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和路明川闹翻之后,两人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以前吵架,最多僵到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她房门口,大早上给徐凌音买早餐和她爱吃的那家糖水,徐凌音接过去就是相当于翻篇。
有时候徐凌音想和好,就站在路明川的房门口那里看他一眼,两人对视一会儿,好了,翻篇。
徐凌音就会哼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粗暴简单却高效。
可这次一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徐凌音也想过去找他。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那天晚上的画面就跟着涌上来,她就气,觉得自己活像舔狗。
于是她开始躲。能不待客厅就不待,除了吃饭和出门,基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把积灰的星露谷翻出来,一口气肝了一百多个小时,肝得头昏眼花,甚至还想再开个号。
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想别的。
直到几天后,高考查分的时间到了。
徐凌音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来,要不然葛芳把她电话打爆催她差分,还不知道得睡到下午几点去。
电脑屏幕弹出网页,登录页面赫然显在眼前。
她有点好奇路明川查了没有,多少分,多少名。
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蹦出来,她的手指随着按下鼠标,分数几乎没给她任何准备时间,猛地弹出来。
好吧,一个意料之中的分数。正常发挥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发挥失常就谢天谢地了,徐凌音是个懂得知足的人,她拍下照发单发给班主任,然后再发给葛芳和徐宝国,就关掉了电脑。
直到电影院上了新片。她在一堆片子里挑花了眼,爱情片藏不住她的小心思,恐怖片她是真怕。挑来挑去,最后挑了部动作片。
一推开大门,陈远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手上还提着两杯奶茶。
徐凌音有点惊讶,毕竟前一天陈远舟对于她提出看电影这事还没回复,现在看来陈远舟似乎比她还要主动一点。
*
商场里冷气开得太足了。
徐凌音从外面三十多度的暑气里一头扎进来,小腿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今天穿了条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紧。
“学长,我先去一下卫生间。”
陈远舟点了点头,“这里的纸可能不太安全。”随即,他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新纸递给徐凌音。
那纸包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徐凌音接过去,但没敢多闻,只是按捺住内心的小雀跃努力维持矜持。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拿出那支新买的口红补妆。抿着嘴晕开颜色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伍丽文!”
她转过身,眼睛一下子亮了。
伍丽文是她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同桌,两人完全“生死”交情,早读在书后面唱歌、语文默写一起用小抄、上课睡觉打掩护,提问了还在旁边递答案。
眼前的伍丽文烫了卷毛,染成粉色,还打了眉钉,看着像个不好惹的精神小妹。可徐凌音知道,这人内里怂得很,高中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
“诶,我上楼就看见你了。”伍丽文凑过来。
“那你不喊我?一毕业就把咱俩交情当放屁了?”徐凌音伸出手指戳着她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瞎说。”伍丽文撞了撞她肩膀,然后笑得暧昧,“这不是看你旁边跟个帅哥嘛。”
徐凌音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
“你们看什么电影?不会跟我同一部吧?”
徐凌音从包里掏出票根。伍丽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动作片?”
“对啊。”
“追人看动作片?”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觉得看爱情片心思太明显了嘛。”
“不是,你本来就是追人,心思不明显怎么追?俩人一直猜来猜去脑筋急转弯呢?再不济看个恐怖片也行啊,到害怕地方往他怀里一靠,这不就来了吗。”
“不行,我真的怕鬼啊,我晚上睡不着。”
“怕不是正好?晚上睡不着就找他聊天啊。”
徐凌音看着伍丽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我怎么没发现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你纯反差来的?”
伍丽文摆摆手,做了个抽烟的姿势,对着空气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脸上是看破红尘的沧桑。
“低调低调。”
见着电影快开始了,伍丽文还不忘薅了一把爆米花,挥挥手走了。
*
放映厅里很暗。
大屏幕上打得热火朝天,爆炸、飙车、肉搏,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一颗心被高高提起。但徐凌音却实在提不起兴趣。她怕自己睡过去,只好拼命往嘴里塞爆米花,用咀嚼的动作对抗困意。
电影声音大,她嚼得咔嚓咔嚓也不碍事。只是动作太密,惹得陈远舟看了她好几眼。
没什么原因,单纯是他也想吃两口。可徐凌音的手像是长在桶里了,完全没给他机会。
吃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把桶递过去:“学长,你也吃点。”
陈远舟笑了。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
“不用,我不爱吃这个。”
徐凌音的腮帮子停下来,又慢慢地鼓动起来。她抱着爆米花桶,像只呆住的仓鼠。
不吃为什么还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想明白。又觉得他刚才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下子和除了路明川以外的异性离这么近,她还有点不习惯。
电影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人群散开,两人从里面出来站着原地。
陈远舟开口:“你等会想吃什么?”
商场里那么多好吃的,川菜、火锅、日料,每一家都飘着香。徐凌音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蠢蠢欲动。但自从之前胡吃海塞得了肠胃炎之后,葛芳就严禁她晚饭在外面吃,怎么着也得回家吃饭。
若是她不听,那葛芳就只好宵夜给她加一顿竹笋炒肉了。虽然现在葛芳已经不会再动手了,但是那种恐惧还在啊。
不行。
她心里的小人摇了摇头。徐宝国眼睛尖,和平常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路明川再在旁边煽风点火两句,那就完了。
她扯出一个笑:“学长,我家里做好饭了。下次我请你,好不好?”
陈远舟愣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聊着刚才的电影,徐凌音看得不认真,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两句。有时候说错了,陈远舟也不纠正,只是顺着她的话接。
温和,礼貌,恰到好处的距离。
回到家,饭菜率先迎接徐凌音。
葛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她就嚷:“又这么晚!”
徐凌音讪笑:“这不刚刚好嘛。”
她一屁股坐到老位置上。
葛芳拍了她一下,冲路明川的房间扬扬下巴:“去叫明川吃饭。”
徐凌音一脸哀怨,然后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吵架。”
葛芳一脸惊讶:“还没好?以前不是第二天就嘻嘻哈哈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葛芳没话说,只好自己喊了一声。
门开了。
路明川走出来,碎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微微掩着他的眼,落下一片眼下的阴影,连带着眼下那颗浅淡的红色小痣也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许久没被阳光晒过的阴气。
两人没眼神交流,只是各坐一遍。
饭桌上安静极了。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嚼东西的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
徐宝国打开抖音想缓解尴尬。视频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群众演员正在啃鸡腿,旁白是雄浑的译制片腔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一秒朕还是九五至尊,下一秒盒饭凉了。”
徐凌音差点把饭喷出来。
葛芳瞪了她一眼,嘴角也有点绷不住。
这视频倒是把气氛缓和了一点。徐凌音终于敢伸筷子去夹路明川面前那道菜,肉沫焖豆角,可惜豆角实在狡猾,夹起来移一点距离就洒几颗豆角,像是给两人之间牵出一条绿色的虚线。
徐凌音:“……”
路明川默了一下。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白瓷勺,放回豆角盘子里。
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
徐凌音撇了撇嘴,也没再吃那道菜。
“高考成绩出来了,”徐宝国开口,“你们想好报哪了吗?”
见路明川没说话,徐凌音也没开口。
葛芳有些不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长辈问话,怎么不回答?”
徐凌音喝了口水:“嗯……想报南医。专业还没想好。”
“南医?”葛芳筷子一顿,“那个南川医科大?离家那么远,怎么报这个?”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
因为陈远舟报南医。
本来她还在南医和华大之间犹豫不决,听说他定了南大,心里的秤就往那边偏了。
“求稳嘛。”她说,“再说我从小对学医也有兴趣。”
南医确实是赫然有名,她的成绩报临床或口腔绰绰有余。可华大离家近得多,冲一把王牌专业也很稳。怎么看,葛芳都想不出报南医的理由。
“累学医啊!”
“我觉得还好嘛。”
葛芳没再说什么。她向来不强加干涉,路是自己走的。
徐宝国看向一直沉默的路明川:“明川,你呢?”
路明川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出浅淡的琥珀色,眼底却是凉的,隔着泡在水里的薄冰。
他的目光从徐凌音脸上滑过。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垂下眼,语气很淡:
“华大。”
葛芳点点头:“想好学什么了?”
“没想好。物理吧。”
徐凌音对这个回答不意外。他当了六年物理课代表,解题比老师还快。房间里还放着物理竞赛全市第一的奖。
“华大物理挺好的。”葛芳说,“你成绩报那个应该没问题。”
路明川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拿起自己的水杯。
徐凌音背对着他。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着。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路明川继续走。
门开了,又关上。
吃完饭,徐凌音帮着收拾碗筷。
葛芳端着盘子跟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说,要是明川没犯什么严重的错,你干脆先去服个软。”
徐凌音手一顿,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眼睛都瞪圆了:“我才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
葛芳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看人家虽然在咱家住了十来年,看着跟亲儿子似的,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难听点讲,就是寄人篱下。我和你爸终究不是他亲生父母,他从小到大的感情寄托就你一个。你再跟他掰了,你让他在咱家里多难待?”
徐凌音垂下眼,放剩菜进冰箱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可她就是委屈。
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微撅起唇瓣,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好受啊。我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总念着他呢。”
葛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伸手,指腹戳了戳徐凌音的脑门。
“你老妈我呀——”
“小时候家里穷,最近的学校离家都有几十公里。外婆就把我寄养在大伯家里。大伯对我是挺好的,不打不骂,给口饭吃。但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你懂吗?”
“做什么都要看眼色,说话只敢小声,吃饭不敢多夹菜,睡觉不敢翻太多身。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不高兴。其实也没人真的欺负我,可就是那种那种悬着的感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掉下去。”
她笑了一下,很淡。
“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倒是不欺负我,就是当我透明。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玩不叫我,吃饭的时候他们聊学校的事,我就低头扒饭。后来我学会了,上学路上偷偷哭一会儿,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回去继续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后面发现这种看似不欺负其实也是一种无形的欺负。”
徐凌音愣在那里。
这些话妈妈从来没说过。现在外婆家现在修了三层小楼,院子里种满花,每年过年回去热热闹闹的,哪里看得出几十年前的穷。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护着我点,偏爱我一点,”葛芳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很快又压下去,“我日子都好过不知道多少。”
她拍了拍徐凌音的肩膀,语气又变回平常那样,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动作利落,脊背挺直。
徐凌音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妈的背影。
煤气灶的火苗是关着的,可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每天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想起她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挺好的”。想起她每次回外婆家,大包小包拎一堆,忙前忙后一整天,脸上永远是笑,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徐凌音喉咙发紧,鼻尖酸得厉害。她咬着下唇,拼命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她走过去,把头埋进葛芳的颈窝里。
葛芳被撞得身子一晃,手上还拿着抹布,愣了一下:“干嘛呢?”
“没干嘛。”
徐凌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葛芳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那只没拿抹布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撒娇。”
徐凌音没抬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知道了。”她闷声说,“我等会儿去看看他好了。”
葛芳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水槽里没洗的碗泡在泡沫水里,水面映着厨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徐凌音才抬起头。
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
“妈。”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跟我说。”
葛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知道了。”她说,“快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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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