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明桂语04

峡口镇地势受限,整个乡镇都不是很大。

除了镇集上的居民住得比较集中,大多数都像楚帘家一样分散坐落在田边山野间。

唐家是外来户,建宅选址虽然比较晚,但位置其实挑得还算不错,就在镇子口外一处三角岔口的马路边上,早些年年轻人还没流行外出务工,镇子上的人也不少,这个三岔口经常会有车流交汇,赶集的过路的,人气还挺旺盛。

只是在唐徽意进城上高三的那年,这里发生了一场惨绝人寰的车祸,好几条人命葬送在一辆失控的货车车轮下。

当时场面太过血腥,以至于很多人对这地方都有了阴影。

加上这个镇子的人口一直外流,如今的三岔口已经是断井颓垣荒凉一片。

青石铺就的台阶上荒草萋萋,只在靠近公路的一侧,留着些稀稀落落的车辙印。

唐徽意孤身站在自己家门口,没有要开锁进去的意思。

一楼的玻璃窗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泥灰,像蒙着一张厚厚的不透光的纸,往里看去什么也瞧不见。

大门已经锈迹斑斑,发绿发黑的铜锁还牢牢地挂在锁扣上静静等待主人重启。

唐家父母也是在那场车祸里丧了生。

唐爸爸是独子,唐妈妈是单亲家庭,从小到大两边家里的亲戚都跟他们隔了房不亲,他们出事后学校为了保他顺利高考,让两边亲戚都瞒了他一个彻底。

这群人在镇干部们的协助下帮他代处理了父母的后事,之后顺便也帮他把赔偿金一并领走了。

高考完了没人接他回家,他才从班主任嘴里知道家里出了事,整个暑假他都是浑浑噩噩的在这个房子里游荡过去的,也没心思去计较赔偿款去向这些问题。

好像只要没有那些东西,他父母都就还在似的。

这些年他靠着给自己设下一个又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目标去逼自己努力活着,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堕进尘埃里。

刚毕业那会儿他最难的时候,一个刚从校园金字塔出来孤立无援的学生,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当时漏算了DS试用期不给安排宿舍的规定,奖学金一断,他之前打工攒的钱又一鼓作气全用来换了工作需要用的高配置电脑,手里就剩了五十块钱不到。

山穷水尽的他都不知道能找谁帮忙。

也许就是因为那段不甚愉快的经历,让他后来疯狂地想要在C城有一个自己的房子……

抽了几支烟,唐徽意坐在家门口发了几个小时呆,然后掉头朝镇上驶去。

峡口镇的镇集虽小,但也算五脏俱全,唐徽意没费多大功夫就在车站附近找到一个小宾馆。

清明节在后天,楚雨的婚礼如果办在五一,起码还有二十多天,唐徽意想着来都来了,也没什么要紧事,他便开了一个月的大床房先住着,权当回老家修身养性。

拿到房卡进房间第一件事,他就直奔洗手间冲了个滚烫的热水澡,当然也没敢像在家那么放肆穿个裤衩到处晃,老老实实找了身短款的居家衣服套在身上。

有点道不明的情绪蠢蠢欲动。

可能是昨晚在楚帘家休息得不错,唐徽意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袋一清醒,就被迫要想起很多平时不愿意去想的事。

当年那场车祸,死了三个大人一个小孩。

三岔口原本是进出峡口镇的必经之路,流动商贩常年在那里占道经营成了习惯,原本这样占道了许多年都没事,谁知那天就遇上了一辆失控的货车,不但沿途撞翻了一排路边的地摊,还撵了一对要买东西的母女。

唐妈妈本来是在店里守着铺子的,听见外面那么大动静跟着跑出来看,恰好就瞧见轮子底下有个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她着急忙慌地钻进车底去拉,没留神车子还在动,就这么把她也卷了进去,唐爸爸赶出来看见这一幕牙呲欲裂,疯了似的去追拦货车,结果也被撞出去老远。

唐妈妈和那对母女当场就没命了,唐爸爸紧急送医的路上也咽了气。

后来交警事故调查的时候说是那货车比较老旧,在峡口镇外的盘山公路刚下了一个陡长的坡,因为没有及时给车辆降温,车在进镇子的时候刹车就已经失灵了。

大货车一般都有保险,这种情况保险公司肯定会处理,那货车司机一开始还比较积极配合调查和赔偿,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自杀了。

三个家庭都因为这场车祸深陷泥沼,几年过去,没有一个人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它的阴影。

唐徽意自小就聪慧漂亮,被人扰得多了,长大点了就学会不耐烦地板着脸,连对自己父母也是一样冷淡,时间长了,渐渐生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势来。

其实他从来都不是冷酷无情目中无人的人,他只是不知道如何应对家里这些迎来送往太过殷切的热情。

然而当这些亲的远的,熟悉的陌生的东西通通没了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需要他们。

曾经避之不及的东西突然变得求之不得,却无论如何渴求也再得不到。

他只能依靠那些外在的物质和高强度的学习工作去麻痹自己。

然而当健康成了一道警戒线,买房子的执念也翻篇后,他一下子没了目标,不知道自己这么撑着的意义在哪儿。

思绪太过发散,唐徽意揉了揉发胀酸疼的太阳穴,抱着枕头从床头换到了床尾。

一阵悦耳的轻音乐突然从床柜上响起,唐徽意重重搓了把脸。

是个130开头的号码。

嘴角一弯,电话接通。

“你好,哪里?”

“……是我,你在干嘛?”

楚帘的声音透过电流转换有些微失真,不过不妨碍他此刻带给唐徽意的舒缓。

“补觉,有事吗?”

“也没什么事……我就是试试你给的号码有没有写错。”楚帘略带尴尬地道。

其实楚帘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本来想着家里的地有点荒了去刨两下,结果刚出门就被楚雨给发现把他撵回房间看书。

还没看进去几个字呢,他就想起这个人来。

“看来是没写错。”唐徽意笑道。

“这个电话也是你的微信号吗?”楚帘又问。

“对,你现在要加吗?”

“……加不了。”他的声音又像蚊子振翅似的了。

“为什么?我又没设限你怎么会加不了?”唐徽意顿了顿,有点摸不清这小子什么意思,试探地问道:“要不我加你?”

“说了加不了就是加不了!”楚帘突然大声道,隔了电话听着都像在撒气。

“换成谁加都一样。”

隔天。

两人不期而遇,唐徽意总算知道为什么楚帘加不了他微信。

月逢农历二、五、八,峡口镇会有一场约定俗成的集会。

一大早街上就已经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唐徽意无聊地等在面馆,一眼扫过去就发现了混杂在一群老头老太太里看秧苗的楚帘。

面馆生意爆棚,唐徽意不敢擅自离座,只得给楚帘打电话叫他进来。

远远就瞧见他从裤兜里摸出了一部蓝色迷你小手机。

那款式,怕是连个摄像头都没有。

等人找过来在对面坐下了,唐徽意指了指他手里。

“你这怕不是把你妈的手机给偷出来了吧?”

“你管我呢!”

虽然知道他没恶意,但楚帘还是羞红了脸,视线不自然地跳过了唐徽意看向他身后。

唐徽意瞅着他四处乱飞的小眼神,很用力压住嘴角,但丝丝笑意还是不小心从眼底漏了出来。

楚帘破罐子破摔一把将手机拍桌上:“我手机就这样,你要笑就笑!”

“我笑了吗?”

“你没笑吗?”

“还笑!”楚帘气道:“你以为我愿意用啊,高一报道的时候学校不让带智能手机,当时我得住校,楚雨不放心就给我买了个这样的应急!我以为在学校里大家吃的用的都差不多,谁知道一进教室,全班就我拿个这样的!”

“你不是去打工了吗?挣了钱怎么没想着换一个?”

“钱那么难挣怎么能乱花,而且我这手机不是还没坏嘛。”

“嗯,你说得对。”

唐徽意在楚帘进来前加了一份面,先点的那份上桌了,唐徽意把面推到楚帘面前,“你先吃,我的那份马上就来了。”

“我不饿。”楚帘手指动了动,慢慢把手机收进裤兜里。

“不饿也吃点,这碗排骨的,快吃,等下面条都泡软了。”唐徽意催他,给他抽了双筷子递过去。

“不用,我吃了早饭来的。”楚帘没接筷子,坚持道。

“快点吃,我点了两碗,有一碗是专门给你点的,帮帮忙。”唐徽意把筷子放他面前。

楚帘不说话,唐徽意感觉气氛有点不妙,好在没过多久,另一碗也送了过来。

“这碗是牛肉的,要不你——”

唐徽意想跟他换一换,楚帘却在这时候抽走了他手里的筷子。

“确实面条泡久了口感不好,下次你要请客先问了别人再点,别浪费。”

“好,”唐徽意把新的那碗拨回自己面前,用筷子拌了拌,“下次等你来了一起点。”

“……”

“你刚说你还在念书?你多大?几年级了?”

“高三,十七。”

“还没成年你就跑去打工?逃课啊?”唐徽意一愣,他还以为这小子起码得有十**岁了。

“难怪上次你说工作不好找。”

其实这会儿仔细打量对面这张脸,虽然瘦得棱角分明,但的确还带着一丝稚气未脱的样子,那天晚上光线不好,他长得又高,被那堆乱七八糟的行李一遮,让他先入为主地觉得他是个成年人。

“看什么?再不吃面都成坨了!”被他这样盯着看,楚帘又开始不自在,垂了睫毛扯过一张纸巾擦嘴不耐烦地道。

“被人欺负了?”唐徽意小心翼翼地问。

“不是。”

“那是成绩不好?”

“……,你还吃不吃?”

“我有点好奇。”唐徽意老实交代。

楚帘没再理他,专心用勺子拨开碗里的辣椒油喝面汤。

面汤有点烫,他脸上热得出了一层毛毛汗。

见他不想多说,唐徽意自觉转了话题。

“上次听见你姐叫你楚三?你行三啊?”

“你话是真的多,是不是年纪大的人说话都这么啰嗦?”楚帘小声吐槽他。

他脑袋还埋在碗里,轻轻呼了一口气。

“这话说的,我跟楚雨差不多大吧,不要说得我像老头子!”唐徽意笑着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别碰我头发,早上刚洗的。”

楚帘往旁边一闪,自己瞪着眼角用指尖小心拨了一下汗湿的发梢。

这双眼睛黑白分明,眼眶是是带着点细长的菱形,看上去十分有神,鼻尖被细密的汗珠泡得莹莹润润的。

唐徽意笑了笑,抽了张纸递给他。

“难不成还怕街上碰到女同学啊?”唐徽意觉得少男心思还挺有意思。

“……”楚帘一燥,鼻尖上的汗珠更大了,有些难为情地抽走纸巾。

桌上的手机闪了一下,有新消息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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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桂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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