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到一半,抄的人停了笔。第七条落在哪一行,还没有定。纸摊在方桌上,前头三行填满了,末一行也填满了,中间还有三处能落笔的地方,一处宽,一处窄,一处正对着窗户,光正好照在上头。管事的把旧纸也取来了,两张并排摆着,让屋里人自己看。屋里人看了一上午,议了三回;前两回议得都不成,第三回议到快晌午才定下来,定下来以后谁也没有再提要改的话。议的时候屋里进进出出,谁也不插嘴,只在门口站一站就走了;廊下的日头挪过一格,挪到方桌腿边那道亮处才停,炉子上的水凉了也没有人去续。续水是管事的去续的,续完又走开了。屋里议事情有一个多年的规矩:议的时候不添人,人来了听半句就走。头两回议不成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一句散;一散这纸就得收起来,明日再摊开还是那三处地方。
那天来得早。管事的把炉子生起来以后就没有再管别的,把铁壶挪到炉子外半尺,火旺了水响得快,屋里坐不住人。桌上摊的东西是前一晚就备下的:新裁的一张方格纸,从账房领的,一领四张,剩的三张收在抽屉里;一块压纸的镇纸,是磨平了角的老砖;一把尺子,尺身有一处磨得发白,那是量纸边用的。抄的人来得最晚,进门先把手在袖子里擦了擦,擦完没有坐,站在桌边看了一回纸,才把袖子挽起来。屋里坐了七个,第七个是灶上的那个老头,他不坐,靠在门框那一块,门框上头钉着一块挂抹布的木板,木板上的钉子露着半截。
那一整个上午屋里的水续了三回。头一回是刚坐下不久,铁壶里的水响得快,屋里坐不住人;管事的起身把壶盖揭了半扇,揭完又盖上。第二回是第二回议完,他起身去续,续完把壶挪回炉心——挪的时候挪的是半个炉圈,不是全挪回去。第三回是晌午前,续完他自己站在炉子旁边说了一句:这一回够撑到晌午。屋里有人问他怎么知道。他说壶嘴那一圈汽比头一回细。细了就是水少了,少了就是他算准了时辰。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段,提的是他那一句:细的也是听出来的。
日光落在纸上头的那一处,起初是当作空处留的。留了一刻钟,有一位说那一片亮得看不清格线。他把纸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完亮处挪走了,格线倒看清了,另外三处却有一处落进桌腿的影里。管事的搬凳子把凳脚垫高了一寸,垫的是自己那只旧棉鞋。垫完那一片仍旧亮,只是照在纸上不再是整一片,是三条一寸宽的亮——窗格的影把亮处切成了三段。三段都落在能落笔的地方。屋里人后来提起那一刻,提的是凳脚底下那只鞋;散的时候它还在凳子底下。
停笔的原因是尺子不顺手。第七句要落在第四行,第四行比别的行窄半寸,他量的时候发现尺子的刻度是从这一头起的,横过来比的时候要倒着看,倒着看容易把三寸看成两寸。他把尺子挪到纸的另一边,重新比了一遍,比出来的数跟头一遍差了一分。差这一分他不放心,问管事的要第二把尺子,屋里没有第二把。管事的说差一点不碍事,一分写不出来。他说写不出来就往边上偏,偏出去这一句就短一截。屋里静了一下,拟的那个说:那就拿窗格的边比。窗格是方的,横竖都是方的,一格正好半尺见方,把纸横过来贴在窗格边上比,宽度就有了。
头一回拟在末一行底下。屋里人反对的理由很实在:前六条是一年年添起来的,从头数到末行是一整片;新添的一句压在最底下,纸上一眼就分得出哪一句是老的、哪一句是刚添的,看着像后来贴上去的。拟的那个自己也摇头。她在外家见过太多这样的:外家那六条的最后一条底下,如今还压着一条补上去的,补的那一条跟别的不是一个字迹,一眼就露了。她说:露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它跟别的不是一个心——一个是当年一起定下来的,一个是这两年才想起来添的,硬压在一张纸上,中间那道缝只会越来越大,越往后越明显。她说完把手里的尺子搁下,尺子搁在桌沿。她又说:外家那一条补上去的,后来自己找人刮了,刮的人跟添的人不是一个人;添的人到如今还认那一条,刮的人早就不认得了。
她说那一番话的时候手里没有东西。她两只手空着,一只搭在桌沿上,一只垂在身侧;搭在桌沿上的那一只,指头没有动。屋里人注意到这一点是很久以后的事——屋里人手上有东西的时候话都慢,手里没有东西的时候话才这样一段一段地下来。那一段是她这一上午说得最长的一段,说完她把垂着的那一只也抬起来搭到桌沿上,两只手对齐。屋里人后来说:两只手对齐,是她要往下议了。
两只手对齐以后,她没有立刻往下议,先把桌上那两张纸往一处挪了半尺——挪的是旧的那一张,挪完用掌心把纸面从上到下抚了一遍。她把手收回来才开口,第一句是:外头天还早。屋里人以为她要把议往后挪,她说不是;她说天早不早跟这一张纸不相干,纸摊在这儿就只管议它。说完她把砚台往里推了半寸,手搁在砚台边沿上没有离开。那当口壶里的水响过两回,屋里人才听出她那句话是拦着议往后挪的。
屋里人反对的时候,把最早那一张也取了来,从柜子最上那一格里翻出来的,翻出来的时候纸已经脆了,得用两只手托。托出来摊在桌上,屋里人围着看那一小片油渍。油渍在最后一条的末尾,不到一分大,纸上是黄的,油渍是深黄——按纸的时候手上的油,隔了这么多年还留在上头。有人问为什么非要压在最底下;拟的那个说,添一条本来就该压在底下,这个她没有异议;她有异议的是纸上的次序。次序一旦乱了,往后再添就照着乱的地方添,添上十年纸就成了一张拼的。说完她把那张旧纸推回桌当中,两只手在纸上抹平,抹到四个角都服帖才撒手。
第二回拟在最上一行上头。反对的人更多,也更干脆:添在末尾是添,添在最上头是认先;认先这两个字一出口,这一回就不是添规矩,是给自己脸上贴金。屋里有人把话甩过来,说外家是不是兴这个。拟的那个说外家不兴这个,外家的规矩一条比一条老,谁也动不了谁;她在外家抄了二十年,抄的时候连最上头那一行的下头都要空半寸,怕以后有人往上添。她说完还是把最上头那一处划掉了,划得很轻,跟那天划那六个字时一样轻,斜着看才看得出那道痕;那道痕她自己也留着了,没有重誊。屋里有人问为什么不重誊。她说重誊一次就多一回改,一改就有人问是谁改的;留着那一道,往后谁看见都能问一句,不必自己在这里头揣测。
反对添在最上头的人里头,有一个从前管贴纸的。他如今还在园里,说话的时候一直站在墙角,没有坐下。站着说的好处是他说完了随时能走,不至于被谁拉着再辩一回。他讲完那一件,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掉下来那两回,不是别的。屋里人问他这两回是哪一年的。他答不上来,只说是他管贴纸的那几年,管贴纸管了不到十年。屋里人就说了一句:那你记得的这两回,中间隔了多少年。他愣了一下,说没有数。数不出年头的两回,他自己也知道不该拿来定新规矩,可他仍旧讲了。
反对最上头那一条的人里头,有一个是从前管贴纸的。他把那件事说了一遍:有一年他把纸换了,换完往上头添了一行,添的是一句谁也不记得的话。他说他那时候年轻,觉得添在上头才显得郑重;添完过了两年,屋里有人搬凳子,凳脚在墙上磕了一下,那一行落了下来,落在地上还带着浆糊,捡起来的时候底下的墙皮也带下来一小片。带下来的那一小片至今还在墙的下头,补过,补的痕迹比别处深。他说完指着墙角那一片,众人去看,那里果然比别处新。他又说:添在上头,掉的是新添的;添在底下,掉的是最老那一条。
屋里人后来还提起过一件事,是关于那六个字。拟过一次、退过一次的那一张,如今贴在正纸旁边一指宽的地方,上头一个字也没有。屋里有人问,那六个字刮掉了,纸不就薄了一层么。拟的说薄了一层就是薄了一层,她不打算再补。她说:补上去是新的一张;不补,那一张就是我拟过又退过的那一张,两样都摆在那儿,谁看见都知道。第三代那位听完问了一句:那六个字是什么。屋里静了一静。拟的说这个她也不说——说出来了,往后有人拿这六个字做文章,说这一条是六字起头的,那就成了另一件事。
那六个字刮过以后,有人从背面照着光看过一回。照的是那一块薄了的地方,斜着照,薄的那一层比别处透光,透出六道浅影。浅影排得还算齐,一道一道往下,一样的宽。看完的人说了一句:这么齐看得出来是认真拟过的。另一个人说:看得出来拟过,也就看得出来拟过又退了。屋里人没有再往下说这一句,因为往下就要问那六个字是什么;这六个字屋里人至今没有问第二遍,问过的那一回拟的那个已经答过了,答的是不说。
第三回是第三代数出来的。她数了两遍纸上的行,数完抬起头说:这一张上一共七行,第七句要占一行,落哪一行都行,可只有第四行是咱们自己空过的。屋里静了一下。她把旧纸推过来,指着第四行——早年间拟到那儿拟了半句就停了,那一行空着;后来添第四条的时候谁也没有往上填,只把它空着,后头的一条一条往下挪,挪到今天。所以全纸上只有这一行是这家人自己空出来的,别的行都填得满满的,连边上一点空隙都不留。她把话说得再往下一层:如今新添的这一句落在这儿,是把当年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接上。她说完把手指从那一行上收回来,手指在纸上头虚虚地停了一停,没有落下去。第三代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那年拟到半句停笔的那一天。
她数行的时候用手指,指头不碰纸,停在纸面上方半寸那一层,一行停一下,数到最后一行才落下来。屋里人看她数完,问她数了几遍。她说数了两遍,第三遍没有数——第三遍她数的是有没有哪一行是别人后来填的。她说这一张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动过,就是当年贴上来的灶上那个老头;那个人贴的时候浆糊调得稀,一层压一层,贴完退到门口看了两回,看的是四角有没有翘。她说她认得那个手法,因为贴完他总要退开半步。屋里人问:如今谁还认得这个。她说如今认得的不多了,往后再过二十年,连这一条也没有人说得清。
数完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了。背后交叠着,交叠的时候右手在上。背手站了大约十息,十息里屋里没有人说话;屋里人各自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的把笔搁下,有的把纸抹平,有的什么也没有动。十息过了她才把手放下来,放下来以后第一件事是伸手把案上那把尺子拿起来,放到砚台边上;放的时候尺尖朝里。尺子放定她才开口,开口说的第一句是问屋里人:数清楚了没有。
屋里人应的时候前后不齐:前头几个答得快,后头慢下来。慢下来的是第三代里年纪最长的那一位,他答的是数清了。拟的那个听见这一句,把尺子往砚台边推了半寸才接话。她接的是:数清了不算,说出来才算。屋里人于是把行数一个一个报出来,从第一行报到第七行,报到最后一行声音低了下去;低的不是数目,是数完以后那一句空着。屋里人后来说,那半日里数行的只有她一个,报行的却是七个人。
她说完把那一指头又落到第四行上头,落得很轻,落完停了一息。屋里有人问:那年为什么就停在第四行。她说不知道,只知道停在那里的时候屋里没有争;停下来的那一句没有往下接,接不上,屋里就散了。散了以后谁也没有再提,提起来也没有用——一张纸拟到一半停住,跟一个人话说一半停住是一个道理,后头那一半不是没有,是还没有想出来。她说完把手收回来,收回来以后在衣襟上擦了一下;屋里有人的衣襟上也擦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定了以后又议了一处:落笔的次序和念的次序不一样。落笔按行,第七句在第四行;念按条,还是先念第一条、第六条,第七条最后念,念到那里要交代一句这是第七条。有人问这样会不会把人绕晕,拟的那个说她一回也没有被绕过——外家那六条是竖着抄的,一条占两行,谁也不比划谁。屋里人便笑了,这一条就这么议定。抄的人拿尺子重新比了一遍线,从第四行起笔;那半行比别的行窄半寸,笔要收着走,写完那一句,纸上七行,中间没有一行是空的。笑完屋里又静了一静。拟的那个把两处划痕指给众人看:最上头那一处浅,末行底下那一处深一点;深,是因为那一回划下去的时候她正等外头一个回信,心不在纸上。她把两处都按了按,说:这两道留着,往后谁再想动这两处,先看看这两道。
念到第七条要交代一句:这一句是第七条。这一句怎么说,屋里人试了两回。头一回是拟的那个自己说,说得太快,听的人只听清了半句;改慢了以后成了一句完整的话,可是这句话在屋里已经是明白的了,不必交代。第二回换了一个没有听过前头议的人来念,那人念完第六条自己停了半息,抬头看了一眼屋里,才接上那一句。接上的时候他把纸往下压了压。屋里人留下了第二回的说法,理由是:往后要念的人,都是只听过规矩、没有听过前头那半日议论的人。
落笔的次序定下来以后,还有一样没有定:那半行窄半寸的地方,笔尖蘸墨蘸多少。抄的人说他写字蘸墨少,一次能写三行;拟的那个说这纸上头不能照这个办——三行的墨量落在半行上,后头的那一行就要等;等一回墨就干了,干了的墨接不上。他说他有法子:蘸一次墨只写那半句,写完等,等的时候不落笔,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搁到砚台里的墨不晃。屋里人问要等多久。他说看天,天冷等得久,天热等得短。没有人问怎么个冷法,怎么个热法;屋里人后来只记住了那半句要等。
议定以后,有人把那半句的事又翻出来问了一遍:当年拟到第四行,拟的是什么,拟到哪儿停的。拟的那个答不上来——那一回的草稿不在了,纸是随手撕的,撕下来的那半张没有留着;留着的是这一张,这一张上第七条拟过一次、退过一次,如今又拟了一次。屋里人问:那半句拟到哪儿。拟的说:拟到那两个字就没有了。她把两边的抄法又对了一遍:外家那条写成一句,园里这条写成一句半,末尾多出两个字,是再说。那一年比对出来,念的是眠眠;眠眠念到那两个字停了一下,说这两个字不是原话,半句就没有了。屋里人这才明白:当年拟到第四行,是要接那半句;那半句是什么,谁也答不上来,所以停了,所以撕下来的那半张没有留住。她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屋里人便也不追了。屋里人低了头,把新纸上那三处空着的地方又看了一遍,看完谁也没有出声。追不得的不是她不肯说,是那半句压根儿没有落在纸上:没有纸的话,谁也不作数。
比对那两天屋里坐了四个人。拟的那个把两边的抄法摆在一处摆:一处是竖着抄的,一条占两行;一处是横着抄的,一条一行。两处的末尾差两个字——园里这一条末尾多出来的是再说。差的那两个字她没有念出来,只用手在纸上点了两下。屋里人问那两个字是什么。她说这一点往后有人问,她照着念;念的时候要说明这是末尾添的,不是原话。屋里人又问:为什么要说明。她说标明来处,往后谁要想改,就知道该从哪一处问起。
比对那天屋里坐了四个人。念的是眠眠,记的是拟的那个。眠眠念到那两个字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屋里有人以为她是念错了。屋里没有一个人纠正她,等她自己接下去——她没有接,她把纸放下来说了那半句:这六个字我听着耳熟,别的记不清了。屋里人后来说这一件,说的都是那一下停;拟的那个记的那两个字后来被她自己划掉了,划完在旁边点了一个点。点得很小,小到对着光才看得见。
拟到哪儿停的,屋里人问了不止一回。问的人不同,答的也不一样;有一个说记得停在第四行头一个字的第二个笔画上,有一个说是停在末尾,说末尾的那一竖差半分就下来了。拟的那个说这些都不作准,记不得就是记不得。她说她记得的只有一样:那半句拟完的时候屋里没有人说不妥——没有说不妥,就是有人在等,等谁都没有下文。她说完这句,屋里有人把先前记下的话都收了,收的时候不再提。
有人提出把那半张纸找回来。找了两天,找的是当年撕下来的那半张:若还在,就照着它把半句续上;若不在,就说明那一半是从头就没有拟完的。找的地方有三处:灶口那一堆灰、柴房最里头那一层架,还有东跨院那几间空屋的窗台上。灶口翻出来的是一把断了柄的火钳,柴房架子上落着一层灰,灰上没有压过纸的印;窗台上有一小片纸,纸是黄的,边上焦了,焦的地方有半个字,谁也认不出。屋里人看了半天,管事的把那片纸拿在手里看了两回,看完搁回窗台上,说:不是。这一片纸比这园子还老。
那天收工以前,管事的把那三处又走了一遍。走的时候手里提着一只小灯,灯举得低——举得低是为了照墙角,不是照墙顶。照到东跨院那几间空屋的窗台上,窗台上那一小片焦了边的纸还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管事的把它拿在手里翻了一面,翻过来那一面是全的,没有字。他仍旧放回去,放的时候把焦的那一角朝着门口。放完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站的是看窗台那一块的干湿;看完他说了三个字:不要紧。说完他自己先出的门。
抄完以后念了一遍。念的人从第一条起,念到第三行底下那一行的时候慢了一慢——那一行是第七条,纸上落得比谁都早,念出来却排在最后;屋里人也跟着停了一停,停了半息才继续。念到末行,念到账要一年一封才收。收完散的时候有人又问了一遍:为什么一定是第四行。答的是那一句话:那一年空过。问的人还想再问一句:那一年的半句是什么。拟的摇了摇头,说她也不全知道,只知道拟到那儿拟不下去,硬添出来的东西立不住,所以停了;停了以后谁也没有去补,就把那一行空着。念的人把这几句记在心里,散的时候走在最后,回头把新抄的那一张从上往下数了一遍,数到第四行才把眼睛移开。
念的时候屋里人没有坐。抄的规矩里没有写要坐要立,念的人自己也没有问,就那么站着念,念一句停半息。他念第一句的时候声音不大,念到第三条才把声音放开一点——放开的法子是把气提上来,提上来以后整条都顺了。念到第四条,就是第七条那一行,他把这一行的头一个字咬得重了些;屋里有人听见那个重音,往东墙那边看了一眼,看了看那道旧印子,又把眼睛收回来。
站着念的那一回,他挪过两次位置。头一次是念完第二条挪的,往桌子那一头挪了半步;挪完念第三条,声音没有开。第二次挪是在念第五条之前,这回挪到了桌子中间。挪完他把手心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汗。汗把纸上那一角洇了一小片,洇得不大,一枚铜钱的四分之一。念完以后他把那一角对着窗户举起来看了看,看了看没有说话。那一角上头没有字,是格线;格线洇了以后看得见纸背那几道浅痕。看完他把纸折好,折的时候那一角朝外。
念完屋里静了一会儿,静的不是没有话,是话都在一处堆着,谁先说谁就要接下去往下说。管事的最后说的是一句很短的:往后照这个念。拟的那个接了一句:往后照这个念。抄的人没有接,他正把那把尺子在纸上比,比完了收起来。屋里人散了以后,桌上有三样东西没有收:新纸一张,尺子一把,还有那半碗凉了的茶。茶凉在砚台旁边,没有人动;隔了一夜那碗茶面上结了一层皮,第二天早上倒掉了。
有人提出数一数东墙上贴过几张纸。这话本来是闲话——有人说这张纸太老,问它换过几回;问的人就说数一数,数得清。数的活计落在一个刚从账房过来的年轻人身上,他不入账,也不管门,只管把柜子里的旧簿子翻出来。翻了一下午,翻出来的东西不止纸:两本门房旧登记簿,一叠贴坏了的浆糊壳子,还有三张纸角。纸角拼不起来,拼了两回才对上,是同一张纸的两个上角;拼上以后什么字也没有,角上只有半个格子,边上还留着一点干掉的白浆糊。三张纸角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是一小片布,灰的,边上打着三个小孔。那三个小孔不是扣眼——扣眼一边一个,圆,这三个挨在一处,针脚歪着,歪得不像一根针穿的。屋里人问这一小片布是哪来的,问了两位老人,一位说不记得,一位说早年改旧衣裳剩下的边角都往一处搁,搁久了就混了。他把这块布夹进本子里,夹完又抽出来看了一回,看完仍旧夹了回去。
那两张纸角是最后才对上的。对的时候没有用手掰——纸角上有一层干了的浆糊,手一掰会带下来一层,掰开以后两片对不上。屋里人拿了一块干布,擦过一遍再擦第二遍,擦到布上不粘纸屑了才去动。动了以后两角对在一处,对上以后那半个格子正好是半个;拼起来的那一张上头一个字也没有,只有格线和半个格子。拼的人把拼好的那张举到窗前看了一回,看完仍旧搁在原处,搁的时候没有让两片错开。
抱簿子那一趟他走了两回。头一回抱三本,第二本抱到一半滑了一下,滑下来的是一本空的,掉了以后他没有再抱,捡起来夹在腋下,空的那本他后来搁在一旁没有作数。第二回抱两本,抱的时候下头那本的脊背朝着上,这样叠着不好拿,他就把两本换了个位置。屋里有位老人看见他抱得费劲,说了一句:抱两回不如抱一回。他说他想过了,一回抱不走;抱不动就少抱一趟,少抱一趟的分量轻,路上不掉。
数这个活计本来是随手提的,提的人说完自己先添了一句:数清了也没有用。屋里人接的话是:数清了有用——往后谁换纸,心里有个底;换的时候是第三张还是第四张,心里有个底,贴出来的样子也不一样。数纸的那个人是从账房过来的年轻人,他不入账,也不管门,只管把柜子里的旧簿子翻出来。他接了这个活以后先问了一句管事的:数到几层算完。管事的说数到翻不动为止。他点了点头,回账房去抱簿子,抱了半日才抱来一趟。
抱簿子的那半日他没有闲着。他先在账房门口坐了一会儿,把要数的年份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觉得自己排的是添过框的年数——他要数的不是相框,是纸。他把这一层想清楚以后才进去。进去以后他把架上的簿子一样一样报了一遍名字,报完挑出三样:三样都跟纸有关,一样是门房的登记簿,一样是灶上排班的油印纸,还有一本是空白的,空白的那一本没有人用过,封皮上的字也没有人认。他把空白的也抱了去,抱去的时候跟管事的说了一句:这一本先搁着,说不定有用。管事的问有用在哪里。他说他也不知道。
那一本空白的他搁在一旁没有抱走。抱簿子只抱有用的;空的那一本抱回去占地方,屋里人的架子上不缺东西。有人问他那本空白的怎么处置,他说搁着。有人说搁着也是占地方。他说占的地方不到一寸。后来那本空白的就一直在柜子最上头那一格,谁也没有动;上头那一格原先只搁一卷扎着的旧麻绳,空白的这一本是后来添进去的,两样并排,添进去的时候绳结是朝里的。
数出来的结果是三张。第一张最早。那一年老太太还在,规矩一年添一条,添一条问一问;那张纸是毛边的黄纸,纸里还夹着草筋,六个字一个格子,一条一行,最后一条末尾有一小片油渍,是当年按纸的时候手上带的。第二张是后来重抄的六条——第一张霉了,霉的地方从下角起来,先烂了半寸,后来烂到第三行;揭下来那天屋里人把烂的那半张留下了,剩下半张也嫌潮,一起搁在灶口烘了三天,烘完还是黄的,才下决心重抄。重抄的那一张贴了很多年,第七行就是添在这一张的下头,还跟着一行小字。算一算年头:第一张贴了不到二十年,第二张贴得最久,贴到纸自己卷了边才揭下来。揭第二张那一日只来了两个人,一个在底下托,一个在上头撕,撕到一半两个人换了手,交手的时候谁也没有说话。
最早那一张也有人记得。记得的是灶上那个老头,他说他刚进园子那年见过,贴的时候他在旁边递东西。他记得的是纸上头的味道——新纸沾了糨糊以后有一股甜味,晒干了就没有了。他说他还记得那年冬天屋里生炉子,纸贴在东墙上,墙是冷的,纸比墙先暖。他说他记得的这些不能作数,只是他自己记得。屋里有两个人笑了,笑的是他连味道都记得。第三代那位说:能记味道的,多半是那时候年纪轻。他说是,二十几岁。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火钳。添完柴他没有把火钳放下,攥着,攥到膛里的柴响了两声才想起来。放下以后他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手,抹完把火钳靠到灶口那一侧的墙上,靠的时候铁的那一头朝下。靠完他又补了半句:他说他能记得那些,是因为那时候他刚进园子。屋里人问他刚进园子是什么年岁。他说二十几岁。屋里人没有再问;再问就是要问那一年是哪一年,那一年他自己也说不清。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手里还拿着火钳。添完柴他没有放火钳,火钳就那么攥着,攥到柴在膛里响了两声才想起来放下。放下以后他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抹完又补了一句:那年冬天冷,屋里生炉子,炉子就搁在东墙根底下,纸贴在炉子斜上方两步远。屋里人问他炉子离纸那么近不怕烤么。他说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怕烤;可是那时候只记得纸比墙先暖。屋里人后来说这一句他说得慢,慢下来就没有了别的话。
第一张贴了不到二十年,第二张贴得最久。第二张贴上去以后屋里换过一回窗纸,换窗纸那年墙上这张也重贴过一次——不是揭,是拿湿布捂了半日,捂到纸软了,用旧报纸打了一层浆糊,从四边往中间抹。抹完揭下来,揭下来的那一张在纸上留了一个方框的印,框里的字比框外深。屋里人当时说这是省事,后来才想明白这样贴出来的纸不透气,捂一回就烂一回。第三张贴上去才换了手法:揭、刮、晾、重糨糊,一样都不省。
第三张就是如今墙上这一张,七行字,中间没有一行是空的。第二张前些日子揭下来,没有扔,卷起来用旧麻绳扎着收在柜子最上那一格,绳结朝里。数纸的人数完没有走。他站在东墙跟前,看那一张纸的四周——纸外头半寸,是白的,白得很匀,匀得不像一块用旧了的墙。他看了一会儿,把脸凑近了些,就在纸的左上角外头半寸的地方,看见了一道边:浅浅的、长方形的一圈,比现在这一张小一圈,四条边都看得见,边上还有几粒干了的白浆糊,粒儿硬,一碰就掉,掉下来在手指上化成一点粉。他用指甲在那一圈外头轻轻刮了一下,刮下来的是墙灰和一点旧浆,刮不动的是那道印子本身;刮完他把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数纸的人报第三张的时候,管事的让他报慢一点。管事的自己掏出一张废纸,把三样一样一样记下来:一样是纸的样子,一样是裁的法子,一样是贴的年月。三样记完他数了数,说缺一样——没有记谁贴的。数纸的说他知道是谁贴的,可他说那不是数得出来的,那是他猜的。管事的把这句也记上了,记的是猜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三张纸,提的都是那张废纸上的三行字;猜的那一个字没有人提。
报三张的年月,管事的是让他倒着报的。先报如今墙上这一张,再报中间那一张,最后报最早那一张。倒着报屋里人才一下听出哪一张最老——顺着报听不出,因为中间那一张贴得最久,贴得最久的那一张听上去像是新的;倒着报,最后报出来的那一张年份最小,一听就知道它是第一张。倒着报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他后来跟人说了一句:顺着报是给人看的,倒着报是给人信的。信比看要紧。
有人拿手指去摸那道印子,摸完把手伸给旁边的人看:指尖上一层极细的白。印子的上边歪了一线,歪得很轻,像贴的时候手底下带过去一带,纸上那一小块跟着歪出去半分,浆糊也抹过去了半分。屋里人围着看了一圈,谁也没有说话。管事的拿卷尺量了量那道印子的长宽,量完报了一个数:比现在这一张小了一圈,比最早那一张短了半寸、上头宽了一寸。听完这个数,屋里更静了——最老的那一张是竖着裁的,宽比长多出一寸,所以贴上去的时候上头要盖过下头;如今这一张是横着裁的,正好反过来。管事的又量了一遍,第二遍量的还是那一个数;量完他把卷尺收起来,捏着尺头捏了三回才收进袖子。
摸那道印子之前,屋里有人先在旁的墙上也抹了一下。抹的是墙本身的旧色——东墙刷过两回白灰,白灰在年份上走,旧的那一层颜色深一些。抹下来的也是一层极细的白,两处一比,那一圈就显出来了:一圈白是原浆糊留下的,墙本身的那一层抹下来更细,也更匀。抹过以后那一位换了只手——换手是因为刚才那一根手指头上沾的白混在灰里,指头分不清了。屋里人后来说:那一天要是不先抹墙,这一圈谁也看不出来。
摸那道印子的不止一个人。摸完把手伸出来给旁边的人看,看的人把手也伸出去,伸到印子上头半寸的地方停住,不敢真按下去。有人问:这一圈白是旧浆糊么。灶上那个老头说不是——旧浆糊干了是黄的,这一圈是白的,白里带一点灰。他说他年轻时贴过窗纸,糨糊刷在墙上干了以后就是这个样子,边上留一圈,因为浆糊里的水往下走,走到下头那一圈就干了,干了以后白。他说贴过纸的墙都有这一圈,圈在哪儿,看当年刷的时候从哪边起的。屋里人问从哪边起的。老头说从顺手的那一边起。
往后的日子照旧过,那道印子也没有人去擦。有人问过一次:墙脏了要不要拿水擦一擦。管事的说:那一块不能擦。问他为什么不能擦。他说:擦了,就看不出那一张曾经有多大;也看不出那一张是从上头那一角先贴歪的。这话说完,看的人散了。往后的每一年腊月念规矩,总有人要问起这半寸白的地方:前两年问的是能不能拿同色的墙漆盖上,管事的说不能,盖住了就再也数不出贴过几张;去年问的是能不能拿一张纸蒙起来,念的时候好念齐,管事的还是那一句。后来是眠眠自己问的——有一年冬天她坐在窗边看了半天,忽然问那上头原先贴的是什么。屋里没有一个人答得上来。第三代那位把画的那一张从账本后头翻出来,摊在她膝上。她看了半晌,说了一句:这么小。屋里人问她嫌小做什么,她说不做什么,就是想看看。
问拿墙漆盖的是前两年那一年。那一年园子里办了一场事,客人多,走的时候有人看见那一块白不顺眼,顺口说了一句。管事的当时没有接;等人走了他才说了一句:不盖。问的人说不过是墙上的一块白,盖上也不是坑人。管事的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重复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盖住了就再也数不出贴过几张。他说完自己去东墙跟前看了一回,回来把卷尺搁在抽屉里,搁的时候压在账本上头,压得那一本账往下沉了一分。
问拿纸蒙起来的是去年那一年。问的是屋里的年轻人,觉得年年揭墙不便当,想了一个法子:拿一张跟墙一样色的纸蒙在上头,念的时候揭开一条缝,念完再盖回去。管事的还是那一句。拟的那个那天也在,她添了半句:蒙上就是没有揭过。屋里人没有再提。提过这一回以后,屋里有位老人说了一句:这一块白是这园子里最少的一样东西——旁的都能补,补了看不出;这一块补不得。说完他自己接了下去:补不得的东西才有人记。
数纸的那个人后来把三张纸的样子画在一张废纸上。第一张他画了两回,头一回照记忆画,画完自己看不对——纸是竖的,格子也竖着排,画成横的就成了如今墙上这一张的样子;第二回他按裁法画,画成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在上头。画第二张最省事,横着裁的,六个字一行。画第三张的时候,他把墙上那一道印也画了进去,位置在第一张的左上角外头半寸,一圈,上边歪一线。画完夹进账本,夹在封账那一页的后头。他自己注了一行小字:三张,一比一大;最早一张竖裁,浆糊印在东墙左上角。注完他又添了一句:画的不算,墙上那一道印才算。后来有人问这一页夹在账本里做什么用,他说往后有人问东墙贴过几张,就把这张翻出来;翻不出来,就去墙跟前看。屋里人问怎么看,他说纸还要再换,墙上会再多一道印——拿两道印一对,就知道这几张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谁先谁后不错。那一道印子到今日还在,谁也没有去擦。
他画那一张画了三回。第一回画的是正面,正面画出来是七行横格,一眼看去就是如今墙上这一张的样子。第二回他改画背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四个角上四颗小钉子的印子,还有一圈托纸压出来的浅痕。第三回他把两样合在一起画:正面七行,背面四颗钉子,中间画一道竖的破口,破口是虚的,意思是这一张是从正厅墙上换下来的,不是新裁的。画完他看了看,觉得还是不如实。他把第三张另画了一张,画的是接纸的那双手——一只在上头压,一只在下头托;两只手的中段画在一处,中段那一段他画了三道线。
有人问他:中段那三道线是什么。他说那是他自己补的——他不记得接纸的人手上戴不戴手套,只记得指头在那上头压着。他说他这一张不给谁看,压在账本里,谁要看就来取。管事的后来知道,问他为什么不交出来。他说交出来就成了公家的东西,公家的东西过一二十年就散架;压在账本里,账本是年年翻的,压着压着就有人看见了。管事的听了没有再问,只把那一页的位置记在自己那个本子上,记的是在哪一页的后头。
纸贴上第三年,边上卷了。卷得不厉害,一角翘起两分,灯光从背面透过来,能看见纸背上一条一条的横格。管事的拿手指从那个角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白痕,白痕留了一会儿才消。他说了句:纸没黄到底,可是要卷了。屋里人这才把这张纸的年限想起来——东墙上换纸这件事,从来不是谁看着办,是定一个人管,定了谁就到谁;从前是灶上那个老头兼着,后来他手上忙,就交给了一个孩子。定的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他那年刚从外头回来一趟,站在东墙跟前看了半天,看完只说了一句:这上头七行,第四行空过一格。这句话说完,他又自己添了半句:往后谁换纸,谁先看这一行。
那一格划了两回,两回之间隔了三天。头一回划完他没有立刻去报;隔的三天里他每天去看一次,去看的是纸角有没有再翘。第一天翘半分,第二天还是半分,第三天他蹲下去看了很久,看完站起来去报。报的时候他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只说了三个字:翘了半分。管事的问翘多少要不要紧。他说不要紧。管事的说不要紧那就不必报。他说这一格已经划了,那就记上回;记上回不算多报,算补报。补报这两个字是那一年才有的。
那一格划了两回,两回之间隔了半个月。头一回划完他没有立刻去报;隔的三天里他每天去看一次,看的是那一格底下那一道白痕有没有长。长没有长他看不出来。第三天他去了——去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抹布,抹布是后来才拿的;他去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纸角翘了。管事的问翘多少。他说翘半分。管事的说半分不必报。他说这一格已经划了,那就记上一回;记上回不算多报,算补报。补报这两个字是那一年才有的,以前没有。
管事的拿手指划那一道白痕的时候,屋里有人问:白痕是从纸上还是从手上。管事的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头,说指头上没有。他又说这个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纸角翘起来以后浆糊在里头干着的那一层——翘一回干一层,层数多了纸就离墙了,离了墙以后受潮,纸先软,软了以后浆糊托不住,掉下来就是整张。屋里人问那要怎么防。管事的说:勤看。一年十二回,回回看一眼,看的就是这个角。他说完又看了一回,看完把手指在上头按了按,按完那个角果然贴回去了半寸;屋里人这才明白,贴回去的这一点不是按出来的,是压出来的。
定的时候还拟了一个最简单的章程,一共两条:每月初一到东墙跟前看一眼,纸边卷了就报,浆糊干在墙上了就刮一遍;一年里头纸没有黄到底,就不换。屋里人拟完都笑,说这是把最老那一条学了个样子——来客添一副碗筷,老到说不清是哪年添的,可年年都添,没有一年不添。管的人当时犹豫了一下,说他一年在县里的时候多,纸要是这一年没人管怎么办。管事的说那就报给第三代。报给第三代这话后来没有用上,一年十二回,他一回也没有落下,落下的是一回也没有;他自己那本薄册子也是十二回,页脚上十二个格子,一年划掉十二个。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段,都说这是这园子里最省心的一样差事:不必懂规矩,只要会数月份。
有人问了一句:一年里若有一回忘了怎么办。屋里静了一下。答的是他,答得很直:忘了那一格就空着。空着比补上强——补上就看不出是哪一月看的,空着看得见,看得见就知道是漏了一月。有人又问:空着的格子往后补不补。他说补,补的时候在空格的边上记日子,不要记在格子中间;记在中间,往后就分不清那一格记的是哪一月。后来那本薄册子里有过两三回补,补的那几格边上都有日子。屋里人后来说这一条:空着不是错,空着是记号。
有人接着往下问:漏了那一月,第三代要不要知道。屋里静了一下。答的还是他。他说要报,报的时候只报两样——哪一格空着,空了多久;旁的不必多讲。有人问:报完了补不补看那一张。他说不补,等下一个月看下一个月那一张;补看补出来的记号是给往后的人看的。屋里人再问:翻册子的人会不会以为他偷懒。他说不会——空着的格子在纸上摆着,谁翻开谁看见;若写成一句忙忘了,反倒像把那一月抹平了。管事的后来照这样报过一回,报完自己空了一格。
那两条拟完,管事的照例要问一句:哪一年起算。他说不用起算。管事的问为什么。他说纸一年黄一层,今年不黄明年也要看;今年黄了明年不黄,如今该刮还得刮——刮的是干在墙上的浆糊,不是纸上那几行字。他说完把章程又说了一遍,说这一条里没有一句话跟东墙上那七行有关系,管的是手脚,不是手脚摸不到的地方。第三代那位听完点了一下头,说:这样好,管手脚的规矩不用念。屋里人于是笑了一下——这是这屋里头一样不念的规矩。
头一年他最勤。一年十二回,每一回都记,记在他自己那一本薄册子上,一年一页,页脚上他自己画了十二个格子,划掉一个算一回。有一回纸角卷得厉害,他一面往账房报,一面拿手掌把那个角抹平,抹完又拿灶上照米的那面镜子照了照,照了三回才敢走。第二年他回来得少,一年只报过两回,报的都是浆糊的事,报完顺手刮一遍,刮下来的干浆糊攒成一小块,攒多了就扔。第三年开春,园里的事他自己拿主意,谁也没有告诉谁,管事的也没有告诉;只有灶上那个老头看出他这两日往灶间去得勤,问了一句要浆糊做什么,他说刷个凳子腿。灶上那个老头没有再问,只把灶间那只小木盆往边上挪了半尺,挪完了顺手把盆盖上。
那本薄册子第一年记的是十二行,每一行一个字:好。第二年就换了,换成两个字:无事。管事的问他为什么改。他说一个字记起来省,一个好字要写七笔,一个无事也要写七笔,一样;可是一个好字里头的意思是看了没有毛病,往后有人翻起这一行,会问是哪一日看的、看了什么。他想了三日,想出这两个字:无事就是看过了,什么也没有。屋里人后来提起这一册,都说那一年以后最好认——十二行里有几个无事,哪几个月有事,翻一遍就明白,不必再问人。
动手的前半个月,他自己去量了一遍新纸。量的法子很土:拿一条旧麻绳,一头按在东墙最上头那一角,一头垂下来,在绳上拿炭笔画一点;画完把绳对折一次,对折的地方再画一点,这样从上到下点了七处,第七处落在纸的下角以外半寸。他把这七个点抄在一张纸条上带回县里,寄了裁好的纸回来;纸是照着点的裁的,裁好以后他嫌窄,又自己拿去另裁了一张,第二张才是贴在墙上的那一张。裁废的那一张没有扔,卷起来塞在柜子最上那一格,卷得比巴掌还小。灶上那个老头不知道他裁废过一张;知道的是那半个月里,他往灶上讨过一回浆糊,只讨调糨糊的那一小碗,回来在墙角调了调就倒了。
量那七个点的时候他用的是一条旧麻绳,绳子用了很多年,麻已经软了,拉长了半寸。他后来知道这半寸是虚的——麻绳拉长了,七个点就跟着散,散一分纸就短一分。他第二回量的时候换了新的,新麻绳没有软,量出来跟头一回差了两分。他把两回的点抄在一张纸条上,抄的是两行,两行并排;抄完他把第二行圈了一个圈,圈里注了两个字:作准。灶上那个老头后来看见这张纸条,问他两行为什么抄一行。他说抄两行是他自己的坏毛病,抄一遍记不住,抄两遍才记得住。老头说这个法子笨。他说是笨,笨的法子用了两年了。
他寄出去的那一张裁回来是偏的。偏在哪儿,他说是纸自己缩的——纸在县里寄回来,路上走了四天,四天里纸在包裹里受了潮,潮了以后干,干了以后缩。他说他量的时候用的是新纸的边,寄回来的纸是旧纸的边,旧纸的边比新纸的边窄两分。他为了这一张重裁了两回,第二回他没有寄,他自己拿着新纸去了一趟县里的纸铺,照着量好的尺寸当面裁的。铺子里的裁纸刀不快,裁口有一处毛;毛的那一道他自己用指甲刮了刮,刮完还是毛,他把那一道留在外头上,没有再修。
他动手那天是三月末,天还早,园里没有别人。他自己去灶上讨了浆糊,讨的时候多要了一小碗,回来先拿湿布把墙上四周的浮灰掸了一遍,掸完把新纸拿到东墙跟前比了比位置——比完又收回去了。揭纸比贴纸难,那张纸年头久了,边上脆,纸和墙之间粘着一层干了的浆糊,得从下角起,一丝一丝往上撕。撕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那一片瓦上有东西跑过去,跑到头又跑回来。他没有叫人,撕完一整张,卷起来抱在怀里,回屋搁进柜子,贴上新的一张。贴法照灶上那个老头的旧手法,屋里人后来都说,贴上去的这一张和前一张是一个手法。
揭纸揭了一个多钟头。揭到第七行那一段的时候最难——第七行是新添的那一句,糨糊是当年灶上那个老头亲手调的,那一段贴得最实。他不敢使劲,使一点劲纸就带着墙皮往下掉。他换了个法子:拿一把旧牙刷,牙刷柄是竹的,柄头磨平了,蘸一点清水,在那一段上一点一点地按,按一下等一等,等浆软了再往边上送。屋里的日头从窗子东边挪到了窗子当中;挪到当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这一段最怕急。屋里没有人应,他自己也没有再说。
贴完他退到门口看了两遍,看那七行字——七行都在,中间没有一行是空的,看完才把浆糊碗端去洗。屋里人是过了半个月才发觉的。发觉的那天,第三代那一位问他:谁让你换的。他说:纸旧了。问:报给我没有。他低头想了一想,说:忘了。第三代没有再问,只说了句:下回先说一声。他应了。那一天是四月里一个没风的晴天,园门口坡上那两段坡静得很,廊下八盏灯的罩子一只也没有响。他管这件事的第三年,自己换了。交出去的时候他没有说交给谁,只把那本薄册子搁在方桌的抽屉里,抽屉没有关严,露出半寸纸角;来接手的人翻了半天才翻到,翻到以后看的不是那十二格,是最后一格上那一道划痕——十一格都是一口气划下去的,只有第十二格划了两回。
屋里人是过了半个月才发觉的,发觉的那天是因为有人要用东墙那张纸比一处尺寸,量的时候揭不开,才发觉揭不开是因为底下有人衬了一张纸。他没有喊,蹲下去用指甲从下角挑起一小块,挑起半寸,看见了底下那一层。屋里人一共来了四个,来了以后谁也没有说话,看了半晌,管事的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贴的。他说了日子。管事的又问:报给我没有。他说忘了。第三代没有再问。
那一天下午他一个人又去看了一回。他到东墙跟前站住,把七行字从上往下数了一遍,数到第四行停了一停,停完又数下去。数完他去灶上要了一碗水,把碗搁在阶前,把抹布在碗里涮了,涮完捏干,去擦那一道旧印子。擦了两回,回一回比一回淡;第三回他没有再擦,把碗端起来倒了水,倒在阶前那一块青石上,泼出一小片深色。他蹲在那一片深色跟前看了一会儿——深色干了以后留下一圈边,边上比别处干净。他站起来,回屋去了。
接他的是第三代数出来的那个小的,也是画竖的。接的头一回,他照旧拿手指从纸角上划过去,划出一道白痕,白痕留了一会儿才消;划完他蹲在东墙跟前看那道旧印子,看了半刻钟,问了一句:这一块白的是什么。灶上那个老头在旁边站着答:早年间贴过别的。他又问:贴过几张。老头说:我只见过两张。他把这句记在那本薄册子的第一行,第一行原本是记日子的。他没有多问,把那一圈白照旧看完了,站起来去洗手。洗手的水泼在院子里的青石上,泼出一小片黑;黑干了以后,那一小片留在阶前,谁也没有去扫。
他接的头一个月管着两件事:一件是那本薄册子,一件是柜子最上那一格。那一格里原先只有一卷扎着的旧麻绳;接的时候里头多了一样,是一张裁坏的纸,卷得比巴掌还小。他把那一卷拿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把绳结朝外——他记得旧绳结朝里,朝里的是上一位的手势,他不打算改。他跟管事的说了一声,管事的问要记么。他说不用记,绳结朝外是他自己的记法。
第三个来问东墙的不是他,是灶上那个老头。老头那天来问东墙,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粥。他问的是:那一块白要是有人走路碰着,碰了要不要报。管事的说要报。老头说要报几回。管事的说纸卷了才报。老头把这件事记住了;过了两年他真报过一次——不是纸卷了,是墙角那块白上落了一层灰,灰积得看不见纸上的字。他报的时候说:不是纸的事,是灰的事。管事的来了,拿干布把那一块周围的灰拭了一圈,拭的时候绕开白的那一圈,白的一圈仍旧在。
风是从坡上那两段之间灌进来的。那天园里所有能掀起来的东西都掀了:廊下八盏灯的罩子一齐响,灶间门口挂的竹帘子横着飞,纸屑从门缝底下进来,贴着砖面跑。闸杆那头的栏板被吹得一下一下磕在轨道边上,磕得不快,一声一声的,像有人拿指节敲。他站在东墙跟前,手里端着刚调好的浆糊,碗口上盖了一片菜叶——风太大,压不住,菜叶掀开三回,他换了三回,最后干脆用手掌扣着。扣着也不顶用,风从指头缝里钻进去,浆糊面上起了一层细皮,细皮一会儿就干了,干了再调,来回调了三回。盛浆糊的是灶上那只粗边老碗,碗沿上有一道豁口,豁口是常年盛浆糊盛出来的,浆糊挂上去干了,一层压一层,如今厚了有半分。
门房把闸杆放下的时候跟他说了一句:今天风大。他说他知道。门房的说去年也是这一日贴的么。他说是——他接的这一本里记着,去年换的是纸角翘起那一样,不是整张换;去年他去看的时候只压了压角。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说:那他今年敢揭,是因为去年没有揭透。门房的说那你要当心。他说我当心。门房的说当心的人年年都有。他说今年不一样,今年是三月末,三月末的风比腊月小;他说这话的时候风正把竹帘子掀起来一角。
浆糊调得稀了一点,这是后来说起来的。风一过,纸就往上翘,一角掀起半寸,翘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翘。他用左手掌压着,右手拿旧报纸做的扇子一下一下扇风,扇了半个钟头,压得左手手指头发木,五个指头都发木,手心里全是浆糊,指缝里也是。屋里人进进出出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一个人搭手;灶上那个老头来看过一趟,看完只说了一句:今天不贴。到底还是贴上了:先上头后下头,四角按实,中间拿手掌横着抹三遍,抹到隔着纸看不见手指头为止;头一遍抹完纸往下坠了一线,他退开半步重抹第二遍,第二遍压住了,第三遍才抹平。贴完他才去把围裙解下来,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椅背湿了一小片,那一小片到第二天还没有干透,干透以后留下一圈白印子。白印子的形状是半个手掌,他后来看了一回,没有擦。
调稀以后,纸上第一遍上去的时候是能看出来的。浆糊薄,纸贴上去不吸,纸跟着风走;走一下回来,回来的地方比原先低了一线。他那时候用的是左手压,右手扇;压着的那一处正对着风来的那一头。风顶着他的手背,手背上的筋都出来了。灶上那个老头来看的那一趟就是在这个时候。老头看了一会儿说:今天不贴。他说不贴不成,日子定的是今天,明日风更大。他说完把碗盖上盖,扣了一只碗在碗口上,扣住以后再拿手掌压住碗沿。
贴完的第二天早上,他去看新纸的边。边是平的,四角都按实了,中间那几行也没有鼓。他用手掌横着抹了三遍,抹完把手举起来看——手掌上没有浆糊,浆糊全吃进纸里去了。他这时候才把心放下。放下来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从灶上要来一小碗糨糊,端到东墙跟前,蹲下去,把碗沿上那一圈豁口对着墙脚比了比——他想知道今年碗沿上的口子有没有比去年深。豁口是常年盛浆糊盛出来的,浆糊挂上去干了,一层压一层。他比完站起来,把碗端回去刷了。
贴完新的一张,天已经偏西。他站在门口看了两遍,看完没有走,站了一会儿,又走回东墙跟前,伸手在纸边上按了按——新纸很牢,浆糊吃进去以后纸就贴死了,按下去不动弹。他把手收回来,才想起旧的那一张还卷在怀里,卷得比手掌还细,扎着旧麻绳。他把它抱到方桌上,想摊开看看那上头的字,摊到一半又停住了:墙角那盏灯照不到摊开的那一头,字看不全。他索性不摊,只把绳解下来,看了一眼又绕回去;绕的时候他把绳头数了一遍,数出两个结,第二个结是这一回扎的,扎得比第一个松。解完绳他坐着没有动,坐了多久没有人知道;后来灶上那个老头进来看见灯芯爆了一下,喊了一句:还不睡么。他才站起来。
解围裙的时候他数了数围裙上的湿斑。一共七块:两块在膝上,两块在腰上,两块在袖口,还有一块在上头的口袋上。口袋那一块最湿,湿得浆糊渗到了里子的另一面,摸上去有一层滑。他把围裙搭在椅背上,搭完想起一件事:椅背上头还搭着上一位的一副。上一位的是一对,他这三年里搭过三回,三回都是搭在这一张椅背上。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把上一位那一副挪开,自己那副就搭在上头,压着上一副的一只袖子。
第二天早上他才把那一张摊在花厅的长条案上。屋里有人问他:旧的那张上头写的是什么。他念了一遍,念到第六条停了,说:跟墙上的一样。随后他想起一件事,把那一卷重新拆开——绳是这么绕的:里三层是一整张,外头半圈还裹着一张纸的两半。他把外头那半张抽出来,摊平,拿镇纸压住两角。屋里人围过来看,看了半天谁也没有先说话。那是一张半张的旧纸,纸边是裁的,不是撕的,裁口平直,上头还留着裁刀压出来的一道亮痕。半张纸比整张薄,抖起来能听见响;摊平以后上头的格子显得更清楚,一个格子一个字,横着数是六列。
摊在长条案上的那一张,正面朝上,纸的四边用镇纸压住,压的是四个角。屋里人围过来的时候没有人先说话。有一只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住;停住的那一只往回缩了一寸,又伸出来,伸到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那一寸是不许碰的,屋里人都知道。拟的那个站在最外头,她看的是纸边。纸边上有两道:上面一道是裁口,平的;下面一道是撕口,不齐。她说:这一张上半截是裁的,下半截是撕的。屋里人问她怎么分得出。她说裁口有光,撕口没有。
纸上抄着字。第一行一条,第二行一条,第三行抄了一半——抄到“补”字底下的两个字就没有了,笔锋拖出去一道细线,是停笔停在那里的。字是工整的,墨色已经发褐,可每一个字都认得出来:第一行添一副碗筷,第二行先听完再说,第三行补记。念的人念到第三行念不下去了,抬起头说:这是那一张的下半张。他说是。屋里人问:哪一张。他说:最早那一张。屋里静了很久,有人说:墙上贴过三张,撕下来的都还在,谁也没有想到它还有半张。说完他把那半张纸捏在手里,站在东墙跟前,风从门口进来,纸屑落在他脚边。
念的人念到第三行就没有往下念。他把纸举高了一点,举到能看清第三个字的位置;第三行抄了一半,抄到补字底下那两个就没有了。笔锋拖出去一道细线,线到纸边还差两分收住。他把纸放回案上,说了一句:这是那一张的下半张。屋里有人问:撕的时候怎么撕的。念的说从横格中间撕的,撕在字与字的空当上,一格也没有伤。他说完自己又看了一眼那道细线,说:不是撕的,是停的——停笔的时候笔没有抬,笔锋在纸上拖了一下。
屋里人问他:那两个没有的字,是什么。他说他不知道。他说纸是从那一张的下半张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留着上头那半张,上头那半张去了哪里他也说不清;下头这半张只抄了一半,抄一半是为了对齐格子,六列一字,行行都是六列。他把纸横过来举着,对着窗户的光看,格子里的字一个一个现出来;两个没有字的格子夹在中间,格外显。看完他把纸搁下,搁的时候两角对齐在条案的边上——他对齐得比谁都准,他自己说是做惯了尺子的活。
后来有人拿如今墙上那一张来比。第三代那位把手抄的那一格纸也取来,纸是从账房领的方格纸,一领四张,剩了两张。两张摆在一处一比,长短差着半寸——最早那一张是竖着裁的,这半张也是竖着裁的,如今墙上那一张是横着裁的。“补记”那两个字,墙上是方的,这半张上是长的;两处的笔锋都是从右上起,走一小段,往左下一撇,撇到末了收一收。屋里人看了半天,说:不一样的地方只在纸上,人是一样的。看完有人问:它怎么只有三行。他把半张纸举起来数了一遍纸边,数完说:裁的时候只裁下了这半张,上头那几行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屋里人问在谁手里。他说:不知道。
比的时候管事的拿卷尺量了两样:一样是那半张的长短,一样是补记两个字的宽窄。量完他报了两组数:一组差半寸,一组差一分。屋里有位老人问:那一分差在哪儿。他说差在竖画收笔的地方——墙上那两个字的竖画收得方,半张上的收得长。他说完把卷尺收起来,又添了一句:差在纸上,不在人身上。屋里人笑了,笑完把两张纸仍旧并在一处,并完没有再动。
那半张纸最后没有贴回墙上,也没有收进柜子。收的人把它夹进账本封账那一页的后头;夹完又抽出来,换了个地方,改夹在数纸那一页的里侧。他说:往后有人问第三条是怎么来的,不用答,照着这个对一回就是了。屋里人问:第三条若往后也改了呢。他把账本合上,说:改了就在这一页底下再夹一张。后来又有人疑心:新纸贴上去的时候,底下是不是也压了东西。这话本来是闲话,说的人自己先笑,笑完还是拿了一柄小刀来,蹲在东墙跟前,从新纸的下角轻轻挑起一小块。挑起来,底下果然有东西——半张旧纸,纸是空白的,四个角都磨圆了,衬在新纸底下垫了三年。衬的那一面紧贴着新纸背面,日头照不进,纸又薄又干,几年下来,衬纸上压出了一层印子:一层横着的浅痕,一道一道,走向跟新纸上那七行一模一样。数了一数,七道。拿手指在那七道上头抹过去,抹过去以后那七行字就在指头底下显出来——一笔一笔,跟如今墙上贴着的,还是那些字。
收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搁在柜子哪一格。管事的说先收着,收在废纸那一摞里。他问那一摞搁在哪一格。管事的说搁在第二格——柜子第二格是空的,里头只放着几张作废的票据。他把这半张夹进去,夹完抽出来看了看,看了看仍旧夹回去;抽出来这一回是看夹得正不正,正了以后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记的是:半张一张,第三行止。记完他自己看了看那行字,说:清楚了,往后不用再问。
垫在新纸背面的那三层衬纸是四颗钉子磨出来的。衬纸四边磨圆,四个角的圆不一样:左上角最圆,右下角次之,另外两个角还留着方。屋里有人问为什么不一样。他说是压出来的——每一年钉子都敲在那四个角上,敲的时候力往一个方向去,纸角就跟着往那一个方向磨;磨了几十年,四个角磨得不一样。他把衬纸拿起来对着窗子照,照完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让它跟新纸背面那七道浅痕对在一处,对上以后他用掌根在纸上压了一下,压完那七道痕里头的字就显出来了。
七条贴在东墙,屋里人还是想抄一个本子。提出来的话很实在:纸怕潮也怕火,贴的那一张保不住;念的时候也不必年年去揭墙,揭墙要先搬凳子再挪炉子,冬天挪不动,念一回算一回。抄一个本子,谁要念就翻到那一页,一页一条,什么也不必动。议的时候争过两件事:抄几本,抄给谁。争完定了:抄一本,搁在花厅方桌的抽屉里;锁不必上,要念的人自己取,取过放回原处,谁也不许拿回屋里去。第二件事定得更严:谁拿回去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要送回来;送不回来的,下一回就不许念——这一句前六条里没有,新添的第七条里也没有,是屋里人议的时候自己添的;议完拟的那个说:前头七条是给往后的人立的,这一句是给当管事的人立的,压根儿不算添。
议抄本子的时候,屋里人争的头一件不是抄几本,是抄在什么纸上。用方格纸还是用白纸,议了一刻钟。方格纸的好处是行距一样,坏处是格子印在纸上,抄上去的字压着格线,念的时候眼睛要跨过一条线。白纸的好处是干净,坏处是行距要自己比;而且屋里人记不得墙上的行距——第三代的两位里没有一位记得准,第七条落在第四行这件事还是这一回才知道的。议到最后定的还是方格纸,理由只有一句:墙上那张就是方格纸。
抄几本也议过。有人主张三本:花厅一本,账房一本,谁在哪儿念就取哪一本。管事的问:那么两本添的时候不一样怎么办。屋里人想了想,说那就添两本,一本添完,等屋里十日再添第二本;十日里要是有人问第七条,答就说正在添。拟的那个听完笑了,说这是把一条规矩拆成两半。管事的说拆成两半也是规矩。屋里人争了半个钟头,还是照原先的一本定了;争完有人说了一句:往后要是嫌少,再说。
抄的人是第四代里最小的那一个。他写字是竖着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一行几个字挤成一竖条,这是他从小的老毛病,改了许多年没有改过来;抄的时候他试过横着写,憋了半页,憋不下去,还是竖着写。抄到第三页他撕了一张重来,把“缓事不误”那一句前后挪了两回,挪完了看着顺眼才往下走。抄到第五页才想起第七条在纸上落在第四行,本子上也得照这个次序;翻回去数了数,把第四页空出来重誊。第四页那一行是他用尺子比着写的,写完拿手指在上头抹了一下,抹平了才往下走;抹完他把尺子挪开看了看,觉得那一行比前后两页端正,端正得有点认不出,他就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没有立刻往下抄,把本子竖起来凑到窗前借光,从头又看了一遍七行的行距,看完才把尺子收起来。
他抄之前先量本子。量的法子是从账房要了一张废纸,把要抄的七条一段一段记在上头,记完叠起来比厚度——七条抄在七页上,纸是一页一张,量得出来的厚度是他手掌的三分。他把这一个三分记在那张废纸的角上,记完自己看了两遍,看完把废纸搁在砚台边上一夜。第二天他把手掌放在本子上比了一回,比完在纸上按了按,按出来的印子正好是一个三分。屋里人问他量它做什么,他说:抄完七页要合起来,合起来跟摊开一样厚才成;厚一分是纸的毛病,薄一分是抄的人的毛病。
七页抄完,剩最后一页他没有抄。那一页空着,留在那里,谁也不许填;管事的问过一回为什么,他说往后要是添了新的,这一页就是给往后添的那一条留的。屋里人问:往后的还早。他也笑,笑完没有再解释;笑完他拿尺子在那一页上比了一下,比完又在页脚上点了一个很小的墨点,点完用指头一擦,擦掉了。屋里人问为什么擦。他说:这一格是空的,空的最好看。本子的封皮是从账房那里要来的封皮纸,旧的,厚,裁成比本子大出一指宽的一张,四边都留了边。装订用的是线,从底下穿了四针,针脚不齐,他自己没有拆——不齐的针脚才看得出是人装的,不是买的。装完他把本子放在方桌上,封面朝上,谁也没有动;屋里人围着看了一圈,看的是那四道针脚。看过有人伸手要去翻第一页,他伸手拦了一下,说:先题封面。
那一页空着,屋里人有两回想去动它。头一回是抄本子以后不到一个月,来客添一副碗筷那一日——那日灶上多摆了一副碗筷,摆完数碗,数出八只,多出来的那一只就是多的那一副。屋里人散了以后有人说:这一日该在空页上添一句。抄的人说他想过,想完没有添。他说他添的是规矩,规矩添在纸上是要念的;添的是一件事,这件事记在账上,账上一年记一本,记在账上不必念。第二回是腊月封账,屋里有位老人说:那一句记不记。他说仍旧不记;他说这一页是给往后添的条预备的,往后添的是条,不是日子。
他在那一页的页脚上点过一个很小的墨点,点完又擦掉。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擦,他说这一格是空的,空的最好看。后来他自己又想了一回:空页上留一个墨点,往后有人翻到这一页,看见一点,会以为上头有过什么,翻来翻去没有;既然是空的,索性让它一丝记号也没有。他这样说了以后屋里人不再问。管事的后来还问过一回要不要在空页上记一个日子,记的是抄完的这一日。抄的人说不记;管事的说不记,记了就是一张有日子的空纸,往后不好收。
抄的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定得也没有人反对。定的是三条:一条是一页只许抄一条,抄不满也不许添闲话;一条是每一条抄完,末尾空半寸,空的那半寸是给下一个人添的;一条是抄错一个字不许涂,涂了就算新的一张,另抄去。议这三条的时候也有人要添一条,添的是:念的时候要站着念。他把这一条划了,划得很轻,说:坐着念是家里人的事,站着念就成了给外人看的。屋里人都不作声,默认他不添。第一条他抄得最慢,抄完自己数了数字数,是七个字;抄第二条的时候快些;抄到第六条,屋里人围着看他抄,看完谁也没有出声。第七条隔了两天才动笔;隔的这两日他去问了三个人,问的是第四行当年为什么空过。三个人答得不一样,回来他照旧抄,抄出来的字跟前六行一样粗,一样不涂。
那三条抄在他自己的本子上头一页。抄的时候他改了第二条的次序:原先把末尾空半寸的那一条抄在中间,抄完他看了两遍,看出中间那一条压着前后两条的气;他就把它挪到第一条的前头,挪完重抄了一遍那一段。重抄的一段比旁的两段写得小一点。改完他把那三条从头看到尾,看完没有再动。他跟人说过一句理由:抄法是抄法,规矩是规矩;抄的规矩自己定,定完记在纸上,记在纸上的这一份与墙上那一张各管各的,谁也不越到谁那头去。
那三条抄完,他拿手指在第一页上从头量到尾,量的是三条末尾各空的那半寸。量完算出第一页下头余着一寸有余。他没有裁,也没有往上添,只把第一页摊在方桌上,封面朝下。有人问:余下的空着么。他说空着,跟末页那一张是一个道理。屋里人问:末页也空着。他说是;末页空的是往后的条,第一页余下的是往后的字,搁在同一本上头就得分开。他说完把第一页翻回封皮底下,翻的时候在封皮里侧按了按,按的是那四道针脚中间那一段。
三条拟完,屋里人添的那一条是站着念。他划掉那一条的时候屋里有人不服——站着念庄重,坐着念软。抄的说了一句:站着念是给外人看的,坐着念是家里人的事。他说这园子里的规矩从来不给外人看,外人要看的是门口那几盏灯和那十二级坡。屋里人听了都不作声。第三代那位临散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就坐着念;坐着念的人坐的地方自己找,找不到站着站着也就坐下了。屋里人笑了半天,笑完这条就这样定了下来。
抄第一条的时候他数了字数,数出来是七个字。他把这七个字记在纸上比对过一回——落下来是七格,横着排开不到半尺;念出来七个字要念一息多。念的人试了两回,第一回念快了,快了听着像赶;第二回他放慢了,慢到自己都听出每一字的收在哪里。屋里人问:慢些好么。抄的说慢些好;他说往后这一本要念几十年,念的人换几个都要会念,慢的经得住换,快的经不住换。这句话屋里有位老人后来记了很久。
封面上要题一行字,题什么屋里人议了议。有人主张题第一条——最老的那一条,谁来了都添一副碗筷,题上去,进来的人一看就懂这是什么地方的规矩;有人主张题第七条——新添的,题上去,往后这一条压着谁的错,一眼就看见了。议到一半,拟的那个不在屋里,抄本子的人说他自己题。题的时候没有人拦,他写得不快,写完把封皮拿远了半尺看了一遍,看完又拿回来,摆在长条案的中间。摆完他问了一句:谁认得草书。屋里人笑他:这里头一个认得草书的也没有。他自己也笑,笑完把封皮上头蹭上去的一小点浆糊用指甲刮了刮,刮了三下,刮干净了才把手收回来。
拟的那个不在屋里,屋里人也没有派人去问。派不派人去问这件事屋里争过:有人说她那一天在里屋,不该惊动;有人说正因为她不在,才正好自己定——她在就要问她,她在就要多议一回。有人问抄本子的那位要不要问。他说不用问,问了他也不添,添了他也不题。他说他自己题的,题的哪一个,题完他认。就这样屋里人散了一半,散完留下的那几个坐着等他写。
他题在封面上的是第六条:账要一年一封。屋里人问:为什么不是第七条。他说:封面上要题的,是一年里头最不肯忘的那一句;新添的那一条谁都背得出来,头一年么,第二年么,到第十年么,第六条每年过年都要过一遍手,麻绳绕七圈,两个人一年凑一张纸条贴在封口上,贴完谁也不许撕。屋里人没有再争。拟的那个后来说,这样也好——第七条在第四页,露在外头;封面上那一行,压在里头,一压一整年。题完的第二天早上,本子被取出来念了一回规矩。念的人从第一条起,翻到第六条那一句的时候,屋里有一半人没有跟着念——封皮上头就写着账要一年一封,念出来的话跟封皮上那六个字是一句,人就不必念了。念到第七条才接上,接上以后屋里静了一静,因为第七条在第四页,要往前翻。念完有人问:往后本子越添越厚,翻起来怕是要慢了。他说:慢些好。
题完他把封皮拿远了半尺看了一遍,看的是那六个字跟纸边的那一指宽——一指宽里外头都空着,六个字偏在中间,偏向纸的正中;偏得不多,偏一分半。他看完没有挪。往后有人再看见这本,问起来都问那六个字为什么落在封皮上,不问谁题的。他自己也不说;问过一回的那位后来跟别人说:我猜是他自己题的,题的时候屋里人都不在。他这个猜没有人否认,也没有人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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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规矩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