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灵媒秘印·祭台阴踪

夕阳斜坠,将连绵群山染成一片沉郁的金红。

陆清辞、赵清玄、林晚三人沿着山径疾行,避开浓雾笼罩的险地,一路往山脚下的清溪村而去。越靠近村落,空气中那股阴冷祟气便淡了几分,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惶恐,连林间鸟鸣都稀稀落落,静得反常。

赵清玄手持罗盘走在左侧,眉头紧锁:“奇怪,村落明明在遗址下风处,按道理祟气该更重才对,可这里阴气反而被一股微弱的阳气压住,像是有人常年在此布过护村阵。”

林晚挎着药篓走在中间,指尖捏着一枚定神艾草丸,小声道:“我听山民说,清溪村世代都有懂点阴阳的老人,十几年前还有位老先生在村口立过石碑,说是能挡邪祟。自从古祭遗址出事,石碑就裂了,村里才开始死人。”

陆清辞走在最外侧,目光平静扫过四周村落轮廓,没有接话,却已将周遭风水走势尽收眼底。

阴瞳微开之下,他能清晰看见,清溪村东头的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身布满细密裂痕,表面残存着极淡的朱砂符文,早已灵气散尽,形同虚设。石碑后方,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灰气顺着村间小路飘进民宅,如同毒蛇般钻入门窗。

那正是笑面尸祟气。

与京城知古斋地底、雅砻山遗址里的气息,同根同源。

“有人在盯着我们。”陆清辞忽然淡淡开口。

赵清玄瞬间握紧背上桃木剑,警惕四顾:“在哪里?是祟物,还是人?”

“都有。”陆清辞语气平缓,“祟在暗处,人在村里。”

林晚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强自镇定:“是村里有内鬼吗?和京城那个吴先生一样?”

“还不确定。”陆清辞抬眸,望向村口那几棵枯老槐树,“进村后,少说话,多观察,先救人,不惹事。”

他此刻依旧是化名“陆清”的游医身份,不暴露青冥司,不显露灵媒血脉,只做一个沉稳冷静、懂些医术的外乡路人。赵清玄与林晚虽不知他真正底细,却已在短短一路同行里,下意识将他当成主心骨,闻言齐齐点头。

“一切听陆兄安排。”

“我也听陆公子的!”

三人不再多言,脚步沉稳,踏入清溪村。

村子不大,只有二三十户人家,依山而建,屋舍低矮简陋。本该热闹的傍晚时分,村里却死寂一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炊烟都寥寥无几,偶尔有几声孩童啼哭,也被大人慌忙捂住嘴,很快消失在屋内。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药味、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血纸与祟气交织的特有气味。

“和京城那时一模一样……”林晚压低声音,指尖微微发紧,“明明没有死人,却像整个村子都埋在坟里。”

赵清玄神色凝重:“祟气已经侵村,再拖下去,不止是失踪几个人,整村人都可能变成笑面尸。”

陆清辞目光扫过紧闭的门窗,淡淡开口:“先去病人家。”

他们此行对外宣称是入山行医,目标明确——救治那位被祟气侵体、发狂狂笑的村民。这是最合理的身份掩护,也是最直接接触案情的突破口。

林晚对山路村落熟悉,早从山民口中问清地址,领着两人拐过两条窄巷,停在一间最偏僻的土坯房前。屋门虚掩,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还有一阵阵诡异刺耳的狂笑,听得人头皮发麻。

“就是这里。”林晚小声道,“里面是张阿婆,她儿子前阵子失踪,找到时已经是笑面尸,从那天起,阿婆就疯了,一直笑,止都止不住。”

赵清玄皱眉:“是丧子之痛过深,被祟气趁虚而入,种下了祟种。再不拔除,不出三日,她也会变成新的笑面尸。”

陆清辞上前一步,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昏暗狭小,光线不足,一股阴冷霉气扑面而来。屋角地上铺着破旧草席,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蜷缩在上面,双手乱抓,双眼翻白,嘴角咧到一个诡异的弧度,不断发出咯咯怪笑。

笑声空洞、机械、毫无悲喜,和地底祟影的笑声如出一辙。

她的儿媳跪在一旁,默默抹泪,见三个陌生人进门,吓得立刻起身挡在阿婆身前,满脸惊恐:“你们、你们是谁?!别过来!会被传染的!”

“大嫂别怕。”林晚立刻上前,语气温和安抚,“我们是路过的大夫和道长,是来救阿婆的,不是坏人。”

赵清玄取出一道定神符,语气正气:“你婆婆是被祟气缠了身,不是瘟疫,我们能治。”

妇人半信半疑,目光落在陆清辞身上。

青年站在门口,身姿清挺,眉眼冷淡,却气质干净沉稳,眼神平静得让人莫名安心。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救人心切,缓缓退到一旁,哽咽道:“那……那拜托你们了,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先救人。”陆清辞淡淡道。

他缓步走到老妇人面前,蹲下身子。

阿婆笑得浑身抽搐,双手猛地朝他抓来,指甲缝里藏着黑泥,指尖泛着一丝诡异灰气。那妇人吓得惊呼一声,林晚也下意识屏住呼吸,赵清玄刚要抬手出符,却见陆清辞只是轻轻抬手,指尖毫无畏惧地按在阿婆眉心。

指尖微凉,触感平稳。

没有符纸,没有咒语,没有强光。

可诡异的是——

阿婆疯狂挣扎的身体,骤然一僵。

那刺耳不止的狂笑,戛然而止。

屋内在一瞬间,陷入死寂。

赵清玄瞳孔微缩:“这、这是……”

林晚也捂住嘴,满眼不敢置信。

陆清辞指尖按在阿婆眉心,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银光,快得无人察觉。他在触碰对方心神的刹那,已顺着侵入体内的祟气,追溯到源头。

不是野祟。

不是散祟。

是有人以血纸为引,以怨念为柴,故意将祟种打入老妇人体内。

手法,和京城吴先生如出一辙。

“祟气扎根太深,普通符药压不住。”陆清辞缓缓收回手,语气平静,给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我用针穴稳住她心神,赵道长你用符,林晚你煎药,三管齐下。”

他不说自己是灵媒镇祟,只以医术道理遮掩,滴水不漏。

赵清玄立刻回神,正色点头:“好!陆兄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晚也迅速镇定下来,打开药篓翻找草药:“我这里有定神草、安魂叶、艾草芯,都是压制阴祟的!”

陆清辞起身,从自己随身药箱里取出一盒银针。

针盒素白,银针细长洁净。

他执针的手指干净修长,动作稳而轻,没有半分多余姿态。在妇人惊愕的目光里,一针落下,刺在阿婆头顶百会穴。

“定神。”

一针再落,刺在人中。

“锁魂。”

最后一针,直刺心口膻中穴。

“封祟。”

三针落定。

老妇人翻白的眼珠缓缓归位,疯狂抽搐的身体彻底平静下来,嘴角那诡异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疲惫与悲戚,眼泪终于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儿啊……我的儿啊……”

她放声痛哭,不再笑,不再疯,神智彻底清醒。

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妇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陆清辞连连磕头:“谢谢大夫!谢谢道长!谢谢姑娘!你们是活菩萨啊!”

“起来吧。”陆清辞收回银针,淡淡道,“祟气暂时压住,但没有根除,夜里最险,你们务必守在屋内,不要点灯,不要开门,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应声。”

妇人连忙点头:“记住了!我全都记住了!”

林晚快速将草药包好,递给她:“用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给阿婆喝下,能安稳睡到天亮。明天我们再来复诊。”

赵清玄也贴上一道定神符在床头,正气凛然:“此符能挡普通阴祟,只要不主动开门,一夜平安。”

三人叮嘱完毕,不再多留,转身退出屋门。

门外天色已彻底黑透。

清溪村彻底沉入黑暗,家家户户连灯火都不敢点,整个村子只剩下月光惨白,树影婆娑,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清玄压低声音:“陆兄,你刚才那一手针法,也太神了,我从未见过有人能凭针具直接压退笑面尸祟气。”

“家传手艺。”陆清辞淡淡回应,不留任何追问余地。

林晚紧紧跟在两人身侧,小声道:“现在我们去哪里?夜里村里太危险了,祟物肯定会出来。”

“找地方落脚。”陆清辞抬眸,望向村中央那间废弃的旧磨坊,“那里地势高,视野好,离村民家远,就算夜里出事,也不会牵连无辜。”

赵清玄立刻赞同:“好!就去磨坊!我守上半夜,陆兄你守下半夜,林晚姑娘你安心休息,夜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轻易出来。”

“我、我不害怕!”林晚鼓起脸颊,“我也能帮忙,我师父教过我用银针驱邪!”

陆清辞看了她一眼,眸色微柔一瞬,淡淡 道:“一起。”

三人不再多言,借着月光,快步走向村间旧磨坊。

磨坊早已废弃多年,石磨残破,堆满干草,四处漏风,却胜在空旷、干净、视野开阔。陆清辞进门后,先绕着磨坊走了一圈,指尖悄悄在门框、窗沿各弹了一点陈老给的阳辰砂。

细小红砂在夜里几乎看不见,却能形成微弱屏障,阻绝低级祟影窥探。

赵清玄看得暗暗点头——这位陆兄,看似冷淡,心思却细得可怕。

林晚则勤快地收拾出一块干净干草堆,又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两人:“陆公子,赵道长,先吃点东西吧,夜里说不定要斗祟,得有力气。”

她分给陆清辞的,是一块桂花糕。

和江小满塞给他的那种,味道很像。

陆清辞接过,指尖微顿,轻轻点头:“多谢。”

三人安静吃着干粮,屋内一时无声,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刮过破旧窗棂,发出呜呜声响,像女人在哭,又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陆兄,你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赵清玄忽然低声开口,“这村里,不止有祟,还有人。”

陆清辞咬下一小块桂花糕,语气清淡:“嗯。”

“张阿婆的祟种,是人为种下的。”赵清玄神色凝重,“手法隐秘,明显是懂行的人做的。对方故意在村里制造恐慌,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不敢靠近古祭遗址。”

林晚也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当年和清溪镇有关的人?”

她年纪虽小,却也听过一些西南旧闻,知道很多年前,有个镇守祟源的镇子一夜覆灭。

陆清辞咽下口中糕点,淡淡道:“很快就知道了。”

他话音刚落——

“咯咯……”

一声极轻、极近、极诡异的笑音,骤然在磨坊窗外响起。

不是远处,不是地底。

就在窗外。

紧贴着墙壁。

林晚浑身一僵,手里的干粮差点掉在地上。

赵清玄瞬间握紧桃木剑,全身紧绷,一步步挪到窗边,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一丝窗缝。

月光下。

磨坊外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孩童,穿着一身破旧的红衣裳,背对着磨坊,一动不动。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遮住整张脸,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气,正是笑面尸的祟气。

他没有回头,却在不断地笑。

“咯咯……咯咯咯……”

笑声空洞,刺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吓人。

“是、是祟物化形!”林晚声音发颤,却还是握紧银针,“不是失踪的孩子,是怨气聚成的!”

赵清玄额头渗出冷汗:“不对劲,这祟气……太纯了,像是直接从祟源里出来的。”

两人都下意识看向陆清辞。

青年依旧坐在干草堆上,身姿挺直,眉眼冷淡,没有起身,没有慌乱,只是平静望着窗外那道红衣孩童身影,眸色微冷。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孩童,不是普通祟影。

是祟源使者。

是专门守在古祭遗址外围,引诱人踏入死地的引路人。

也是刚才在山门外,那句“灵媒你终于回来了”的发声者。

它不是来看赵清玄,不是来看林晚。

它是专程来看他的。

来看灵媒最后一脉,陆清辞。

窗外红衣孩童忽然缓缓停下笑声。

他一点点、一点点地转过头。

没有脸。

只有一片漆黑空洞。

漆黑之中,只有一行血色小字,缓缓浮现:

“来遗址,我给你,你想知道的一切。”

赵清玄与林晚看不见那血色文字,只看见孩童转头的刹那,整个磨坊的温度骤降,寒气刺骨。

“不好!它要冲进来!”赵清玄立刻举起桃木剑,就要冲出门外。

”别动。”

陆清辞忽然开口。

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赵清玄脚步一顿,竟真的停在原地。

只见陆清辞缓缓站起身。

素色衣袍在昏暗的磨坊里,干净得格外刺眼。

他一步步走到门口,没有拔剑,没有出符,没有运转任何术法。

就那样静静站在门内,与门外那红衣祟影,隔着一道单薄的门板。

月光落在他侧脸,清冷如玉。

红衣祟影浑身一颤,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极致恐怖的存在,原本疯狂暴涨的祟气,瞬间凝固在半空。

陆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握。

怀中图腾木牌,滚烫如烧红的铁。

他没有开口,没有出声。

只以心神,对着那祟影,淡淡落下一句。

“滚。”

一字。

无声。

却如惊雷,砸在祟影心神之上。

窗外红衣孩童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周身灰气瞬间崩散,身体如同烟雾般扭曲、淡化,在月光下彻底消失不见。

风声骤停。

寒意消散。

磨坊内外,重归死寂。

赵清玄僵在原地,满脸震撼,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晚瞪大双眼,看着陆清辞的背影,满眼崇拜与不可思议。

陆清辞静静站在门口,望着空无一人的夜色,眸色平静无波。

他知道。

这不是退走。

是回去报信。

古祭遗址深处,那个等了他很多年的存在,已经确认了他的到来。

一夜平静,将不复存在。

明日天亮。

他必入古祭遗址。

寻残骨。

查真相。

镇祟源。

了清溪镇千年宿命。

陆清辞缓缓关上磨坊门。

转身,看向两人。

月光从他身后照入,将他身影拉得颀长。

“今夜不会再有祟来。”他语气清淡,“休息,天亮,入遗址。”

赵清玄与林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不管前路多险,不管那遗址里藏着什么恐怖存在。

他们都决定,跟他一起走到底。

夜色深沉,笼罩清溪村。

旧磨坊内,灯火微弱,暖意安稳。

有人守夜,有人调息,有人握紧手中法器。

而村外深山,古祭遗址之下。

那团沉睡千年的巨大阴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场灵媒与祟源的最终对峙,即将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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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案
连载中堂梨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