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07

自从和路明川闹翻之后,两人陷入一种古怪的沉默。

以前吵架,最多僵到第二天,他就会出现在她房门口,大早上给徐凌音买早餐和她爱吃的那家糖水,徐凌音接过去就是相当于翻篇。

有时候徐凌音想和好,就站在路明川的房门口那里看他一眼,两人对视一会儿,好了,翻篇。

徐凌音就会哼一声,然后该干嘛干嘛。

粗暴简单却高效。

可这次一周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徐凌音也想过去找他。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那天晚上的画面就跟着涌上来,她就气,觉得自己活像舔狗。

于是她开始躲。能不待客厅就不待,除了吃饭和出门,基本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甚至把积灰的星露谷翻出来,一口气肝了一百多个小时,肝得头昏眼花,甚至还想再开个号。

好像这样就能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想别的。

直到几天后,高考查分的时间到了。

徐凌音睡到中午十二点才起来,要不然葛芳把她电话打爆催她差分,还不知道得睡到下午几点去。

电脑屏幕弹出网页,登录页面赫然显在眼前。

她有点好奇路明川查了没有,多少分,多少名。

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蹦出来,她的手指随着按下鼠标,分数几乎没给她任何准备时间,猛地弹出来。

好吧,一个意料之中的分数。正常发挥已经很不容易了,没有发挥失常就谢天谢地了,徐凌音是个懂得知足的人,她拍下照发单发给班主任,然后再发给葛芳和徐宝国,就关掉了电脑。

直到电影院上了新片。她在一堆片子里挑花了眼,爱情片藏不住她的小心思,恐怖片她是真怕。挑来挑去,最后挑了部动作片。

一推开大门,陈远舟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手上还提着两杯奶茶。

徐凌音有点惊讶,毕竟前一天陈远舟对于她提出看电影这事还没回复,现在看来陈远舟似乎比她还要主动一点。

*

商场里冷气开得太足了。

徐凌音从外面三十多度的暑气里一头扎进来,小腿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今天穿了条短裤,露在外面的皮肤被冷风吹得发紧。

“学长,我先去一下卫生间。”

陈远舟点了点头,“这里的纸可能不太安全。”随即,他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新纸递给徐凌音。

那纸包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味,徐凌音接过去,但没敢多闻,只是按捺住内心的小雀跃努力维持矜持。

洗手间的镜子前,她拿出那支新买的口红补妆。抿着嘴晕开颜色的时候,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伍丽文!”

她转过身,眼睛一下子亮了。

伍丽文是她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同桌,两人完全“生死”交情,早读在书后面唱歌、语文默写一起用小抄、上课睡觉打掩护,提问了还在旁边递答案。

眼前的伍丽文烫了卷毛,染成粉色,还打了眉钉,看着像个不好惹的精神小妹。可徐凌音知道,这人内里怂得很,高中和陌生人说话都会脸红。

“诶,我上楼就看见你了。”伍丽文凑过来。

“那你不喊我?一毕业就把咱俩交情当放屁了?”徐凌音伸出手指戳着她的肩头,一下又一下。

“瞎说。”伍丽文撞了撞她肩膀,然后笑得暧昧,“这不是看你旁边跟个帅哥嘛。”

徐凌音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

“你们看什么电影?不会跟我同一部吧?”

徐凌音从包里掏出票根。伍丽文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

“……动作片?”

“对啊。”

“追人看动作片?”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觉得看爱情片心思太明显了嘛。”

“不是,你本来就是追人,心思不明显怎么追?俩人一直猜来猜去脑筋急转弯呢?再不济看个恐怖片也行啊,到害怕地方往他怀里一靠,这不就来了吗。”

“不行,我真的怕鬼啊,我晚上睡不着。”

“怕不是正好?晚上睡不着就找他聊天啊。”

徐凌音看着伍丽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我怎么没发现你在这方面这么有天赋?你纯反差来的?”

伍丽文摆摆手,做了个抽烟的姿势,对着空气缓缓吐出一口不存在的烟,脸上是看破红尘的沧桑。

“低调低调。”

见着电影快开始了,伍丽文还不忘薅了一把爆米花,挥挥手走了。

*

放映厅里很暗。

大屏幕上打得热火朝天,爆炸、飙车、肉搏,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一颗心被高高提起。但徐凌音却实在提不起兴趣。她怕自己睡过去,只好拼命往嘴里塞爆米花,用咀嚼的动作对抗困意。

电影声音大,她嚼得咔嚓咔嚓也不碍事。只是动作太密,惹得陈远舟看了她好几眼。

没什么原因,单纯是他也想吃两口。可徐凌音的手像是长在桶里了,完全没给他机会。

吃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停下来,把桶递过去:“学长,你也吃点。”

陈远舟笑了。他偏过头,凑近她耳边。

“不用,我不爱吃这个。”

徐凌音的腮帮子停下来,又慢慢地鼓动起来。她抱着爆米花桶,像只呆住的仓鼠。

不吃为什么还看了她好几眼?

她没想明白。又觉得他刚才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下子和除了路明川以外的异性离这么近,她还有点不习惯。

电影在两个小时后结束,人群散开,两人从里面出来站着原地。

陈远舟开口:“你等会想吃什么?”

商场里那么多好吃的,川菜、火锅、日料,每一家都飘着香。徐凌音咽了咽口水,一颗心蠢蠢欲动。但自从之前胡吃海塞得了肠胃炎之后,葛芳就严禁她晚饭在外面吃,怎么着也得回家吃饭。

若是她不听,那葛芳就只好宵夜给她加一顿竹笋炒肉了。虽然现在葛芳已经不会再动手了,但是那种恐惧还在啊。

不行。

她心里的小人摇了摇头。徐宝国眼睛尖,和平常不一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路明川再在旁边煽风点火两句,那就完了。

她扯出一个笑:“学长,我家里做好饭了。下次我请你,好不好?”

陈远舟愣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聊着刚才的电影,徐凌音看得不认真,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说两句。有时候说错了,陈远舟也不纠正,只是顺着她的话接。

温和,礼貌,恰到好处的距离。

回到家,饭菜率先迎接徐凌音。

葛芳正在摆碗筷,看见她就嚷:“又这么晚!”

徐凌音讪笑:“这不刚刚好嘛。”

她一屁股坐到老位置上。

葛芳拍了她一下,冲路明川的房间扬扬下巴:“去叫明川吃饭。”

徐凌音一脸哀怨,然后压低声音:“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俩吵架。”

葛芳一脸惊讶:“还没好?以前不是第二天就嘻嘻哈哈了吗?”

“那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葛芳没话说,只好自己喊了一声。

门开了。

路明川走出来,碎发比之前长了一点,微微掩着他的眼,落下一片眼下的阴影,连带着眼下那颗浅淡的红色小痣也若隐若现,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许久没被阳光晒过的阴气。

两人没眼神交流,只是各坐一遍。

饭桌上安静极了。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嚼东西的声音,空气像是凝固了。

徐宝国打开抖音想缓解尴尬。视频里一个穿着龙袍的群众演员正在啃鸡腿,旁白是雄浑的译制片腔调:“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上一秒朕还是九五至尊,下一秒盒饭凉了。”

徐凌音差点把饭喷出来。

葛芳瞪了她一眼,嘴角也有点绷不住。

这视频倒是把气氛缓和了一点。徐凌音终于敢伸筷子去夹路明川面前那道菜,肉沫焖豆角,可惜豆角实在狡猾,夹起来移一点距离就洒几颗豆角,像是给两人之间牵出一条绿色的虚线。

徐凌音:“……”

路明川默了一下。

他起身去厨房,拿了个白瓷勺,放回豆角盘子里。

然后坐回去,继续吃饭。

徐凌音撇了撇嘴,也没再吃那道菜。

“高考成绩出来了,”徐宝国开口,“你们想好报哪了吗?”

见路明川没说话,徐凌音也没开口。

葛芳有些不满,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长辈问话,怎么不回答?”

徐凌音喝了口水:“嗯……想报南医。专业还没想好。”

“南医?”葛芳筷子一顿,“那个南川医科大?离家那么远,怎么报这个?”

徐凌音摸了摸鼻子。

因为陈远舟报南医。

本来她还在南医和华大之间犹豫不决,听说他定了南大,心里的秤就往那边偏了。

“求稳嘛。”她说,“再说我从小对学医也有兴趣。”

南医确实是赫然有名,她的成绩报临床或口腔绰绰有余。可华大离家近得多,冲一把王牌专业也很稳。怎么看,葛芳都想不出报南医的理由。

“累学医啊!”

“我觉得还好嘛。”

葛芳没再说什么。她向来不强加干涉,路是自己走的。

徐宝国看向一直沉默的路明川:“明川,你呢?”

路明川抬起眼,那双眼睛在自然光线下显出浅淡的琥珀色,眼底却是凉的,隔着泡在水里的薄冰。

他的目光从徐凌音脸上滑过。

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垂下眼,语气很淡:

“华大。”

葛芳点点头:“想好学什么了?”

“没想好。物理吧。”

徐凌音对这个回答不意外。他当了六年物理课代表,解题比老师还快。房间里还放着物理竞赛全市第一的奖。

“华大物理挺好的。”葛芳说,“你成绩报那个应该没问题。”

路明川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碗里的饭还剩一小半。椅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来,把碗筷放进厨房水槽,拿起自己的水杯。

徐凌音背对着他。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嚼着。假装什么都没感觉到。

然后路明川继续走。

门开了,又关上。

吃完饭,徐凌音帮着收拾碗筷。

葛芳端着盘子跟进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说,要是明川没犯什么严重的错,你干脆先去服个软。”

徐凌音手一顿,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眼睛都瞪圆了:“我才不要。”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轴呢。”

葛芳把盘子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你看人家虽然在咱家住了十来年,看着跟亲儿子似的,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难听点讲,就是寄人篱下。我和你爸终究不是他亲生父母,他从小到大的感情寄托就你一个。你再跟他掰了,你让他在咱家里多难待?”

徐凌音垂下眼,放剩菜进冰箱的动作明显慢下来。

她知道妈妈说得对。可她就是委屈。

好一会儿,她下意识微撅起唇瓣,声音闷闷的:“那我也不好受啊。我不是你女儿吗,你怎么总念着他呢。”

葛芳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她。

厨房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她伸手,指腹戳了戳徐凌音的脑门。

“你老妈我呀——”

“小时候家里穷,最近的学校离家都有几十公里。外婆就把我寄养在大伯家里。大伯对我是挺好的,不打不骂,给口饭吃。但是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你懂吗?”

“做什么都要看眼色,说话只敢小声,吃饭不敢多夹菜,睡觉不敢翻太多身。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人家不高兴。其实也没人真的欺负我,可就是那种那种悬着的感觉。像踩在薄冰上,不知道哪一步会掉下去。”

她笑了一下,很淡。

“大伯家的哥哥姐姐倒是不欺负我,就是当我透明。他们聊天我插不上嘴,他们玩不叫我,吃饭的时候他们聊学校的事,我就低头扒饭。后来我学会了,上学路上偷偷哭一会儿,哭完了把眼泪擦干,回去继续给他们做饭洗衣服。后面发现这种看似不欺负其实也是一种无形的欺负。”

徐凌音愣在那里。

这些话妈妈从来没说过。现在外婆家现在修了三层小楼,院子里种满花,每年过年回去热热闹闹的,哪里看得出几十年前的穷。

“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人能护着我点,偏爱我一点,”葛芳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很快又压下去,“我日子都好过不知道多少。”

她拍了拍徐凌音的肩膀,语气又变回平常那样,淡淡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行了,你自己想想吧。”

说完,她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动作利落,脊背挺直。

徐凌音站在那儿,看着她妈妈的背影。

煤气灶的火苗是关着的,可她的眼眶忽然烫了一下。

她想起妈妈每天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想起她从不挑食,什么都吃,什么都“挺好的”。想起她每次回外婆家,大包小包拎一堆,忙前忙后一整天,脸上永远是笑,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徐凌音喉咙发紧,鼻尖酸得厉害。她咬着下唇,拼命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她走过去,把头埋进葛芳的颈窝里。

葛芳被撞得身子一晃,手上还拿着抹布,愣了一下:“干嘛呢?”

“没干嘛。”

徐凌音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葛芳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抬起那只没拿抹布的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后脑勺。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还撒娇。”

徐凌音没抬头。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我知道了。”她闷声说,“我等会儿去看看他好了。”

葛芳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水槽里没洗的碗泡在泡沫水里,水面映着厨房的灯光,一晃一晃的。

过了很久,徐凌音才抬起头。

她眼眶还有点红,但已经看不出哭过。

“妈。”

“嗯?”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要跟我说。”

葛芳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知道了。”她说,“快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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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apter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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