。

常乐前脚刚走,送诊案的伙计就来了:“沈东家,诊案到了,给您摆在何处啊?”

沈望山轻抚着诊案。这块做诊案的黄花梨木料,还是他当初亲自去木材行挑的。

“等着吧,等刚刚出门的那位常大夫来定。”

“您说的是刚刚出门去的那位?”送诊案的伙计有些不解的问道:“那位姑娘是您这医馆的?”

“坐诊大夫。”

沈望山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女大夫?”伙计显然有些惊讶:“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竟能来您这儿当坐诊大夫?”

送诊案的男子名唤张岩,今年二十有三了,在木匠铺拜师学艺也已有九年,上月师傅还说他离出师差得远。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来,学医才几年,就感让她来当坐诊大夫,这沈东家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伙计对着沈望山看了又看,怎么也没从沈望山脸上看出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真的……等刚刚那位姑娘来定?”伙计还是不敢相信,又开口问了一遍。

“那等那位姑娘来定。”沈望山点头道

既然买主都这么说了,他也不是什么没眼力见儿的人,便招呼一起的人把诊案摆在了角落,只说等那位姑娘定下来了,再派人来通知他们,他们过来摆放诊案,且把剩下一些木椅给送过来。

常乐本想去一趟秋雁行,结果却进了康平医馆的门。

起初常乐只想借林氏药馆这大乾朝第一药铺的路子进太医院。

谁知林啸寅怕她不好掌握,给她个摸不着的甜枣,又让白掌柜给她了个“巴掌。”

阴差阳错救了戚三娘后,常乐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道,原来秋雁行能成为近来京城各位名门贵女的心头好,竟是因为戚三娘的手艺在今岁的中秋宴上得长公主青眼相加。

而康平医馆就在秋雁行对面。

好像这条路子也不是走不通。

常乐有些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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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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