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三个爷爷

排班表是小满下夜班回来那天早上画的。她拿了一张挂历的背面,横着裁成六行七列,一天分上下两段: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三个当爷爷的人,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填进去:沈国渊、顾清和、阿砚。填到第四天她把笔搁下,问了一句:你们三个商量一下,谁在哪一格。阿砚说不必商量,我哪一格都行。沈国渊说,我也都行。表就这样定下来了,白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这张表要是贴在病房门口,人家以为我这是排手术。白露没有走,他把那张表拿起来看了两遍,看完照原样贴回墙上,贴的时候特意把四个角压实。

那张表是小满下夜班回来那天早上画的。她一夜没合眼,进门先去灶房喝了半碗粥,喝完把碗搁在水盆里没有洗;回屋换了衣裳,坐到书桌前,把去年那本挂历翻到背面,用裁纸刀沿着一道旧折痕横着裁开,裁出六行七列。裁完她把碎纸屑扫进簸箕,扫了两遍,桌上那一小堆铅笔头也一并收走,收到一起,拿一只旧铁盒扣上,压在台灯底座下头。做完这些她才去叫那三个人。挨家叫了三处,头一处是东跨院,第二处是老院子,第三处最近,隔一道墙。她敲门不敲窗,敲两下,等一等,再敲一下;三处都是这三下,敲完不到半分钟门就开了。最远那一处她走了两趟才到,鞋跟上的水汽干了又潮;最近的那一处一趟就够了,站在墙外喊一声,人就出来了。

三个人到齐是早上七点四十。表铺在花厅那张八仙桌上,四角用四只小碗压住,碗是素白的粗瓷,碗底一圈红。填表用了三支笔:沈国渊那支笔帽咬得起了毛,他自己拿剪子把毛剪了;顾清和那支是旧的,笔尖分叉,写出来的字带钩;阿砚用的是铅笔,铅笔太短,捏在手里只剩半截。三个人的格法不一样——沈国渊专挑上午,顾清和专挑下午,说下午孩子刚睡醒,认人;阿砚哪一格都填,填完把铅笔往桌上一放,说了一句:“我随便。”他这一句说过不止一回。填完他去洗手,回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把手摊开给三个人看了一眼,说:“干了。”小满把表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它贴在了墙上;贴的时候是白露帮她按着上头两个角的。

班排上头三天还规矩。第三天沈国渊撂了一句:我抱到十一点半,他睡着了也不放。顾清和说,我抱一刻钟不动,手不抖。这两句说完屋里的三个人都没有笑。第四天上午,孩子在阿砚怀里睡着了,他抱了二十二分钟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孩子一只手攥着他的领子,攥得紧,掰开就要醒。放到床上的那一分钟,藤椅已经凉透了。第五天上午孩子闹,不肯在屋里待,阿砚就抱着他出门,在园子里从月洞门走到正院,再从正院走回来,一圈十七分钟,走了两圈。小满那天在科里,是阿望发的消息过去,消息只有一行:别争,孩子在哭。

头几天表还只是一张表。真到抱的时候,屋里的话反而少了。孩子那时刚会扶着东西挪两步,一双手总往高处抓,谁的手举得高他就抓谁,抓住了就不撒手。第三天沈国渊撂下那句话的时候,屋里三个人都没有笑;他说完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尺,从褥子上把孩子捞起来,一只手托后颈,一只手压后背,压得很轻,怕压出印子。抱稳了他没有往后靠,靠的是轮椅两侧的扶手,扶手是旧藤的,中间一段磨得发亮。灶上的人后来烧了一壶水,回来用一只粗瓷碗倒了大半碗,搁在窗台上晾着,谁也没有去端。水凉了两回,第三回才有人喝了半口。孩子在屋里睡得安静,外头廊下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来回三趟;每一趟走到门口都要停一下,停完才走开——停下来的人自己不觉得,屋里躺着的人听得出来。

顾清和的那一格在下午。他站着抱,两只胳膊长时间悬着,肩到后颈那一段最先酸;头两天他把手肘靠在窗台上借力,第三天不借了,靠着自己站住。试了两天,他试出一个法子:先让孩子坐在他小臂上,等孩子抓稳了,再把另一只手从底下穿过去,兜住屁股。这样孩子有两处着力,他只出一处力。这个法子他谁也没有说,是小满看见的——她那天提前十分钟回来,进门看见他的姿势,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退出去把门带上,隔着门缝又看了一眼。看完她回屋把表上顾清和那一格旁边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小字,补的是:午睡后半个时辰内不叫醒。这一行小字她没有跟表上的三个人说。第三天下午他到得比排的时辰晚了半刻,进门先看孩子,看完才去换上衣。

阿砚那一格排得最散。他抱孩子没有定死的姿势,站着、蹲着、靠着门框都算,有时候把孩子架在膝上,自己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剥完把花生衣吹掉,再往孩子嘴里塞一颗。他剥花生剥得慢,一颗要掐三下;孩子等不及,伸手来抓他的手,他就把手举高半分,让孩子抓个空,自己笑一下。谢明薇从廊下过,停下看了两息,说了一句:“你这样他一天要吃十几颗。”他说:“我数着呢,一天不超过十颗。”她问谁数的。他说我数的。她说:“那我明天也数一遍。”他信了,第二天她真的数了,数出九颗,比他少一颗。那张记数的纸贴在灶房门后贴了三天。谢明薇第三天没有再数;她那天在门后头又贴了一张纸,纸上画了十道横线,画完自己看着笑了。

这三句话本来是各说各的。第四天下午白露回来看见那张表,笑了一句,说这是排班还是比赛。玩笑开完就收不回来了。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廊下争了一整个钟头。沈国渊说他的时辰最长,二十六分钟,中间孩子在他腿上睡了二十分钟,手一点没抖过。顾清和说他是短,不比长,比稳;他那天抱了二十一分钟,中间孩子换了三次姿势,他跟着换了三回,一回也没有把孩子放下来。阿砚说他抱得最少,十七分钟,可他走了一整圈,十七分钟里孩子没哭过一回——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说这十七分钟比二十六分钟难。他说得不算没有道理:一个坐着不动,一个站着换三回手,一个走了三千步。沈国渊听完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说了一句:三千步,你抱的是一条路,不是个人。两个人都笑了,另一个人没有笑。顾清和笑完咳了两声,咳完说:你们算的都是自己的账,我算的是他的;我的手一抖,怀里的孩子就得重托一回。廊下就静了。

白露那句玩笑说完,屋里的笑就没有了。廊下静着,风把那三把藤椅上的椅套吹起一个角,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起来。第三个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大概半分钟,顾清和把手杖立在身侧,杖头在地砖上顿了一下,说这不是争长短的事,是往后天天要遇上的一件事。顿完屋里又静了。静过他又开口,说了一句:“我这条胳膊能撑多久我自己心里有数,谁也不必替我担心。”他说这句的时候眼睛看的不是阿砚,也不是沈国渊,看的是褥子上那个正在翻身的孩子。沈国渊把轮椅往后推了半寸,没有接话。谢明薇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这三个人,把手里那只空茶盘换到另一只手。顾清和把杖头在地上又顿了一下,顿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杖靠在柱子上,靠正了才松手。

阿砚那天没有说很多。他把孩子在怀里颠了两下,颠得很轻,颠完把孩子放回褥子上,蹲着替他把鞋脱下来一只,脱完看了看那只鞋,说:“这鞋小了。”屋里没有人接。他自己把另一只也脱了,两只鞋并排放在褥子边上,鞋头朝外,摆在一条直线上;摆完他拿手指头把两只鞋的距离又调了调,调到一样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扶了一把门框,扶完没有立刻松手,站了两三息才走开。走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只鞋,看完说了半句:“这孩子长得真快。”说完他自己把后半句咽了。那两只鞋后来被小满收进一个纸盒,盒盖上没有写字,只贴了一张小标签;盒子搁在柜子最下一格,搁了一年多,谁也没有再动过它。

小满那天是后来才听说的。她在科里,午休那一段把手里的活放下,听阿砚在电话里从头讲了一遍:沈国渊二十六分钟,中间孩子在他腿上睡了二十分钟;顾清和换了三回手;阿砚十七分钟,走了一整圈,孩子没哭。电话那头阿砚说得很慢,一句一句报数,跟报工程进度一样。小满听完只说了一句:“你那十七分钟算什么。”阿砚说:“我也没说算什么。”她把电话挂了,挂完盯着桌上那份病历看了半天,笔尖在纸上按出一个墨点,墨点越来越大,最后她把那一页揉了,揉了又展开,展平了夹进本子里。她自己没有再提这件事。夹的时候她夹歪了,歪的那一边后来一直没有扶正。下午上班她把同一个病历本翻了三回,第三回才发现自己把两页看反了;她没有换回来,只把顺序记住了。

那天下午的争到后来变成了一件正事。顾清和提出,规矩得写下来,记了才作数;沈国渊说不必记,记了也是他说了算;阿砚说记就记,记了谁也别想改。这三句说完谁也没有再往下接。谁也不肯先认自己争的是虚的,那天下午谁也没有再提谁抱得久。眠眠那天不在家,她跟白露出门去看一个病人,回来看见三个人还坐在廊下,鞋上落的都是院子里的土。她没有问争什么,转身去灶房端了三碗水出来,一人面前搁一碗,谁也没有动;她站了一会儿,回屋去了。那三句话她记在账本的空白处,每一句后头标了说话的人的名字,三个名字一个也没有错。谢明薇收碗的时候把三只碗摞在一起,摞完又分开,分开是因为碗沿上还沾着水,摞在一处会滑。

争到后来三个人干脆抱给他看。那天下午小满正好休,她把孩子放在廊下的褥子上,坐在一边看着,一个字也不说。孩子让人抱,谁抱都让,就是不让放;一放就哭,哭起来声音尖,尖得沈园半条甬道都听得见。头一个是沈国渊,轮椅往前挪半尺,孩子自己爬上去,坐稳了就不动了,坐到二十六分钟,睡着的是他自己——他的手一直搭在孩子背上,搭得不高,就那么虚虚地放着。第二个是顾清和,他站着,两手托着,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扭了三回,他换了三回手,撑到二十一分钟,手心里全是汗。第三个是阿砚,他一抱起来就走,走的还是那条从月洞门到正院的路,走完一整圈十七分钟,孩子一路东张西望,没有哭。试完这一遍,小满在褥子边上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起身去抱;孩子自己从褥子上爬起来,走到她跟前,拍了拍她的手背,拍了三下,转身又往那三个人那边走。小满说了一句:看见没有,我抱也是抱,就是抱不长。

那一下午小满没有上班。她把孩子放在廊下的褥子上,褥子是旧的,铺了两层,底下那层垫的是木板,褥子边上一角用线钉着一块补丁,补丁的针脚很粗,钉了两回才牢。她坐在一边看着,一个字也不说,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脚边,缸子里的水凉了也没有端起来。廊下那只铜盆里是早上倒的温水,谁也没有去动。三个人一个一个上,孩子让人抱,谁抱都让,就是不让放。放到褥子上他就翻过身往那三个人那边爬,爬两步坐住,坐住了拍拍手,像是叫人。小满从头到尾没有起身。褥子另一头摆着一只小木马,木马的一条腿用布条缠着,缠了三圈。她坐在褥子边上一直没有动,鞋上落的土也没有拍;孩子每爬过来一次,她就往边上让半寸,让到褥子边沿。

头一个是沈国渊。他把轮椅往前挪半尺,先让孩子自己爬上来,孩子爬到一半伸手抓他的领口,抓了两下没抓住,改抓肩膀。他没有把孩子托起来接,就让孩子那么挂着,挂了大概半分钟才把人往上挪,挪到自己腿上坐稳。坐稳以后他两只手都离开,只把右手虚虚地搭在孩子背上,搭的位置在肩胛骨下头那一块,不高不低。他自己提过一句,这个位置他试过三回,试出孩子不容易醒。那孩子在他腿上坐了十分钟,末了还是困了,眼皮往下坠。睡着以后他还是没有放。睡熟以后孩子的手从自己背上滑下来一寸,他用另一只手接住了,接住了仍旧放回原来的位置,两只手照旧那样虚虚地搭着。这一行小字她第二天没有再看;第三天也没有。

第二个是顾清和。他站着,两手托着,孩子在他怀里扭,扭一回他换一回手。他换手的时候有一样别人学不来的本事:换手之前先把身子往孩子那边顶一寸,让孩子的重心先移过来,移完了才松开一只手。孩子在他怀里换了三回姿势,三回他都跟着换,一回也没有把孩子放下。撑到二十一分钟,他额上出了一层汗,汗顺着鬓角下来一道,他用肩膀蹭掉了,没有腾手。屋里看的人后来都说,那二十一分钟里他一次也没有低头看过孩子;他不是不想看,是他知道自己一看,手就要抖。第三回换到一半,孩子攥住了他领口上一颗扣子。攥到后来那孩子松了手,扣子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手印;后来他把那颗扣子换掉了,换的时候挑了同一样的。

天黑以后这一场还没有完。三个人在花厅里坐着,各说各的理,说到九点,说到十点,说到十点半,谁也不肯先散。眠眠在灯底下记账,账本摊在手边,谁说什么她都听见了,一个字也没有插。她只在这一页的页脚上添了一行小字,添的是:三个爷爷,一夜。谢明薇添了三次茶,第三回添水的时候没有给任何一个人添。顾清和后来说了一句:这件事得有规矩,不然天天要争;沈国渊说,规矩就是抱长的。阿砚没有接这句,他那天晚上只吃了两口饭。谢明薇收碗的时候说了半句:抱孩子是好事,别把人抱进去。说完她自己把后半句咽了,咽完又替阿砚盛了半碗汤。眠眠在灯底下算那一天的账:菜钱、炭钱、还有一罐新买的奶粉,一共三样,一样也没有记到抱孩子那一栏上去。

花厅里的灯是谢明薇让人点的,两盏,一盏在八仙桌上,一盏在条案上。八仙桌本来是要吃饭的,桌面擦过又擦,擦完铺了一张蓝布,蓝布上摆了三只茶碗、一只痰盂、一盒子里外都发黄的手帕。手帕是阿砚的,他手指上有一层旧墨,擦东西前先把手帕展开铺在桌上。谢明薇添第三回茶的时候,先给沈国渊添,再给顾清和添,最后给阿砚添;添到阿砚那只,她把壶嘴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磕掉一滴,滴在蓝布上,她拿手帕按了按,按完把那一小块布翻过来看了看,看完什么也没有说。屋里三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大,谁也不让谁听不清。谢明薇中间起身剪过一次灯芯,剪完把剪下来的那一小截扔在痰盂里;剪完她把灯罩上的灰也擦了一擦。

十点半的时候园子外头开始起风,风从甬道那头灌进来,把花厅半开的门吹得动了一下。谢明薇起身去关门,关到一半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个人,把门只掩上了半扇。她说:“外头风大。”可她也没有说要把门关上。门掩着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炉子里煤块塌下去的一声。眠眠在灯底下把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落了一行,落完把那一行念了一遍,念的是“三个爷爷,一夜”。念完她自己停了一下,把笔搁下,没有再改,也没有在那一行上头添别的话。那盏条案上的灯一直亮到半夜,灯芯结了两回花。合上以后她坐着没有动,坐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她把手指在账本页脚上按了按,按出一个浅浅的印。

阿望是夜里十一点多从西北打回来的,那边还没有睡,电话里他先笑了一下,问怎么样。三个爷爷抢着说,谁抢到谁先说,一句接一句,说给他听:沈国渊说他抱了二十六分钟,中间孩子在他腿上睡了二十分钟;顾清和说他换了三回手;阿砚说他抱得最少,可孩子没哭。说到最后三个人又说到了那个谁也不肯认输的地方,声音一起高起来,高得电话都发闷。阿望听完只说了一句:你们三个明天谁都抱不动。挂了以后他又打回来一趟,这回是跟眠眠打的,问了一句:我明天几点到家。眠眠说下午五点半。他说那我明天抱半天。

第二通电话是打给眠眠的。她把听筒接过去的时候,那头静了一下,问的是:“我明天几点到家。”她说:“我下午五点半。”停一停她又问一句,路上要不要带点什么。那边说不用。那边又说了一句:“你把那张表别让他们撕了。”她问什么表。那边没有答,说了一句:“就这样。”挂了。她拿着听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筒里已经没有了声音,她才把它挂回墙上,挂了以后又伸手把绕上去的那几圈线理了理,理成原来的样子,理完用手掌在机身上抹了一下。她后来又拿起来听了一次,这一次没有再挂,就那么拿着。屋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催她,也没有人走开;她拿着听筒又等了半分钟,那半分钟里她把听筒线在手上绕了两圈,绕完又放开。

第二通挂了不到五分钟,电话又响起来,这回是谢明薇接的。谢明薇说:“你吃了没有。”那边说吃了。谢明薇说吃了什么。他说吃了一碗面。谢明薇说哪一碗。屋里几个人都听见了,谁也没有插话。谢明薇又说了一句:“下一部戏杀青我请一个月。”——这话不是她说的,是昨天中午云轻轻在园门口喊的,她记着。那边沉默了两息,说:“我知道,谢老师昨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谢明薇问打了什么。他说打了三分钟,问我几时回来。谢明薇说你自己怎么不回来。他说回不来,那边还没有封顶。她把这一段说给屋里的人听,说完补了一句:“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屋里没有人接话。谢明薇说完就起身去收茶碗,收的时候把三只碗摞成一摞,摞完端到托盘上,端得很稳。

挂了电话,屋里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走。眠眠起身收桌子,把那张排班表对折一下夹进账本;沈国渊的轮椅被推回东跨院,顾清和那根乌木手杖靠在墙边立着,立了没有靠实,歪着,两个人也没有去扶。第二天中午她翻开账本再看那一页,才看见那张纸是背面朝下压在底下的,背面上有三行字,三行都是名字,名字后头各记着一个时辰,第一行是最长的。阿望用铅笔在最下面还添了一行,添的是六个字:明天你们都别抱。眠眠把这张纸重新夹好,夹进账本那一页,夹得平平的;她后来没有再提这件事,可这一页她一直留到年底没有裁。

那三个时辰是眠眠第二天早上才看清的。三个爷爷报的时候都说得含糊,说二十来分钟,说一分钟;落到纸上,纸上是准的。第一行是最长的,二十六分钟,后头还添了半句,字挤在一起,写的是孩子在他腿上睡了二十分钟;第二行是二十一分钟,后头没有添字;第三行最短,十七分钟,后头添的是三个字:不许比。这三个字不是爷爷写的,是阿望从那头口述、眠眠记的,记完她自己看了两遍,没有改;那半句是沈国渊第二天早上添的,添的时候他手抖,笔画歪了两个。眠眠把歪笔的地方描了一遍,描完又擦掉,擦掉还是歪的。她没有再去核那三个数字,核一次要打一回电话。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看完把它夹进本子的时候夹歪了,歪的那一边后来一直没有扶正。

阿望用铅笔添的那一行很短。添的时候他正在路上,车停在一个服务区,他用的是随身的本子和一支铅笔,添完把本子合上,没有拍照,也没有发出去。眠眠后来问过他一句,为什么添这一句。他说:“添了以后他们三个就得商量,商量就得分一个先来后到;先来后到一排出来,这张表就作废了。”她说那也可能是明天照旧。他说照旧也行,照旧他们三个还得再吵一回。她说吵什么。他说:“吵谁抱得久。”她没有接话,把本子收进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响了一下。那本子上的这一页她后来没有再添过字。这一页后来又翻过两回,一回是年中,一回是年底封账以后;每一回翻的人都是她,翻完仍旧夹回原处。她从来没有跟人解释过为什么要留着这一页。

那本账后来没有再往上添第二行。中间隔了七天,第七天上午她翻过一次,翻开那一页只看了一眼就把账本合上;合上以后她坐在桌前把笔拿起来,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没有落。到了年底封账,一页一页要对数,对到这一页她停了停,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压平,接着往下对。封完账她把那本账抱在怀里下楼了一趟,回来放进柜子最上头那一格。那道折角留着,后来再翻账本的时候还在,谁看见都没有问;对数的人只当是记错了日子,翻过去就算了。中间那七天里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那七个字她跟云轻轻说过一次,说的是三个人抱孩子的时辰。云轻轻听完只回了一句:“你记得比他们自己都清楚。”她没有接话,只把碗收了。

那是一天中午。云轻轻从剧组出来直接过来的,车是剧组的商务车,司机在巷口按了两回喇叭,她没有让他按第三回。她下车的时候妆没有卸,额角压着一道假发边压出来的红印,睫毛粘得很重,眼线晕开了一点;身上那件大衣是戏服的外罩,扣子只扣了底下两粒,里子的一角还露在外头。她进门的时候园里的老师在门房那儿核名单,核到一半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是……她说我是三班的。她把那本名单接过去,在自己孩子那一栏后头打了个勾,勾打得很潦草,笔画甩出去一截。核名单的老师说,阿望同志也来了,说要送你回去。她说不用他送,我看他送他走了好几回。

剧组的车停在巷子里,巷子窄,两边是院墙,车头进去就倒不出来。司机要往里开,云轻轻摆手让他停住,说:“外头等着,别按喇叭。”剧组的人留在车上,隔着窗能听见里头的动静,听得见的只有园子里说话的声音和孩子的动静。这一趟她从园里出来得比原来说的晚,晚了一个多钟头——她进组二十三天,头二十天没有回来过,第二十一天夜里收工回来过一次,来了没有进门,在巷口站着站了十分钟,又上车走了。第二十二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回来的时候巷口积水,她下车踩了一脚,站在那儿把鞋跟跺了三下才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上车以后把大衣裹紧了一点,把手插进袖子里;车开出巷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铁栅栏门。

门房那位老师手边有一个木头夹子,夹子里是名单,一张压着一张,纸边上压的塑封已经发黄,压久了纸一翻就掉渣。她核到第三排抬起头,看见云轻轻,愣了一下,说:“你是……”她说我今天早上打过电话。她说打过,我也记着了,就是一时没对上来。她把那本名单接过去,在自己孩子那一栏后头打了一个勾,勾打得很潦草,笔画甩出去一截,甩出去那一截把下一行的一个字糊了半个。她自己看了一眼,没有补勾,转身去了灶房。走到门口她回了一句:“勾我后头自己描。”那份名单她后来没有再看。她只在经过门房的时候把脚步放慢了两步,两步以后又照原来的速度走;门房那位老师也没有抬头。她走过去的时候把大衣的下摆往上提了提。

名单核完,那位老师把夹子合上,上头的铁夹子咬得很紧,她两只手才掰得开。她翻开夹子里另一张纸——那一张是接孩子用的,谁几点来接都列在上头,一格一格都填满了。云轻轻今天这一格后头是她自己的名字,早上出门前就填好了;填完她又在旁边添了一个钟点,添的是一点五十。她记得门房这儿的规矩:迟了要等,早了也是等,只有准了反倒没有人管。那位老师把纸角抚平,重新夹好,夹的时候用两只手,一边夹一下,问了一句:“今天下午你还来?”她说:“不来了,我一点半得走。”填那两个字用的是铅笔,笔尖短,写第一笔的时候削不出芯。那位老师把纸角又压了压,压完抱着夹子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陆怀庸在门口。他比她早到半个钟头,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二十五个,红富士,梗还带着;他站在门房旁边的石墩上,把网兜换了三只手拎。她走到跟前,他先问了一句:戏拍完了。她说还早。他说那儿冷不冷。她说不冷。他说你们那儿今天多少度。她不接这句,扭头就往园里走,他跟在后头,追了两步问了一句:孩子认不认得我。她说你先站远点。她就真的站远了,站到花坛那边,隔着一丛冬青往里看,看了大概两分钟才挪回来。她这一趟是从片场直接过来的,进组二十三天,昨晚拍到凌晨两点,今早六点又上了一场。妆是早上那个化妆师给上的,眉毛描了两遍,假睫毛贴了三次才贴住。戏服还没脱,戏服里那件棉袄的领子磨得起了球,她把大衣裹上就走;到了园门口她先把鞋跟跺了两下,跺完才推门——这个动作她做得极熟,四十几年前她在市里话剧团的时候也是这样,进任何一个门以前都要跺两下鞋跟。园里的老师后来跟人说,这位姨姨进门先跺鞋,跺得比她们还讲究。

那二十五只苹果是他前一天下午买的。摊子在城西,苹果按大小分了三堆,他挑了最小的一堆,又数了二十五个,多的不拿。拿完他问摊主要不要袋子,摊主说网兜就在那儿,你自己取。他取了网兜,把苹果一只一只装进去,装到第二十个的时候发现提手不够长,得倒一次手,索性蹲下来重装。装好了提着走了半条街,走到园门口换了三只手。这件事他谁也没有提;后来跟云轻轻说起,他只说自己买了点水果。她问多少个。他说二十五个。她问为什么不多不少。他说:“车上刚好装得下。”那二十五只苹果在园门口放到中午,梗都皱了,最后是他自己拎回去的。临走前他把网兜从左手换到右手,停在石墩旁边,把袋口又掖了掖,掖完才站直,把两只手都插回口袋。

那半个钟头里他跟门房那位老师搭了两句话。第一句是问今天冷不冷,那位老师说冷,说早上缸里的水冻了半指,缸沿上一层白。第二句是问孩子今天早上吃了没有,那位老师说吃了,吃了小半碗粥,别的没有接。她说完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来得比上回早。”他说我今天没有事。她把名单夹子往怀里挪了挪,说上回你来是接孩子,那孩子死活不肯跟你走。他说我知道。她问今天怎么肯了。他说今天不是来接人的。他说:“我是来送人的。”她说完也没有等他答,自己把铁夹子重新掰开又掰上,第二回才咬住。后半句传到了里头,园里的人听说的都是这个;说完没有一个人去追问前半句为什么,问了也白问——他自己不会说。

站远的那两分钟里,陆怀庸没有再往前挪。他把网兜搁在石墩上,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很直,中间只转过头一次,看了看门房那扇窗,又转回来。门房那位老师抱着夹子往后头那间小屋去,走到一半回身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喊他,自己进了屋,把门带上,把夹子搁在窗台上。她后来跟人说过一句:“那位先生在园外头站了那么久,也没有往里迈一步。”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理塑封,理完把塑封边上一小块翘起来的胶按了回去。她在小屋里坐着,把夹子摊开,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核到云轻轻那一行,她停了一下,把勾描了一遍,描完把夹子合上,没有再动。合上以后她把窗子推开一条缝,透气。她推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又收回半寸,没有推到底。

她在班的门外站了半分钟才进去。进去以后蹲下去,孩子正在地垫上摆积木,抬头看了她一会儿——认出来了,把手里那块积木往怀里一收,往后退了半步。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不动,等了大概二十秒,孩子才把手放上去。她抱起来的时候手势不对,一只手托腰,一只手撑背,抱住以后还往上颠了一下;阿望在旁边说了一句,三十三斤。她说我抱过更沉的。她抱起来以后先往下沉了一下腰,又把肩膀端起来,端了两回才找着个稳当的姿势——这一段她在车上练了一路,练的是抱一袋米,五十斤她拎得动,拎起来才发觉腰是使不上劲的。

那间班在甬道那头第二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牌上的字是老师自己写的,“三班”两个字描过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粗。门上贴着一张作息表,表是塑封的,边上已经起翘,翘起来的那一角用透明胶压着,压了四五道,胶带发黄。她在门外站着的那半分钟里,里头正赶上收拾积木:积木一块一块往筐里放,放得很有次序,先放红的,再放黄的,最后放蓝的。她听见这个声就没有推门,等筐里响完了才把手放在门把上。手放在把上停了三息,三息以后才推。推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里头两个孩子同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她进屋以后先把两只鞋在门后头摆正,鞋头朝外摆成一条直线;摆完她才往里走,走得很慢,脚落下去没有声音。

掌心朝上那只手她伸了二十秒没有动。这一招是她从戏里学来的——她演过十一个当娘的,头一个是把孩子从泥地里往外拽的那个角色,伸手就抓,抓完孩子哇地哭;后来她演到第四个才明白,手要朝上,掌心要空,孩子看得见的是一张空着的手,不是一只来抓他的手。空着手他敢放。这一条她在剧组跟人对过一句话,说完对方说你这个我学不来,她说这不是学的,是我自己有了孩子才明白的。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说:“我那个是慢的,人家那个是快,我这个不好使。”这一条她后来又用了两回,一回在一场哭戏里,一回在一场饭桌上;两回她都把手掌朝上,两回都成了,没有人再说她学不来。第三回她没有用这一招,她换了别的手法,也成了。

她抱着孩子在教室里走了七步,第八步把孩子递还给阿望。递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这个腰要托住,不是这么托的。她自己倒先笑了。那十一分钟她一句话没有说。白露后来说,别的家长进去至少要跟孩子交代一句,她一句也没有;她就是站在那儿,让他认。认出来以后她也没有晃他,没有捏他的脸,没有亲他——她在戏里演过十一个当娘的,轮到自己当一回,一样也没有用上。她只是站着,两只手扶着他的背,扶得很稳;有一回她的手往下滑了一寸,滑到腰上那儿的软肉,她自己皱了皱眉,赶紧又托回去。阿望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有插。这一段他后来在电话里跟小满学了一遍,学完添了一句:她比我会抱。

那七步她走得很慢,脚落下去没有声音。教室里摆着一排小桌,桌上铺着地垫,地垫是自己缝的,边上用布条滚了一圈;桌角都包了布,包布是深色的,看得出洗过很多回。那十一分钟里孩子在她怀里没有动,两只手抓着她大衣的领子,抓得不紧。她的下巴离孩子的头顶只有一掌,那一掌里闻得到奶味,也闻得到戏服上浆过以后那股干涩的味道。走到第七步她停了停,低头看了一眼孩子的鞋——鞋是布的,鞋头那一块已经磨白。她看的不是鞋,她是在找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屋里那十一分钟里没有人说话。有一回孩子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她就停住不动,等孩子不动了才接着往下挪;阿望在旁边把身子侧了侧,让出半个人的位置。

这十一分钟她后来跟陆怀庸讲过两回,两回说的不一样:第一回说她什么也没有做,第二回说她的手往下滑过一次,是故意的,试试孩子会不会自己往上搂。她没有讲的是第三件——那十一分钟她一直在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三十七,数的是孩子的心跳。这个数法是她自己想的,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有一回她自己试着做过,做不到,心跳太快,数三回数岔一回。说到这里她把话停住,说:“这个你不懂。”陆怀庸说我数路。她说:“路不乱。”他后来没有再问。她把这十一分钟跟人提起过三回,三回说的都是同一句:那孩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也没有说。有一回讲完她补了半句,说:“戏里当娘的话都多,我没有。”说完她自己笑了一下,笑完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她从教室出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看了看表,说下午一点半还有一场,车在外头等着。她到门房那儿去签到,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下才写出来,写完甩了甩手腕,说我这个字是练不了了。她又说了一遍:奶不要凉,凉了不能喝;药到点就吃,不要等;园里要是有人欺负他,你别忍着。这些话是对阿望说的,说得又快又碎,说完自己也知道说多了,摆了摆手说不说了。说完她还是站在门房那儿多待了两分钟,看着院子里那排小车,末了跟门房那位老师说了一句:这车要是能拆就好了,我儿子小时候就爱拆东西。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辆小车是木板拼的,四个轮子,轮子外头缠着一圈橡皮筋,防滑用的,缠得已经发黑。孩子们围着那辆车绕圈,一个跟一个,谁也不插队,绕到第三圈才散开。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车能坐几个人。”门房那位老师说两个。她问轮子谁修的。那位老师说孩子弄坏的,坏一回修一回,修到后来连木头都换了一根。她说木头换不得,轮子倒是可以再缠一圈。她说完自己停住了,把手腕上的表往里推了推,说:“我一点半还有一场。”那位老师说轮子是她男人缠的,缠了三回才缠住,回回缠到一半散开。她说可惜,说这三个字她三十年没有说过;说完她把手放在车轮上按了按,按完松手,没有推。孩子们又围上去,绕到第四圈才散。她没有再看,转身走了。

鞋是她带来的,一个纸盒,盒盖上印着号码:二十三。孩子现在穿二十一,她说这个明年正好。云轻轻还说了一句别的:这个跟衣裳不配,衣裳得买两身,陆怀庸你记着。陆怀庸说记着了。她说别记在手机上,纸的。纸是她当天从园里撕的一张,撕的是孩子书包里那本草纸本的封底,撕下来还有一道装订线;她把两样都记在上头,字很大,写完折了两折,交给陆怀庸,让他收进他那个随身的本子里——那个本子他带了几十年,里头记的都是这种买衣裳买鞋的事,一页一页记了百来条,最早一条是一九八几年的电视机。

那张纸是在教室里撕的。孩子的书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书包带有一根断了,用一根红线系着;她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草纸本,抽的是封底那一页,封底上有一道装订线,撕的时候线头带下来一小截。她写字用的是一支圆珠笔,笔杆上印着剧组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按了两下才出墨。她把纸抵在膝盖上落字,字写得很大,大得两个字占了小半张纸;写完她把笔帽扣上,笔塞回大衣口袋——她那支笔一天要掉三回,掉一回就少写一场戏的词。撕下来的那截线头她没有扔,顺手别在袖口上,出园的时候才摘。那两身衣裳她没有记在哪一张纸上,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陆怀庸你记着”,说完又问了一句:“你记下了没有。”电话那头没有立刻答,停了半分钟才应。

陆怀庸接那张纸的时候接得很小心,两只手都用了。纸有两折,折出两道很齐的印子,跟折手帕一样;他把它放进随身那个硬壳本子里,是用夹子夹的,夹在靠前的一页。那本子前头几页夹的也是纸,都是对折的,最早的一张边上已经黄了。他合上本子,把搭扣扣好,扣了两回,第一回没有扣住。云轻轻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倒是慢。”他说我怕压着。她说什么压着。他说:“本子里的东西。”她没有再问。临走的时候她说了一句:“那双鞋你今天就给他换上。”他说:“换了我拍给你看。”她没有笑。她自己在门房柜上放了一刻钟。这一刻钟里她站在门口,隔着门缝看院子里那排小车,看了很久,看完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拢完又放下。

上车之前她回过头,冲着园子里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下一部戏杀青我请一个月。喊完不等回答就上了车,上车以后她还摇下窗子喊了一嗓子,这回喊的是:奶别凉。车门关上的时候陆怀庸还在底下站着,手里那网兜苹果一个也没有送出去;他把网兜换了只手拎,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栅栏门,门已经关上了。回程的车上云轻轻一句话也没有说,坐了半路把戏服的大衣脱了,叠成三折搁在膝盖上;到家她把大衣挂进衣柜,挂完才想起来鞋盒还搁在园里的门房上。网兜里最上头那个苹果的梗,到家的时候已经干了。

车上还有两个人,一个拿着场记板,一个抱着她的水壶。场记板那个人低头看板上密密麻麻的格子,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今天这场排的是第几场。”她没有答,把窗子摇上去,靠着椅背闭眼。车开出巷口的时候她睁开眼,问了一句:“几点了。”那个人说十二点四十。她说还来得及。那二十五只苹果仍旧在陆怀庸手里,一只也没有带上来。车里暖气开得足,她那件大衣到后半场还没有暖过来,她把手一直插在袖子里。闭眼之后她其实没有睡着:过第一个路口她睁开过一次,看了一眼表,看完又闭上。抱她水壶的那个人一路上换了两回手,换的时候都没有出声;她闭着眼听车轮压过接缝,每压一道,她的头就跟着晃一下。她到底没有再睁眼,这一路都是闭着的。

白露是那年春天起的副主医。任命下来是四月,文件上写着协助主任分管门诊与教学两条线。门诊从一天一个号涨到一天一个半号,一百二十个床位的中心,门诊量一天过三百。他一个礼拜排三个半天,剩下四天在病房;他自己算过一笔账,说一年下来他坐在门诊屋里的时间,比他站在讲堂上的时间少。他还多了一件事——带教,进修的、规培的、科里新来的,一期一个,一期两到三个人,名字都记在他那个本子上,本子已经用到第三册。带教这件事院里原先没有给他排,是他自己要的,要了三次,第三次科里才给了。

门诊那个涨法是他自己算出来的。他拿三年的门诊排班表做了一笔:同一个病人半年里来三次以上的,占三成七;这些人里有一半是复诊,一半是换了症状又回来当新号的。这笔账他在科里说过一次,说完没有人接,第二回他就没有再说。他自己心里明白:门诊量这个数涨上去是好事,涨上去也是累,累的是护士,是抽血的那一排窗口,也是他自己——一天下来嗓子是哑的,说话要提高半格才听得见。他把这笔账的底稿折成三折,收在硬皮本子的倒数第二页,上头压着当年那张门诊排班表。折的时候他在纸角上标了一个日子,标完又用笔描了一遍,描得很重;这一笔他后来在封皮内侧又记了一次,字很小。这一笔他算了两遍,两遍的结果是一样的。

带教的名单他记在第三个本子上,一期一个,一期两到三个人。第一期三个,第二期两个,第三期三个,第四期两个。到第四期他自己嫌慢了,去找科里说了两次,科里说人手不够。他没有再争,回来自己把这一期两个人的名字添了上去,添完在名字后头注了一行小字,注的是:“这一期我不讲科里那套,我带病历。”这一行小字他谁也没有讲。眠眠是后来翻本子翻到的,翻到那天她正在灶房,说了一句:“你自己添的,你不怕人家说你越权。”他说:“我怕的是教错。”这一期他带到最后,那两个人的名字他自己抄了一份,抄在门诊排班表的背面。眠眠说:“那你自己担着。”他说:“我担着。”说完他把那两个名字又抄了一遍,抄在自己那一张上,抄完压平。

论文他写了两篇。第一篇写门诊,写的是三年门诊里同一类病人反复就诊的原因;第二篇写带教,写的是县医院进修三年里一百九十二个学员的去向。第二篇的题目他改了七遍,从“县医院进修生的管理”到“基层人才的养成”,最后定下来的那一个,是眠眠在饭桌上说了一个词之后定的。那顿饭上眠眠只说了一句:你要写人,不要写数字。题目就这么定成了《一百九十二个人》。定完她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添了半句:这一百九十二个人里头,有没有你现在还能叫出名字的。他说有。她说你把名字都写进去。

第二篇动笔是在八月初。题目他先拟了七个,七个都记在那本硬皮本子的最后一页上,一个划掉一个,划到第七个的时候纸已经划得看不出底下的字。这七个里头有两个是眠眠随口说的,一个是师姐说的,一个是门诊里一个进修的年轻医生说的。那三个他后来在饭桌上当笑话讲过一遍,讲完眠眠说了一句:“你划了六个,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第七个了。”他说哪一个。她说:“哪一个都行,反正你划的那六个都不成。”他这一夜没有睡好,起来把第七个又看了一遍,看完把第七个也划掉了,划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干净的纸。他在那张纸上先记了日子,记完才把纸对折;折完他没有立刻动笔,坐了一会儿才把第八个题目写上去。落笔之前他先把笔尖在砚上磨了三下。

定下来的那一个题目,前头加了一行副题,副题是他自己加的,加的是三年,二十六个县。这一行副题他拿到饭桌上念了一遍,念的时候把碗端起来了。眠眠听完说了一句:“名字不能排在数字前头。”他说为什么。她说因为数字记不住,名字记得住。他把碗放下来想了一会儿,说:“这个我改。”改完他把原来那一行划掉,划得很干净,没有留毛边;划完他把笔搁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在新的一行上头描了一遍,描了两遍。第二遍描完他自己说了一句:“行了,这个别人挑不出错。”题目定下来的那天他把这一页撕下来,撕成两半。一半留在本子里,一半夹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那封信退回来的时候,两半都还在,对起来看,缺口正好对上。

数据是他自己在进修登记本上抄的,抄了两个礼拜,二十六本登记本,最旧的一本是九年的,边上的纸已经起了黄。他抄坏过三支笔,抄满的纸四百多张,摞起来有小半尺高。抄完他用一张纸做了一张分布表:二十六个县,三年,一百九十二个人,回去以后还在县里的一百五十几个,走了的三十几;有证书的九十几本,证书里含金量最低的那一种他也一视同仁地数了。有一栏他数了三遍,数出来两个数差了三个,他打了一个电话到那个县去核对——那边翻了半个钟头,翻出来是他自己抄错了一个县名。

那二十六本登记本是他自己从科里借的,借的时候说的是抄一份留底,科里没有问他留底做什么。二十六本抱回来堆在书桌上,摞起来有小半尺高。最旧的一本是九年的,纸边上起黄,翻页的时候要两只手,捏住纸角往上提,提起来的时候纸屑掉在桌上,一天要扫两三回。剩下的二十五本好一些,只是本子厚了以后封皮会裂,裂了他就用胶布贴上,贴了七本。二十六本他一本也没有弄丢,还回去的时候照原样摞好的,摞完用一根麻绳在中间扎了一道。抄第二遍他换了一种做法:先把二十六个县按数目从多到少排好,再照这个次序抄,这样不容易抄错县名。他自己把这张次序表也留了一份,压在最上头。照这个次序抄,第二遍省了小半个钟头,省下来的工夫他又核了一遍数。

抄满的纸他按日子理好,一叠一叠用夹子夹起来,夹子上贴纸条,纸条上记的是日子,从第一天记到最后一天,中间没有断过。他后来数过,四百二十七张纸。抄坏的三支笔他留着,没有扔,笔尖劈了的、笔杆折了的,各放在抽屉的一格里。那一格后来又添了两支,是新买的,他说这两支是留给下一次抄的。抄坏的那些纸也没有丢,折起来夹在硬皮本子里,夹在抄满那四百多张的后面,一共十一张;折的时候他还在纸角上标了日子,标的是他记错的那一天。那四百二十七张他后来又核过一遍总数,核出来还是这个数。核完他把十一张折起来的纸也理了一遍,理齐了夹到最后一页;封皮内侧他又添了一行,添的是这两个数:四百二十七,十一。

师姐——他妻子——帮他核了一遍数字,核出一处错,改正过来;她另外改了他三个字,改完把稿子推回来,说了一句:你这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像人话。他说哪一句。她说题目。两个人争了两句,谁也没有让步,那三个字仍旧按他原来的用了;折中下来,她在文末加了一行致谢,谢的那一行里点了自己的名字,不写身份,只写“协助整理资料”。写完她说,我不写别的,我怕审稿的人以为我既是家属又是作者。他还说了一句:你怎么不署师姐。她说署了科里的人就得照着科里的意思说话;她说,我照我的意思说话。这一句他记了很久,后来在门诊里跟学生转述过一回,转述完又添了半句:你们将来写文章,谁替你们核数据,你们就把谁的名字署上。

她改的那三个字在第二段的中间。他后来跟人说过一次:改的不是错,是口气。她自己那一句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像人话,说完就走了,不等他辩。他那天从单位回来,把稿子从头读了一遍,读到第二段停了;读完他把笔拿起来,在那三个字底下点了一下,点了没有改,把笔搁下了。停了一会儿他起身去厨房烧了水,水开了没有灌,壶就搁在灶上。他后来跟人说,那天他其实想改的不是那三个字,是后面那一整段,那一整段他还没有想好怎么改。改稿的两个礼拜里他只添过一处,添的是第三段的一个标点。添完又自己划掉了,划掉的那一处到今天还是划着的样子;他后来跟人说过,留下划掉的痕迹,好歹是真的。他这一辈子做的稿子里都留着这样的划痕。

稿子改完她做的第二件事是誊一遍。誊用的纸是科里那种带格的稿纸,她把格线对齐了抄,抄到第三页发现自己的字比他的大,就把眼睛凑近一点,压着格线往下写;抄到第五页戴上老花镜,摘下戴上,来回三回。抄完她数了数页数,比原来多了半页——多出来的那半页全是她自己加的表格说明。她把说明删到只剩三条,删完抬头看他一眼,说:“剩下的我不删了,你自己看着办。”他说好。她说:“好什么好。”誊完的那一份他没有当天再看,压在稿子底下压了三天。第三天他翻出来核对了一遍页数,页数没有错;两份稿子并排放好,比了比厚薄,一样厚。他把厚的那一份抽出来,放到自己那一摞的最上头。这两份稿子从此没有再分开过,一份在他手边,一份在家里。

那一行致谢她是用铅笔先打了底,打完底又用钢笔描了一遍,描的时候描偏了一个字,描坏了,撕了重打。前后打了三张。定下来的那一张上是协助整理资料,后头跟了她的名字。她自己念了一遍,念完说:“写我干什么,这又不是我的东西。”他说:“这是你做的事。”她说我做的事是核数。他说:“核数也是事。”她没有再说,把纸推回去,说:“那你自己收着。”他收了,收在那本硬皮本子里,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那三张底稿她没有留底,撕完就扔在灶房的纸篓里。灶上的人第二天倒纸的时候倒掉了。她后来说,留底没有用;字留在纸上,人才是留在纸上的那个。这一句她只跟人提过一次,提起的时候手里还在洗那三张纸。

十月初他投了出去。半月刊,省里办的,投稿须知上写着字数不超过五千。稿子连着三张表,四千零六十字。二十六天后退回来,厚厚一个信封,里头除了稿子还有三页审稿意见。第一条说样本偏,第二条说要加对照,第三条只有一行。他把稿子翻回来看了看,稿子上有几处批注,红笔,圈了三个地方,还有一处把“县”字改成了“地区”。他把稿子重新收进信封,收的时候把批注那几页放在最上头。投稿用的信封是科里公用的那种,牛皮的,右上角印着地址,最下头还留着一行印歪了的字:内科教研组。他拿到那个信封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内科教研组”那五个字印得很小,跟他这件事正好一样。

那二十六天他没有再动那一篇。第二篇的稿子还在同一个信封里,信封压在他那本硬皮本子底下。他照常上班,照常排门诊,带教的那一期正好到中期,两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也没有记错;有一天他把一份门诊记录翻回去重看了一篇,看完在页边写了一行字,写的是这一栏要改,改完他去跟护士站说了,护士站说这个月来不及了。二十六天里他只做过这一件事。信寄出去以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眠眠是八月中从他嘴里听到的,那时候信还在路上。他那二十六天里门诊的号一个也没有落下。有一天下午他多看了两个号,两个号看完超了钟点,护士站的人来催;他把笔放下才起身,起身以前把那两份病历合上,合得比平常整齐。这一天的号他自己记了一个数,记在门诊本上。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那本硬皮本子从头翻到尾,翻到第一页那两行小字那里停住了。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想的也不是稿子,想的是那三条意见里头的前两条——样本偏,要加对照。这两条他改得动,改不动的是第三条。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是: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说清楚;他把说明写了一页,一页二百多字,写的全是这三年他去过几次、看过几个病人、哪几例他半夜开车跑过一百二十公里。师姐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两页纸,什么也没有问,把面往前推了一寸就出去了。他吃到一半想起来面已经凉了,也没有去热。

那一页说明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了两百多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删到一百二;第二遍又添回来,添了两句;第三遍他没有重写,是在第二遍的稿子边上添的批注,添在边上,字比正文小一半。写完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夹进信封。他给自己定的规矩没有破:能改的改,不能改的说清楚。那一条意见他写的是三行字,三行写完,底下空了一指,没有再添。他把那三行读了三遍,第三遍读完把信封口舔了一遍——他用的是糨糊,舔完等它干,干了以后用手压了压四个角。他自己定的那条规矩是在带第一期进修生的时候定下来的。那一届走了以后再没有消息的有几个,这几个他每一个都还记得名字,记得的是他们走时填的那张表上写的字。

师姐那碗面是十点端进来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敲了两下,等了一会儿又敲一下——这三下他后来记了很久,跟他在园子里叫那三个人起床时敲的是同一个数目。面是清汤的,上头卧了一个荷包蛋,蛋边上有一圈焦。他吃到一半想起来面凉了,把碗往桌角推了一寸,起身去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完回来接着吃,吃完把碗端到灶房,碗底朝天扣在水盆里。他后来说,他这一辈子吃过的东西里,凉了还记得吃的只有那一回。她出去以后把门带上了,带得很轻;他在屋里听见灶房的水响了一阵,又听见碗碰了一下。他没有起身去看,坐回书桌前,把那碗面又端起来,把剩下的几口吃完了,吃完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

眠眠是八月中知道这篇论文的。她没有看过稿子,只听白露说了一句写的是什么。她说了第二句话:基层这两个字有什么不能写的。他说审稿的人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那他就是这个意思。说完她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问了一句,白露,你那个学生,就是那个外号叫快手的,回县里了吧。白露说回了。眠眠说,你把他写进去了没有。白露说写了,记在第一段。眠眠说,这就对了。她说完放下碗,起身去灶房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白露面前那半碗凉了的粥端走了,走了两步才回头说了一句:文章退回来不是坏事,退回来的东西你才知道它到过哪儿。

眠眠那一天是下午知道的。她在灶房听见白露跟人说话,说了一句写的是什么,她把手里的铲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问了一句。他说了题目,又说了两个字:一百九十二。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写到哪儿了。她问的第二句是:“基层这两个字有什么不能写的。”他说审稿的人不是这个意思。她说:“那他就是这个意思。”她说完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扒到一半停下来,把碗往桌上一放。放完她又说了一句:“文章退回来不是坏事。”她说完回灶房去了,回去以后把火关了,站在灶前没有动。锅还热着,她把手放在锅盖上试了一下,试完把手拿开了;回屋的时候脚步很轻,围裙解下来挂好,挂回门后的钉上。屋里没有人知道她这一趟去过灶房。

她那天做的第三件事是进书房把那本硬皮本子翻开。她翻到第一页,看那一行小字——第一页记的是第一个学员的名字,和那个县的名字,那两个字写得很小。她看了半天,把它合上,放回原处,放的时候书脊朝外,方向跟原来的相反。她后来跟人说了一句:“我看的就是那两个字。”她说的是哪两个字,园里没有人问过。谢明薇后来说起这一件,说了一句:“她那一眼看得比谁都准。”阿砚说:“她一向看得准。”没有人接话。这一件眠眠没有跟人讲过,讲的时候屋里只有白露一个。白露听完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起身去把碗端走,端走以前说了一句:“妈,我不问。”眠眠说:“你不用问。”白露说:“那我就当不知道。”说完他去洗了自己的碗,洗完把碗倒扣在架子上,扣得很正。

第三条意见只有一行字,写的是:你为什么总写基层。那行字底下还有一个眉批,是拿铅笔添的,四个字:似有偏见。他这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一张纸摊在书桌上,用红笔把那一行圈了两圈,两个圈挨得很紧;圈完他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夹进那本抄数据的硬皮本子里,夹在第一页——第一页上记的是第一个学员的名字,和那个县的名字,那两个字他写得很小。夹好以后他把本子放回书架第二层,架上那一格是空的,别的本子都竖着摆,只有这一本是平放的——平放是他自己摆的,摆的时候拿手比了比高度,跟这屋里那几本旧讲义一样齐。

折纸是他第二天早上折的。他在书桌前坐着,把那一张摊开,正面是那一行字,背面是空的;摊了大概有两分钟,他才拿起红笔。圈他画了两圈,两个圈挨得很紧,第二个圈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纸上多出一个小疙瘩。他画完把笔搁下,看了一会儿,又把那一页对折一次,折成四折,塞进硬皮本子里,夹在第一页。夹的时候他试了两次:第一次夹得太深,只露出一个角;第二次往外挪了半分,四个角都看得见。夹完他把本子合上,压在砚台底下。那一格本来是空的,压进去以后就不空了。他压本子的时候比了比高度,跟旁边那几本旧讲义齐;比完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擦完才去关灯,关灯前又看了一眼那一张。这一回他没有再折第二次,压进去以后也没有再动它。

那个眉批是铅笔添的,四个字,笔画很轻,写的人下笔的时候大约是犹豫过的——“似”字的第一笔收得太急,后面两个字反倒写得慢。他后来把这四个字单独抄在另一张纸上,抄完想了想,在下面添了一行,添的是他自己写的一句话:写基层的人,多半自己是从基层出来的。这一句他没有放进稿子,也没有再给任何人看过;那张纸他夹在硬皮本子的最后几页里,夹得很平。后来眠眠翻本子翻到了那一张,看完没有说话,把本子合上放回去。有一年他把整本硬皮本子从书架上抽下来晒,这一张滑出来掉在地板上。他没有捡,等它自己被风吹到桌脚边才捡起来;捡完把折痕抻平了,抻了两回,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看的是院子那棵树。

公司从六个人做到二十七个,是这两年里最实在的一件事。年前在东岭县签下第二个标段,一个七公里的二级公路改造,路基、排水、涵洞、路面四样活;标段上写明可以联合体投标,签合同时阿望叫了一个人。这人二十九岁,从东岭县最西边那个村出来——阿望没有跟人说过他的姓,只说他是那个村的人。那二十七个人的名单阿望背得下来:十九个在同一个村,一个村带出十九个,这在西北不稀奇;剩下八个是这两年陆陆续续跟过来的,其中三个是邻村的,其中一个是第七天来蹭饭的,一来就不走了。

六个人那一年他记在一张纸上,纸上是一行字:一支队伍,六个人。纸是随手撕的,撕的是笔记本的一页,那一页上原来记的是一段桩号,桩号他抄到别处去了,抄完把这一页撕下来当纸用。六个名字他列在下面,一个一行,六个名字里有三个是同一个村的。他在纸的最下头添了一句:“头一年活少,人多。”这一句他后来没有删,纸也没有扔,夹在那个硬皮本子里,夹在第二页,纸边上还留着撕下来时的那道毛边。他说过一句话:这支队伍是从一张纸开始的。这一张纸他后来拿给过两个人看;看完工程师说可惜,管账的说该裱起来。他说裱起来就压死了,压死了就不能改了。这一行他后来又抄在自己的本子上,抄完对了一遍,对得上。

名册不是一张纸,是三张。第一张是那个村十九个,名字按住址排,一个村分四个片,四个片上各有一名;第二张是邻村三个;第三张是剩下五个。第三张那五个里有一个是第七天来蹭饭的——那天开饭他在工棚门口站着,端了碗就走,谁也没有问他叫什么,吃到第三天他自己搬了张凳子在棚里坐下,从此算一个。名册第一页上头他添了一句:“这一个不算招的,算自己来的。”他后来没有删。那张凳子到如今还搁在棚里,谁也没有搬走。他说过这个蹭饭的:这几年他没有从那个村走过,工程是他自己找上门的;找上门那天他不在本地,是别人把话带到的,他自己上门,前后只来过一回。他说完自己把凳子往边上挪了半寸,挪完把手放在膝上。

他原来在县交通局干了四年。走的时候是前一年冬天,那年一冬他在工路上蹲了七十三天;他后来跟人算过这一笔,说七十三天里他见过三十九起纠纷,调解成了三十一起,剩下八起他一句也没有插上——插不上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前六起人家不听他的。他找工作投了八家,五家回了假,两家回了“岗位已满”。最后一封他没投出去,他改了信封寄给阿望的公司,牛皮纸信封上只写了一行字,是阿望的名,姓在前头,名在后头,写得很正;背面用铅笔添了一个地址,地址是他念出来的一个村名。信在传达室躺了二十天。这二十天里有人拆开过一回,看见是个乡下的地址,以为是推销的,照原样封了回去;封的时候用的是传达室自己熬的浆糊,糊得厚,把牛皮纸浸得起了皱。第二十天阿砚才想起来去翻那摞信,翻出来的时候封口已经硬了,是拿小刀割开的,割口很齐。

那七十三天他记的是一个本子,本子上是日子,一行一个日子,后头记一句。那一句多半写的是“三一起”“二起”,也有一行只写着“无事”。到第七十三天他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又翻回来,在后头添了一页,添的是他自己算的那一笔:一冬七十三日,起三十九,调成三十一。剩下八起他在后头点了八个点,八个点底下没有写字。眠眠后来问过他一次那八起是什么,他说:“这个你不懂。”她也没有再问。那一页他自己看过两回,看完仍旧合上,合上以后把本子塞回柜子最下头那一格。那七十三天里有九天他记的是无事;这九天里有六天他是在工路上过的,一个人,一台车,中午在路边吃两个饼。饼是在路口买的,钱是他自己出的。

那七封回信他留着。两张是印好的表格,上面填着字,盖了章;五张是同一台机器印的空表,纸角上的毛边都一样,表格最下头有一栏记的是是否考虑其他岗位,五张纸上这一栏都打了勾,打勾的笔迹一样重,是同一支笔划的。第八封没有寄出去的信他留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是一行字,姓在前,名在后,写得很正;背面那行铅笔的地址他后来擦过一次,擦过又照原样描了一遍。他描的时候手很稳,一笔没有抖。这七封他后来没有再翻,信封一直压在硬皮本子最里头。压到后来纸和本子粘在一处,撕开的时候撕坏了一个角,有一寸大。他没有扔,把撕坏的那一角用透明胶贴在信封背面,贴了两次才平。贴平以后他才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没有再打开。

阿望拆开的时候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他把信看完,让工程师过来看,那位工程师不认得这个村。他说了一句:这个村我知道。信里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一份人员名单,末尾手写着一行:一支队,二十七人,十九台车,机械六台,另有一台压路机是借的。十九台车他列了明细:十四台自有,两台租的,三台挂靠在兄弟队上;那台借的压路机油快见底了,胎面左肩磨偏了三公分。名单底下还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上剪过,剪成方的。照片背面的角上写着一个日期,是前年冬天,写得很小,笔划很轻。

那张照片在信封里是折着的,折成四折,展开有一巴掌大,边上剪过,剪成方的。阿望把它拿到窗前看了很久——办公室里那扇窗朝北,光是散光,得把照片侧过来一点才看得清。照片上是十几个人,站在一排土坯房子前头,墙根底下堆着柴,柴捆得整齐,一律朝着一个方向。背面角上那一行日期他核了一遍,核完说了一句:“这是前年冬天。”她在电话那头问拍的哪儿。他说拍的是村口。他说:“这个村口我认得。”照片他在办公室抽屉里搁了一年多,搁在那一摞旧图纸后头,落了一层灰。后来那张图纸卷走了,照片单独留下来,灰积厚了也没有擦。有人问过他那是几张,他说是一张老照片;再问是哪儿拍的,他说是一个村口。

谈了两回。第一回谈的是他不肯拿股,说要算干股;阿望说算干股可以,账要清,你那二十七个人的工钱不能算在你头上,得先从活钱里走。他想了三昼夜,第二回来的时候把话说定了:拿股。第二回谈完签了字:一张四开的纸,两支笔,一个人按了右手大拇指,印泥是蓝的,按下去抬起来的时候指纹的纹路一点没有糊。阿望出图纸、技术和管理,这一头出活;那二十七个人和那十九台车,归他们。阿望把图纸摊开,翻到桩号那一页,说你回去先叫这二十七个人上来,两个人一组,把这一段再走一遍;走完把有问题的划出来,划多少我不管。这一趟他来回跑了三天,回来说划出来四十一处。

那四十一处是划出来的,划在一张描图纸上。描图纸是工地带回来的那种,上面有印的方格,方格是淡蓝的。他划的时候用的是铅笔,划完在每一处旁边标了桩号,桩号标得很短,只有三四个数字。四十一处里有十七处是排水,有九处是涵洞,有六处是路基,剩下九处他归在一处,写的是“其他”。他把这张描图纸摊在阿望面前,指着其中一处说:“这一段我拿不准,你派人来看。”阿望问为什么拿不准。他说:“这里的土跟别处不一样。”阿望派了两个人去看,看完回来说是土的事,带回来两袋土。一袋是那一段的,一袋是隔壁那一段的;两袋土搁在一起,深浅差得很明显。这一段后来加了两天工期,工期从阿望这边出。这两袋土他一直留着,没有倒,也没有再开。

那张四开的纸签完,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那儿又看了三分钟,看的是最下头那一条——这两个数里不含人命钱,出了事先救人后算账。看完他抬头问了一句:“这一条能不能改。”阿望说不能。他说:“那我记住了。”他伸手把桌上的印泥盒挪正了一下,盒盖没有盖紧,蓝色的印泥在盒面上留了一块印子;印泥盒是阿望的,他走的时候顺手把盖子扣上了,扣完用指头压了压。桌上那两支笔他一支也没有动。走的时候他把椅子推回桌边,推得很正,凳腿和桌腿之间的距离是他自己量的。量完他没有说。阿望在他以后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完自己笑了一下——他量了;他这个人量尺寸是从工地带来的,量什么都量一下。说完他把那把椅子摆回原位。

头两年那一边拿三成,第三年起四成。合同末尾有一条是阿望自己加的:这两个数里不含人命钱——出了事,先救人,后算账。签完阿望请他吃了一顿饭,饭是园里灶上做的,六菜一汤,汤是老鸭的。那顿饭吃得很快,两个人都没有说公事;吃到一半他问了一句:阿总,你当年为什么把被子留下。阿望说,我那年二十二,我不知道那叫留下,我只知道走的时候身上少了一样东西,回来的那一路上空着。后来这件事他谁也没有讲。签完字以后他提出要去一趟那个村。阿望说不必,项目上忙;他说项目上再忙也得去一趟,去看一样东西。第二天他去了,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鞋上全是土。他在车上坐了半个钟头才上楼,上楼前在楼下把鞋底的土磕干净了,磕完才进家门——这一下阿砚是后来才想起来的,这是他从小就有的规矩,进门先掸鞋。阿望问他看什么了。他说看了炕。他说炕还在,塌下去的那个坑让人填平了,填的是新土,填的人手艺不好,填得比原来高;他说他站在门口看了半个钟头,没有进屋,也没有上炕。

那顿饭吃得很快,六菜一汤。汤是老鸭的,盛在一个青花碗里,碗大,盛满以后汤面上浮一层油。饭是添过的,添了两回。两个人都没有说公事。吃到一半阿望把筷子搁下,问了那一句;他问完就低头喝汤,喝了半碗,喝完把碗放下,没有再添。灶上的人上菜上到一半听见了,站在门口没敢进来,等他们吃完才把那盘青菜端上去,青菜已经凉了,他又端回灶上热了一遍。那盘菜最后是阿望一个人吃的,吃完他把碗推到桌角,没有站起来。他在灶前站了大概两分钟,转身出去的时候把灶房门带上了。碗是灶上的人收的,收完又把那剩下的半盘青菜热了一遍;热好他回来又吃了两口,剩下的留在盆里,盆底一层油,凉了以后凝住。这两口是他自己吃的,不是别人让给他吃的。

那天晚上家里人多,话就密。云轻轻问了一句:这个人多大年纪。陆怀庸问了一句:他是哪儿的人。阿望说了县名,没有说村名;说到一半他停住了,把村名也说了出来,说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那是他八年前背着包走进去的那个村,走进去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替人家把炕扫了一遍,把自己的被子抱上去。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条被子可以不当被子使。饭桌上一下子没有人接话;云轻轻把手里那半个馒头放下了,陆怀庸想说什么,看了阿望一眼,没有说;眠眠把桌上的转盘转了半圈,转到汤那一格就停了。

陆怀庸那阵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平常在家话最多,那天他把杯子端起来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前后三回。云轻轻手里那半个馒头一直捏着,捏得手指头压出四个白印;后来她把馒头放到桌沿上,馒头滚了一下,被陆怀庸伸手拦住。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谢明薇在旁边看着,什么也没有问——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饭桌上的停顿,知道这种时候一句话都不该接。她只是把面前那碟青菜往云轻轻那边推了推,推到够得着的地方。那半个馒头到散席还留在桌上,谁也没有动它。她后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拢完抬手把额角那道压出来的红印按了按,按完没有用粉补;这一晚上她没有再说一句话。散席以后收拾桌子的人是她自己,她把那只碟子也一并端走了。

过了两分钟他自己揭了这一层。他说那年七月他在这村住了九天,房东家有个孩子,十四岁,暑假天天在那间偏屋里写作业,写的是初中三年的课,写完就翻他的本子看,看完还帮他抄一行数据。他说这个孩子抄字比他慢,可是抄得比他齐;他说他走的那天早上,那孩子把那床被子的每一个补丁都用手指头点过一遍,点完说了一句,阿望哥,被子太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人,只把那碗汤端起来又放下。那人这才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信阿总当年给我留了一床被子。桌上还是没有人说话。阿望站起来去灶上端菜,走了两步回过头,问了一句:你那年多大。那人说我十四。他说我记的是你家的炕,炕沿是石头砌的,第三个坑往下塌了一指。那人说我记的是那一床被子,被面上有五六块补丁,针脚全朝里。

那顿饭的后半程阿望没有再说话。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碗里的饭吃完了,又添了半碗,添完吃得比先前慢。散了以后他跟眠眠说过一句:那天他说的那些,是这两年里他头一次在人前说;说完他觉得轻了一点,可也只是一点。眠眠说:“你今天不该说。”他问为什么。她说:“不是不该,是不该在饭桌上说;你要记着他,就记他这个人,别记那一床被子。”他说这个我分得清。她说你分不清。他没有再说。她起身把碗收了,收到那半碗汤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汤倒回盆里。盆底已经见不着汤面了;倒完她把盆端到灶房,路上没有洒,搁下以后回头看了一眼饭桌那边,那边正在收拾,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灯她没有开,摸黑把盆放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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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三个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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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