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溪村还浸在一片未醒的寂静里,旧磨坊的木门就轻轻推开了。
陆清辞站在晨光中,素色劲装外罩着浅灰披风,衣袂一尘不染,眉眼依旧清冷沉静。经过一夜调息,他气息平稳如常,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微光,那是灵媒血脉在不断苏醒、不断呼唤着源头的征兆。
赵清玄早已将桃木剑握在手中,罗盘稳稳揣在怀里,一身道袍整齐利落,神色少有的凝重:“陆兄,都准备好了。今日无论遗址里藏着什么,我们都陪你一起查到底。”
林晚把药篓背得更紧,银针、草药、定神丸一一清点妥当,腰间短刀轻轻出鞘半寸,眼神明亮又坚定:“我也准备好了!我能治伤、能解毒、能定神,绝不会拖你们后腿!”
一夜间,三人早已从偶然同行的路人,变成了可以背靠背托付性命的同伴。
陆清辞目光扫过两人,没有多余的客套,只轻轻点了点头:“走。”
话音落,他率先迈步,朝着雅砻山古祭遗址的方向而去。
山路依旧湿滑,雾气比昨日更浓,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味道几乎要凝成实质。一路之上,没有鸟鸣,没有虫响,连风声都变得压抑低沉,仿佛整座山林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怀中图腾木牌越来越烫,像是一颗小小的暖玉,紧贴着心口,与地底的祟源遥遥呼应,不断震颤。
陆清辞垂在身侧的指尖,始终平静稳定。
他很清楚,今日踏入遗址,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藏了三年的身世、压了三年的血脉、守了三年的秘密,都将在那片断壁残垣之中,彻底掀开。
半个时辰后,古祭遗址的巨大黑石山门,再次出现在三人眼前。
青苔爬满石壁,藤蔓缠绕图腾,整座山门透着一股苍凉而古老的威压。山门之后,浓雾翻滚,灰气缭绕,地底不断传来极轻微的震动,像是有庞然大物在下面缓缓呼吸。
赵清玄拿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直接“咔嗒”一声,断裂在中心。
“没用了……”赵清玄脸色微变,“祟源之力太强,寻常法器已经彻底失效。”
林晚紧紧抿住唇,药篓里的避祟草药尽数枯萎发黑:“所有能挡邪的东西,在这里都不管用了……”
只有陆清辞,神色依旧淡然。
对别人来说是死地的地方,对他而言,是归处。
是灵媒一族世代镇守的故土。
“跟着我,别离开三步之内。”陆清辞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得让人安心,“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碰、别应、别回头。”
“好!”
“听陆公子的!”
两人没有半分犹豫,立刻紧紧跟上他的脚步。
陆清辞抬眸,望向遗址深处,阴瞳悄然全开。
刹那间,所有浓雾在他眼前尽数散去,地底脉络、祟气流向、图腾纹路、阴影盘踞之处,一览无余。他看见整个古祭遗址是按照天地镇祟阵修建而成,中心黑铜鼎是阵眼,四周石壁图腾是锁纹,而阵眼正下方,便是地脉祟源的真正核心。
更清晰的是,在遗址西侧一片倾倒石柱之下,一点惨白的残骨静静躺在那里,被一层极淡的金光包裹着——那是灵媒族人死后不散的守护之力。
公文上写的灵媒族残骨,就在那里。
“先去残骨处。”陆清辞迈步前行。
三人沿着碎石瓦砾缓缓前行,脚下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会微微一颤,四周石柱上的图腾纹路,随着陆清辞的靠近,一点点亮起淡灰色的光。
像是沉睡千年的守卫,终于等到了主人归来。
赵清玄与林晚看得心惊肉跳,却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上。
就在即将抵达残骨所在时,浓雾猛地一阵翻涌。
昨日夜里那道红衣孩童祟影,再次缓缓浮现。
它依旧背对着三人,空洞的头颅微微低垂,周身祟气翻滚,却不敢靠近半分,只是用那空洞而诡异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重复:
“灵媒……归位……残骨……真相……”
陆清辞脚步不停,目光冷然直视前方。
“让开。”
清淡一字,却带着血脉之上的绝对压制。
红衣祟影浑身剧烈一颤,立刻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给三人让出一条直通残骨的通路。它不敢攻击,不敢阻拦,甚至不敢抬头看陆清辞一眼。
赵清玄与林晚对视一眼,心中震撼到了极点。
他们终于隐隐明白——
这位化名“陆清”的神秘青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游医。
他和这片古祭遗址,和地底祟源,和那些诡异图腾,本就是一体的。
陆清辞在倾倒石柱前停下脚步。
他缓缓蹲下身,轻轻拂去残骨上的尘土与碎石。
那是一节小臂骨,骨色莹白,上面刻着极小极小的图腾纹路,与他怀中木牌完全一致。指尖触碰到残骨的刹那,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古老的祭坛上,灵媒族人手牵手吟唱镇祟咒文。
黑石山门之前,族人们誓死守卫,不让外人踏入禁地。
漫天火光之中,有人背叛,有人出手,有人引爆地脉之力。
清溪镇一夜覆灭,只留下一句流传千年的遗言:
“灵媒不出,祟源不乱;灵媒一现,天下皆惊。”
原来……
清溪镇不是被祟所灭。
是被人所灭。
是朝堂、宗门、暗处势力联手,为了夺取祟源之力,为了掩盖千年秘密,将整个灵媒一族,彻底推入死地。
而京城笑面尸案、西南古祭异动、血纸养祟、人为散播诡病……一切的一切,都是同一拨人在背后操控。
他们在逼他现身。
在逼他动用灵媒血脉。
在逼他走到阳光下,好斩草除根。
陆清辞握着残骨的指尖,微微收紧。
眸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冷澜,却依旧面无表情,不见半分失态。
“陆兄……”赵清玄小声开口,“你没事吧?”
林晚也眼眶微红:“这些骨头……都是守护这里的人吧……他们好可怜……”
陆清辞缓缓站起身,将残骨小心翼翼收入怀中,与图腾木牌放在一起。
“我没事。”他声音微淡,却异常坚定,“该算账了。”
他转身,望向遗址正中心那尊黑铜鼎。
所有线索,所有阴谋,所有凶手,都在那里等着他。
三人走到铜鼎前。
这尊铜鼎与京城地底祭室那尊一模一样,只是更加古老、更加巨大,鼎身刻满灵媒族文,鼎口黑雾不断翻滚,祟气正是从这里源源不断涌出。
陆清辞抬手,轻轻按在铜鼎之上。
刹那间——
轰隆——!
整个古祭遗址剧烈震动!
四周石壁上的所有图腾,同时爆发出刺目灰光!
地底传来一声巨大的咆哮,震得群山都在颤抖!
“来了……终于来了……”
“灵媒最后一脉……”
“等了你……三千年啊……”
无数道古老而沙哑的声音,从地底直冲而上,直接响彻在陆清辞的心神之中。
赵清玄与林晚瞬间被震得后退数步,脸色惨白,口鼻微微渗血。
“陆兄!危险!”
“陆公子!快离开鼎!”
陆清辞却纹丝不动。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眸中银光暴涨。
灵媒血脉,彻底全开。
“我来,”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天地承诺,又像是在对族人宣告,
“不是为了唤醒祟源。”
“是为了——”
“彻底镇封。”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从怀中取出图腾木牌与灵媒残骨,一同按在铜鼎中心。
金光与银光同时爆发,冲天而起,冲破浓雾,照亮整片雅砻山!
“不——!!”
地底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嘶吼,“你不能封!你封了它,你也会消失!!”
“灵媒生来,便是为守祟源。”
陆清辞声音清冷,一字一句,响彻古祭遗址。
“以我之血,
以我之骨,
以我灵媒一脉之名——”
“镇!”
最后一字落下。
轰隆————————!
整个地脉祟源,疯狂收缩、压缩、凝固,被强行按回地底深处。
翻滚的黑雾消散。
诡异的笑声绝迹。
弥漫山林的祟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毫无遮挡地洒落在古祭遗址之上,洒在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上。
一切平息。
赵清玄与林晚踉跄着上前,看着安然站立的陆清辞,泪水瞬间涌了上来。
“成、成功了……”
“祟源被镇住了……再也不会有笑面尸了……”
陆清辞缓缓收回手,怀中木牌与残骨依旧安稳,只是不再发烫。
他抬眸,望向天际。
阳光温暖,晴空万里。
清溪镇的仇,了了。
灵媒族的愿,圆了。
千年的宿命,结了。
他转过身,看向并肩同行的两人,嘴角极淡、极轻地,弯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结束了。”
简单三字,是承诺,是安稳,是归途。
可就在这时——
陆清辞目光微冷,望向遗址山门之外。
那里,一道黑影静静站立,一身黑衣,面带面具,掌心握着半块血纸,鼓了鼓掌。
“精彩。”
那人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不愧是灵媒最后一脉。”
“可惜啊……”
“你以为镇住祟源,就结束了?”
“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黑影笑了笑,转身没入浓雾,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散开:
“陆清辞,京城见。”
陆清辞站在阳光之下,身姿挺直,眸色冷如寒玉。
他知道。
西南一案,只是序幕。
暗处的人,还在。
当年的凶手,还在。
想要颠覆天下的势力,还在。
而他,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同伴,有归处,有青冥司,有等待他归来的人。
陆清辞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怀中图腾木牌。
“好。”
他轻声应下。
“京城见。”
阳光洒满古祭遗址,残骨归怀,祟源镇封。
山风掠过,带来远方的消息。
西南的故事落幕。
京城的风云,即将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