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欧的秋天来得又急又冷。
九月底,小镇主街两边的桦树叶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陆屿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自己的小事务所开门,烧上一壶热水,煮一杯咖啡,坐在桌前等客人。
生意不算多,但陆陆续续总会有人来。镇上的居民大部分一辈子没跟律师打过交道,来他这儿多半是写个遗嘱、看看房屋买卖合同,偶尔也有离婚的夫妻来问财产怎么分。活儿不复杂,但陆屿做得很认真,每一份文件都反复核对,每一个条款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镇上的人起初对他这个外来户有些防备,时间长了,发现这个中国律师虽然话少,但办事靠谱,收费也公道,慢慢就熟了。
十月中旬的一天,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玛尔塔老太太冲进他的办公室,急得满脸通红,手里挥舞着一封信。陆屿让她坐下来慢慢说。老太太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夹杂着几个他听不懂的本地词汇,连说带比划了半天,他才弄明白:她的一个远房侄子在外地欠了一笔钱,催债公司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她的地址,把催款信寄到了她家里,还附了句话,说如果她不替侄子还钱,就要来镇上找她。
“我连那个侄子长什么样都快忘了!他凭什么来找我要钱?”玛尔塔气得直拍桌子。
陆屿把那封信拿过来看了看。催债公司的措辞很凶,但仔细看就能发现漏洞——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把老太太列为债务人,纯粹是吓唬人。
“别担心,这个事交给我。”陆屿给那家催债公司写了封回函,措辞客气但态度强硬,引用了当地的法律条款,明确告知对方玛尔塔与这笔债务没有任何法律关系,如果对方继续骚扰,他将代表当事人向消费者保护机构投诉,并保留追究骚扰责任的权利。
信发出去之后,催债公司再没来过消息。
玛尔塔高兴坏了,第二天端着一罐自家蜂箱产的蜂蜜,硬塞到他手里,还附带一盒刚烤出来的肉桂卷。
“好小伙子,以后你在我店里买东西,一律八折。”老太太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陆屿收下了蜂蜜和肉桂卷,说了声谢谢。
那天下午,他坐在办公室里,就着那罐蜂蜜泡了杯茶,肉桂卷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他咬了一口,甜得有点腻,但味道确实不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沈栀她妈做的糖醋排骨也是甜口的。每次他一口气吃大半盘,沈栀就在旁边翻白眼,说他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着压下去。他就是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把那点回忆想完了,然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都过去很久了。想起来的时候,心里也没什么波澜了,就像翻一本很久以前看过的旧书,知道情节,也知道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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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的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就开始下雪了,路面结冰,出门得踩着防滑鞋。陆屿的办公室生意更淡了,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他也不着急,坐在屋里看书,偶尔有镇上的老主顾来串门,他就煮一壶茶,跟人聊聊天。
镇上有个退休的老木匠,姓林,年轻时从南方来的,在这儿住了快四十年了。林老头经常来陆屿这儿坐坐,说“这鬼地方难得来一个中国老乡”,隔三差五就带点自己腌的酸菜或者蒸的馒头,两人围着电暖器聊聊国内的事。
有一天林老头喝了口茶,忽然问他:“小陆啊,你在这儿打算待多久?”
陆屿想了想:“没打算。先待着吧。”
“不想家?”林老头看了他一眼。
陆屿盯着茶杯里的热气看了一会儿,说:“家没了。在哪儿待着都一样。”
林老头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以后我多做点吃的,你过来吃。一个人别老凑合。”
陆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关好店门,踩着雪往回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他回到公寓,煮了一碗热汤面,坐在窗边吃完,洗了碗,上床睡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安静,简单,没有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