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早上八点二十,幼儿园门口那条路已经站满了人。路不宽,两边停着车,电动车贴着墙根一直排到巷口;地上一层是头天下午剩的水泥灰,被一早的鞋底踩成了灰泥,粘在每个人的鞋边。铁栅栏门只开半扇,门柱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牌子上头那行字掉了一个漆点,露出底下的白铁皮。园里刚吹过一遍起床哨,哨声散在树叶子当中,只剩一点尾音。八点二十到八点四十是这园子最挤的时候——门口哭的、喊的、往里递东西的混在一处,一早上能递出去七八百个嘱咐。队伍里有人手里拎着两双同款的鞋,鞋盒拿橡皮筋捆着,捆了两道。
队伍是往两边排的。靠墙的一排是抱着孩子不撒手的,靠马路的一排是拎着东西的,东西比人多:饭盒、书包、水杯、换的衣裳,地上摆了一地。一个人手里举着两个铝饭盒,盒边磕了三处,他一边往里递一边喊:“她不吃葱,浇的汁子里不许有葱。”另一个人不听,隔着门缝往里头塞一瓶奶,塞完又伸手进去接,接的时候孩子已经被领走了,他伸着手在门口空了一下,把奶往地上一放。嘱咐一年到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可每回说出来都不一样,一早上能听见一百个不一样的嘱咐,前后不重样。有个男人从队尾往前挤,挤到一半被前面的人回身拦住,两个人对了一句,谁也没有让,那人退回队尾;队伍因此往前挪了半步,挪完又停住。靠墙那一排里有人蹲下去给孩子换鞋,鞋脱了两只,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那一位母亲把袜子也脱了半只,露出后跟上一块发青的地方。
铁栅栏门只开半扇,是这园子多年的老规矩,说的是一早开大了门口就乱。门房那位大爷搬一张小马扎坐在门柱底下,膝盖上摊一份报纸,报纸是前一天的,压着接送本。本子厚,封面拿报纸包过一层,包了三层,角上磨白了,翻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捧。大爷翻得慢,一页一页往下翻,一行一行对着名字点;点到谁,谁往里走;点到没有的,他就抬头在门口那一片人脸上扫一遍,扫完低下头,接着翻。他翻到一半停下来,把报纸往膝盖上折一折,拿袖口压住,防止风掀,翻完再展开,接着点。他身后屋檐下摆着一排小凳,是给晚来接的人预备的,凳子上落了灰,只有一张凳子上有印子,一个大人坐出来的,一整块。小凳一共有七张,一天里他擦一遍,擦的时候拿的是门口那把旧扫帚,扫帚上缠着一块布;擦凳子的时候他不看人。
阿望是七点五十到的,比开门早半个钟头。他前些年常年在西北,人还带着外头的土色,这一早上换了件没有土的外套,袖口上还有一点洗不净的白印子,机器印的那种,在白布上要搓三遍。右肩挎着一只帆布包,包是旧的,边上的线磨得发白,肩带上有一道补丁,针脚朝外缝着;里头装的是一套换的衣裳——园里中午要午睡,醒了都得换一身。衣裳是谢明薇前天夜里缝的小褂,针脚不匀,袖口一边宽一边窄,孩子早上穿的时候阿砚看见了,什么也没有说,只把宽的那一边替他往里折了半寸。孩子今年二十九个月,个头刚过大人的腰,一路上把下嘴唇咬着,咬得发白,鞋尖在地上一顿一顿地蹭。
他从巷口走过来的。巷口到园门口四百来米,他走了两趟:第一趟七点二十,走到一半退回来,退到巷口那家卖早点的摊子跟前站了一会儿;第二趟七点四十,这一趟没有停。摊子上的豆浆桶冒着白气,老板隔着雾气问他喝一碗么,他说不了,端着帆布包的手往上抬了一下,抬到胸口的位置又放下。他站的地方离栅栏门还有七八步,那七八步他走得很慢,像在数;数完了他才站住,站定以后两只脚一前一后,前脚的重心压得实一些。摊主后来把火关小了一点,锅盖掀开一条缝;七点五十以后巷子里人来人往,吆喝、喇叭、水管子冲地的响混在一处,他站在里头没有动。他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站在一块凸起的青砖上,砖头比两边高出一寸,两只脚一前一后站了很久;有人骑车从他背后过去,按了一声铃,他没有让。
帆布包里那一套衣裳是前天夜里熨过的。家里没有熨斗,他用的是搪瓷缸子,缸底在煤气上烧热了,隔着一条湿毛巾在衣裳上按;按出来的褶子不算平,袖口还留两道印子。衣裳是谢明薇前天夜里缝的,缝到十一点多,缝完在灯下又把线头咬断了三根。阿望知道这个,因为衣裳拿进来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张折了四折的纸,纸上写着四个字:“袖口窄了。”他早上没有把那张纸取出来,等到孩子进了门才想起来,伸手掏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那张纸后来一直在他上衣口袋里,跟着他去了幼儿园,又跟着他回来;夜里换衣裳的时候他又摸到一回,掏出来看了一眼。他把那张纸又塞回口袋,纸角顶着指头,顶了一下他才把手指头弯过去。那张纸他到底没有扔;后来那件小褂穿过一回,袖口果然还是窄,窄了他就自己往上卷了一道。
孩子是自己走进去的。走得很稳,一手抓着他裤腿,走了七八步忽然把手撒开,回头喊了一声爸。这一声喊得响亮,别的家长那边哭的有三四个,这个不哭,倒把门口两个抱孙子的老人吓了一跳。阿望蹲下去,替他把后背上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半寸,提完拍了拍他屁股上的土,说了一句:进去吧。说完他站着没动。孩子被老师领进去,走到第三个门洞那里还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上一排小贴纸,贴纸只有眼睛那么高,他一格一格数过去,数到第七格就看不见了。老师牵着他的手往里走,牵了大概十步才松开,松开以后他没有回头看第二眼。
八点四十以后人散得很快。八点五十,门口还剩十一个。九点整,剩五个。九点半,剩两个——一个是站在最东头接孙子的老太太,一个是阿望。阿望站在离栅栏门一尺的地方,脸朝着门里头,站得笔直,像在等一样东西出窑。工程队上午九点有电话,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九点十二分又响,这回他接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听得见“嗯”“是”“十点前给你”这三句,说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还盯着门里头。门房那位大爷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两回,第二回推门出来了。站着的这一个多钟头里他看的是三样东西:一个是院里那架滑梯,滑梯底下的地垫是新铺的,颜色比两旁深;一个是墙根那一排小车,红色,最多的一排是六辆;还有一个是门口那只木马,木马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划痕是新刻的。他把这三样都看了,看完只记住了一样:木马的一只耳朵上挂着一条红布条,红布条已经洗白了。
剩下两个人的那半个钟头里,阿望往门口那边走了两步,又走回来。他最后走到木马跟前站住了。木马是漆木的,两只前蹄撑在地上,尾巴翘着,漆掉了一块,露出的木头被手摸得发亮,边上起了毛刺。门房那位大爷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会儿,把窗推开一条缝,问他,“你看的什么。”他说,我看看这个。大爷说,那是前年做的,全园就这一匹,谁家孩子都骑过,骑完了自己下来,拽绳子拽不动就别拽。大爷说完把窗推回原处,推回去的时候窗框响了一下;他说这木马漆掉的那一块是去年冬天摔的,摔的是右边那一角,他说完用手指了指。大爷说完把手缩回窗里,窗玻璃上有一道手印,五指,印得不清。木马的头朝着园子里头,脖子底下垫着一块砖,砖已经挪歪了,歪出去半寸。
他蹲下去,用手指在木马耳朵上那条红布条上捻了一下。布条是红的,红已经褪成粉,边缘起了毛,一捻就掉一点绒,掉下来的绒沾在他指头上,他捻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没有问这条布条是谁系的,也没有问木马身上那道划痕是谁刻的。划痕刻得浅,是新刻的,划痕里还没有积上灰;刻的人下刀很稳,一笔到底,中途没有停。他把手收回来,站直,重新往门里头看,看的还是那架滑梯底下那块新铺的地垫。木马的座面上积着一层薄灰,灰上留着一个手掌印,手掌印小,是孩子的。木马另一只耳朵上没有布条,那一只的木耳露着,露出来的那一块比这一只白。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完他把手在膝盖上按了一按,按完又看了一眼那匹木马。
小满是七点二十到的科里,交完班才绕过来,路上多花了二十分钟。她走到园门口的时候孩子已经进去了,阿望还站在原地。她站到他侧后头,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走。他说,我站一会儿。她说,你从七点五十站到现在,一个多钟头了。他说我数着呢。她没有再说什么,从包里摸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没接,她就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又拧上塞回去。她说妈上午有两个门诊,我下午交完班再来。他说不用。她说,我顺路。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快步走到门房那儿问了一句:中午几点接。老师说十一点半。他说知道了,又站回原处。
她是骑车来的,车停在巷口,锁不上,锁扣扣了两次才扣住,扣完她推着走了两步,锁还是松的,她就不管了。她上楼交班的时候护士长问她,“今天门诊你盯着?”她说,我盯着。护士长说,你昨晚几点下的班。她说,两点。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她把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掏出一双备用的胶手套塞在兜里,出楼的时候顺手把两只袖口往上撸了一寸,撸完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把头发别到耳后。护士长在后头又说了一句,说她今天下午还有一个会。她说知道,会完了别自己回科里,先回家。她说好。下楼的时候她把听诊器在手里绕了两圈,绕完塞进包里,走出三步又拿出来,重新挂到脖子上。走到院墙外头她才把车锁上;锁扣扣了两次才扣住,扣完她在墙外站了一小会儿,站完才骑车走。
门房那位大爷出来问他:你是哪一家的。他说三班的。大爷说接送本上今天没有你的名字。他说名字是昨天晚上才补的,补在第二页底下,签的时候是照着他的字签的,他自己认得。大爷说那也得在里头等,门口不让站着。他说不碍事,里面听不见。说完这句他把两只手插回兜里,站在那儿没有动。玻璃门里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位老师,袖子上别着一枚木头的小牌子,牌子上写的是带班两个字,牌子边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茬。老师先看了看门房,又看了看他,往这边走了三步,停下来,把手里那本登记板翻开。
她翻到第二页底下那一行,抬起眼,问了一句。您是家长吗。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说,我是他爸。老师愣了一下,又低头把那一行看了一遍——名字签在前头,后头还添了三个小字,添的是“他爸”,添得歪,墨迹还是新的。她说,本子上留的是奶奶和妈妈的名字,没有您;她说这句的时候把登记板抱在怀里,没有合上。他说,我知道,我昨天夜里补的。她说,那我得进去问一句。她说着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门房那位大爷在玻璃窗后头朝她摆了摆手,意思是照规矩办。她把那块木牌扶正了一下,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说,我是他爸。
他往东墙根底下挪,挪完又退回来两步,站的地方离门柱一尺多,离栅栏门也有一尺多。她没有再说别的,只交代了一句:“孩子在里头哭,你别进来;不哭,你也别进来。”他说,我知道。她转身往门里走,走到第三级台阶上回了一次头,看见他站在那儿,就把手里的登记板换了只手抱着,另一只手在袖子上那块木牌上扶了一下,扶正了才上去。台阶上头铺的是红砖,砖缝里嵌着白灰,白灰这几天被踩塌了两处。门里头那阵铃又响了一下,响完,紧跟着是一片脚步声,往东边去了。他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站了一会儿又插回去。风从门缝里出来,吹在他脸上,他没有眯眼睛;他是背对着太阳站的,后头那块影子是他自己的。
十月初,沈园腾出正院西头那一间做孩子的书房。那间屋子原先放杂物:一口樟木箱子,两捆用棉纸包着的旧画,一盆养了十几年、前年冬天才死的君子兰,还有半架子空酒瓶。腾屋是阿砚带着人办的,前后用了两天,头一天扫出来的东西堆在廊下,摆了满满一地。那口樟木箱是老太太当年装衣裳的,箱扣是铜的,扣上以后要拿细绳勒两道,勒完提不起来,只能抱着走——抱箱子那一下谁都知道费劲,可箱子上头那道绳勒了六十年,勒痕早陷进木头里去了,箱扣再扣上也还是那两只手抱得动。那盆君子兰他没舍得扔,端到花厅窗根底下,说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没开过一朵花,死了倒还精神;说完他自己笑了一下,把盆往窗台上推正了两寸。
正院一排五间,门都朝南,窗都是支摘的旧式支摘窗。西头这一间最小,进深只有一间半,天花板低,站在屋里伸手能够着椽子。屋里常年见不着太阳,只有中午前后一两个钟头,一道光从西头那扇窗斜进来,落在地当中偏西的一块砖上,光到未时就收住了。屋里有一股旧木头和旧纸混在一处的味道,闷,开了门也散不完,得敞上三五日才散得掉。墙根返了一大片潮,颜色比上头深,深成一片不规则的边,那片潮一直漫到窗根底下,窗根的木头已经酥了一层。屋子正中原来摆过一张八仙桌,桌腿压出的印子还在砖上,四个角,四块方印,印子里的青砖比外头深。那道返潮的印子边上已经起了一层白霜;霜化过几回,颜色就洗掉了,留在上头。
头一天扫屋的是四个人,两个是园里做粗活的,一个是跟阿砚来的。东西从屋里往廊下搬,一趟只拿一件,谁也不许抱两件。搬出来的头一件就是那口樟木箱,箱子太沉,两个人抬;抬到廊下放在一张旧门板上,门板底下垫了两块砖。箱子上那两道细绳还勒着,勒痕陷进木头里去,指头顺着摸,能摸出一道凹,四面都有,深浅一样。抬箱子的时候两个人换了三回手,最后还是抬不动,改成抱的。扫出来的第三样是那两捆旧画,棉纸包着,棉纸上用糨糊贴了两道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洇成一团。最后扫出来的是那半架子空酒瓶,瓶子码在一只旧筐里,一只一只插进去,插得整整齐齐,倒出来的先后次序谁也说不清。搬完东西屋里空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站了大概两分钟,才抬脚跨过那道门槛。
侯嫂那天下午也来了。她没有伸手,只站在廊下那堆东西跟前,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到那口樟木箱,站住了。她说,“这个箱子是老太太自己装的,装衣裳。”她说她刚来园子那年,老太太要把冬天的衣裳装箱,箱盖扣不上,她就坐在地上,一件一件往下压,压完拿细绳勒两道;老太太那时候手已经有一点抖了,抖得衣裳叠不齐,叠了三回才叠上,叠出来一个方块一个方块。她又说,这些年园里添了多少人,箱子还是那一个;她说搬的时候不用她插手,她就在旁边看着,别让人磕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谁,只把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廊下堆的那一堆东西她一样也没有让人再动;她只交代了一句,箱子上那两道绳不许解开。
屋里那时候已经空了一半。靠墙那张条凳还留着,凳面上一层灰,灰上有一块是亮的,是常年压着东西的那一块;旁边一块灰是匀的。窗棂上的旧纸糊得厚,一层压一层,最外头那层是牛皮纸。她把条凳用抹布擦了一遍,擦完蹲下去擦墙根,擦到门后头那块,擦出一枚钉子,钉子上挂着一段红线头,红线头已经脆了,一碰掉下来一截。她捏着那截线头看了一会儿,收进围裙兜里,出来以后什么也没有说。她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斜了,斜到廊下的柱子上,柱子上那圈旧漆亮了一下。屋里的地是青砖,砖缝里积的东西有一指厚,是几十年里一点一点落下来的。砖缝里的东西扫过一遍,扫出来的灰是灰白的,不是黑的。
谢明薇是傍晚来的,进门先站着看了一圈,然后走到廊下那口箱子跟前,蹲下去把箱盖掀开,掀开一半停住,看了三秒,又合上。她说,“这箱衣裳搁在屋里,屋里返潮,往后该换个地方搁。”她说库房靠里那一排架子是干的,从今天起搁那儿,谁也不许再动。她又补了半句:老太太一辈子没穿过几件新的,里头一半都是补过的,谁要是不信,抖开一件看看线脚。她说完自己站起来了,站得急,晃了一下,扶着箱角站定。她又抬手把箱盖上头的浮灰抹了一把,说,箱子落锁,钥匙她不留,留了落在谁手里都不合适。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手;盖完她才往院子里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箱子。
桌子是库房里那张老折叠桌,三条腿稳当,一条腿有点晃,底下垫两片瓦。桌面比孩子的手肘高出一寸,阿砚拿皮尺量了孩子的胳膊,四十三公分,又量了小满的胳膊,五十九公分;他说,桌子做五十二公分,凳子三十公分。凳子的腿短了两寸,垫两块砖,砖是白露搬来的,白露搬完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这个高度,蹲下来平视刚好;眠眠在屋里听见了,没有接。桌面铺了一块旧毛毡,毛毡是从库房翻出来的,四个角磨成了圆,中间深两边浅,秃了一片,秃的那一块正好在孩子写字的手底下。桌腿底下垫的那两片瓦是后院墙根捡的,垫上去以后他坐在桌这一头按了按,桌子不晃了;他说这张桌子往后就是这孩子的了,谁也不许往上搁别的东西。
这张桌子原先不在库房,是从花厅西头那间小屋搬过去的;搬的时候桌腿磕在门槛上,磕掉一小块漆,掉漆的地方露出白茬。那条晃的腿阿砚没有修,垫瓦他嫌不结实,从后院墙根捡了两片瓦,瓦是青的,厚薄一样,垫上去正好。凳子矮了两寸,垫两块砖,砖是白露从灶房后头那堵旧墙根搬来的,一共搬了四趟,搬完在门口站了一下,蹲下来平视了平视,说这个高度,蹲下来平视刚好。她蹲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响完她自己笑了一下;她走以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坐着试了一回,坐了一炷香的工夫,中间起来添了一次水,添完他没有再坐下,把凳子搬回墙边。那两片瓦是青的,比他手上戴的那块表还旧;他捡的时候在墙根翻了三个地方。
第一堂课是在第二天上午。第一天只让他们看,看了一整天。笔是三支:一支旧毫,一支新买的狼毫,还有一支铅笔。纸不是新的,是从库房翻出来的一沓裁开的,裁口不齐,写的时候要对齐边。孩子先拿铅笔。铅笔写不使劲,字浅,他写完一张自己摇头,摇完把那张反过来在背面描了一遍,描完仍旧摇头。他妈没有说话,把自己手底下那一支毫笔推过去,推完把笔架也挪过来。换了笔以后他写了一个钟头,写坏了两张。坏的两张他没有揉,攥成一个团搁在桌角。到第二天早上那两个纸团已经干了,摊开还是原来那两个字。写字的位置是定过的:桌沿那一块被人摩得发亮的地方,就是搁胳膊的地方。孩子第一次搁胳膊,把袖子蹭上一片白。
皮尺是从缝纫笸箩里翻出来的,尺头那一截是塑料的,断了拿铁丝箍住,箍得歪,上头的刻度还看得清,最长刻到六十。他量的时候让孩子把手臂伸直,量了两回,两回一样,四十三公分;又让小满伸,小满不肯伸,说我不用这个。他就自己量了,五十九公分。他把数字记在自己那本小册子上,记完把皮尺卷好放回笸箩,卷的时候从尺头那头卷起,卷得紧,卷完压在那把剪刀底下,剪柄照旧朝着门。孩子站在旁边看他量,看了一会儿问,为什么我比姐姐矮一截。他说因为你还在长。小满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才开口,说你量你的。他量完没有立刻收;他把尺头那一截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完才放进笸箩。
墙上挂的是一块木板,两尺见方,四边拿钉子钉在墙上,钉子敲进去的时候底下垫了一片橡皮,免得震裂了砖。木板前头拴着半截粉笔,用一截麻绳系在板角上,防它掉。木板右上角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添的是眠眠的字:今日认三个字,写满擦掉。头十天只记住了一、二,第三天记住的是三;记住的那天他跑到灶房去告诉了灶上那个帮工,帮工没听懂,问那个字在哪儿,他跑回屋里,用手指在板上一路点过去,点到那个字上才又跑出来;跑回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他站在门口穿鞋,穿了半天才穿上。
这块木板是从库房一张旧架子上拆下来的,木头是老松,拆的时候顺着榫口起,起得很整,边上一排旧钉眼,钉眼里还留着锈。木板两尺见方,中间有一道贯通的旧裂,裂缝不宽,指头塞得进去。阿砚钉的时候在底下垫了一片橡皮,四边都垫,敲得很轻,敲一下停一下,敲了七八下才把一枚钉子敲到底。钉完他用手掌在木板上按了按,板子没有晃,四角也没有翘;他又把粉笔头拿在手里比了比。麻绳是他自己搓的,搓得不匀,一头粗一头细;系的时候绕了两圈,绕完打了一个结,结打得死。他拽了两下没有拽开,就松了手。他敲完最后一下没有马上松手,指头在钉帽上按了一按,按完才把手拿开。
板上那行小字是眠眠添的。那天下午她没有进屋,她站在窗根底下站着看,看完回屋取笔,在板子右上角写了一行:“今日认三个字,写满擦掉。”字写得很小,笔画收得紧,写完她退开半步看了看,又在最末尾添了一个句点,句点画得比别的字都重。她那副老花镜当时还架在鼻梁上,写到一半她摘下来一次,看清楚又戴上。写完她把眼镜摘下来收进衣兜,说这行字谁也别擦,擦了就记不得今天从哪儿起。白露在门口站着看,看完说,妈,这字往后要是擦了怎么办。她说那就添到没有地方添为止。白露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再回头;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板子跟前。
孩子第一天进这间屋,站在门口没有动,两只手扒着门框,看了半分钟,问了一句:这屋原来放什么。小满说放箱子。他说箱子呢。阿砚说搬走了。他说搬到哪儿去了。阿砚说搬到库房。他说库房远不远。阿砚说不远,走过去三十七步。他这才松开手,进去,先在桌沿上拍了两下,拍了拍又把手收回来,问了一句:我能擦桌子吗。小满说能。他拿了那块旧毛毡,从桌子这一头擦到那一头,擦完把毛毡叠成三折,叠得方方正正,放回桌角。他这半天才算认下这间屋。小满在门口站着,一直看到他把凳子推回桌底下。
那孩子是小满带来的。小满那天上午休了半天,骑电动车带他过来的,后座上垫了一块布,孩子坐在上头,两只手抱着她腰,抱了一路。他一路问了三回:园子有多大;桌子上要摆什么;回来的路上有没有卖糖的。小满说,糖家里有。他说家里那种不好吃。小满说,哪一种好吃。他说酸的。小满说那你等着,回来买。她说这句的时候车已经拐进了巷口,电动车在门口停下来,刹了一下,刹得有点急。他从后座上下来的时候一只鞋没有提稳,鞋跟踩在脚后跟上,踩了一下才踩进去。小满把车支好,锁是坏的,锁不上,她把车推到墙根底下,推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推车的时候没有出声;车轱辘压过碎砖,响了一路,响到巷口才停下来。
他进去以后先看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看得慢。看见旧毛毡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摸完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看见凳子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个凳子有没有人用?”小满说没有。他又问,那桌子有没有人用。小满说也没有。他这才把手放在桌沿上,拍了拍,拍了又收回来。屋里安静的时候能听见他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咽得很响,响了一下他就不动了,站在那儿等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完一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地砖;地砖上有几块颜色不一样,是早年摆过家具的位置。他站着看地砖的时候把一只脚抬起来半寸,落在那块颜色深的地方,落下的时候很轻,像是怕踩坏。他站在那块颜色深的地砖上没有动;站了一会儿把脚挪到旁边一块浅的上去。
小满在门口站着看他把凳子推回桌底下。凳子腿短,底下垫着两块砖,推的时候要一个人抬着凳面,一个人托着凳腿,两只凳腿同时往里挪,挪到凳面跟桌子那条腿对齐为止。推完他又伸手进凳子底下摸了摸凳腿,摸完确认没有翘。他转过身,在门框上按了按手,问了一句:“这门关不关?”小满说,关。他就伸手把门拉上,关得很轻,合上以后自己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门缝。门缝很窄,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斜进去一线,斜在门槛上。出去以后他站在廊下,问小满这屋从前住的是谁。小满说没有住过人。他说那它现在是空屋。小满说,空屋。他把门带上以后又推了一次;推的时候门里那把凳子响了一下,响完就没有声了。
来送东西的是家里的老人,一个一个送,没有商量过。谢明薇送来一方小砚台,是旧的,砚池里那点墨洗了三十年还没有洗掉,凹进去一线;她说这个给你们,写字用得上。温静姝送来一只小布老虎,虎头缝得歪,两只耳朵不一样高,她说这个是我早年缝的,里头装的是艾,捂捂手。眠眠把她那副老花镜也摘了下来,放在桌角上,摸了摸镜片,说这个你戴,我另配。顾清和从院里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什么也没有送,只说了一句:这屋的窗纸该换了,糊得晚,透光。顾清和说完自己也知道说了不算,补了半句:你们不听我的,我也不念。
谢明薇送来砚台的时候是跟着白露一起来的,白露替她拎着盒子。她把砚台取出来搁在桌上,先翻过来看砚背,翻完翻过去看砚池,看了两遍,才说 “这方砚我磨了三十年,池子里那点墨洗不掉了,凹进去一线,字要在那一线外头写。”阿砚说,您自己留着。她说,我如今磨不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把砚台往桌子中间推了半寸,推完用手在上头抹了一下,抹掉一点浮灰。白露把砚台又转了半圈,看砚池那一线,看完说这一线要是当字使,字就掉进去了。她说掉进去更好看。他把砚台端端正正摆在桌角靠里那一面,砚池那一线朝着孩子的方向。他摆完退开半步看了看;砚台没有再动,砚池那一线正对着桌子的另一头。
温静姝送来那只小布老虎是自己走着来的,进了院子先在廊下站了站,喘了两口气才进门。她把小老虎放在桌角上,说 “这个是我早年缝的,里头装的是艾,捂捂手。”阿砚说,里头是棉花。她说,是艾,晒得干透了,抖一抖能掉渣。她又说缝的时候她刚学针线,虎头缝得歪,两只耳朵不一样高,左边那只比右边高出一指。她说完伸手把两只耳朵捏了捏,捏完仍旧让它歪着,说不改了,改了就不是这一只了。她坐了一会儿才走;走的时候她把小老虎又往桌角推了半寸,说搁在角上,不碍事。他扶她到廊下,回来以后把小老虎拿起来掂了掂,掂完又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特意让两只耳朵朝着门。他蹲下去看了一眼桌子底下;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他刚刚踩上去的两个鞋印。
眠眠把她那副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角上,先用袖口把镜片擦了一遍。她摸了摸镜面,说 “这个你戴,我另配。”白露说妈,你换了三副了。她说这三副度数不一样,这副是看远的,看书早不用了。她说完把眼镜往孩子那边推了推,镜腿架在桌沿上,一头高一头低。她还说了一句:写字的时候别戴,戴久了字会往斜里长;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说这一句也是听人说的。孩子把眼镜拿起来戴上,往桌沿上一趴,趴下去才发现看不真,抬起头说,晕。她说晕就对了,头三天晕,往后就惯了。她走到门口又回来,把眼镜往孩子那边又推了半寸。孩子戴着那副眼镜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他自己把眼镜摘下来,摘了搁回桌角。
来上课的人分得很清楚。阿砚教认字,一天三个,从一到十,他教字的办法是拿手指在桌沿上写,桌沿那块地方被他摩得发亮,亮出一小片木色;眠眠教画画,画的是家里头的东西,画一样算一样,不许画书上有的;白露教数数,从一数到二十,数到二十以后就不数了,说再数下去是炫技;小满教洗手,一天洗八遍,每一遍都要搓到手腕上头那一圈。规矩是眠眠定的,一共两条:进这间屋要敲门,走以前把凳子推回桌底下。她说完又添了一句,说这是我们家从前就有的规矩,不是这一回才立的。后来阿望带回来一张贴纸,说幼儿园门口发的,一人一张,贴在书房门上,贴纸上是两只手拍在一起,底下印着两个字:早上好。阿砚把那张贴纸按在门框上,按正了,退开半步看了两遍。第一堂课是他自己上的,教的三个字是一、二、三。孩子把一记在板上,写得歪,一横起笔重,收笔飞出去半寸;二写得最像,写完他自己看了一会儿,擦掉又写,第三遍才写对。一堂课擦了三次,粉笔末儿飘到他袖口上,白了一小片,他自己一点没有觉出来。
白露教数数是单数一遍,双数一遍,双数这一遍他一定要让孩子自己说出来,说错了不纠正,从头再数。数到二十以后他就不数了,把手在膝盖上一按,说停。他说再数下去是炫技。孩子不懂炫技是什么,问了一句炫技是什么。他说是给大人听的,不是给你听的。他说完站起来,站得太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门框缓了缓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数完了把凳子推回去。孩子把凳子推回去,推完抬头问他,二十以后是什么。他说是二十一。孩子问一百以后是什么,他停了一下,说一百以后你该睡了。孩子把二十数完,问了一句那十加十呢。他数完以后孩子把手举起来比;比完问为什么我的手这么小。他说因为你在长。
小满教洗手放在饭前那一段,一遍洗不干净要重来。她教的是外科那一套:手心、手背、指缝、指尖、拇指、腕子,来回搓,搓到腕子上头那一圈,搓到发红才算完。孩子问她为什么要洗八遍。她说手上有些东西看不见,看不见不等于没有;她说她一天门诊几十号人,一天下来不知道摸过多少人的手,洗八遍不是为了干净,是为了回家以后不把别人的东西带进屋。孩子把手伸到水底下,水凉,缩回去一次,又伸进去。她教完擦手,擦手用的是自己的手帕,手帕叠成方块;她说那一双木架子还在她屋里,架子上的凹是她自己磨出来的,磨了四年。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小;水流细得几乎看不见,孩子还是把手放在底下没有挪开。
规矩那两条是眠眠定的,定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换鞋,换了一只停下来说了这一段。她说完又添了一句,说这是我们家从前就有的规矩,不是这一回才立的。小满问,从前是哪一条。她说从前是进屋先问一句屋里有几个人,屋里有几个人才进;如今人多了,问不开了,就改成敲门。她说完把另一只鞋穿好,站起来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敲完自己先进去了。屋里那个孩子正趴在桌沿上,听见敲门声回过头。孩子从桌沿上下来,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先探头看了一眼;看完他转身把凳子往边上挪了一寸,挪完又推回去,推回原来的位置。白露从廊下过来,看见门开着,站在门口敲了两下;孩子回头看他,说,我记得。白露没有进去;他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看完转身回廊下去了,脚步放得很轻。
那间屋腾出来以后,甬道往北第三间还是锁着。门上那把铜锁是几十年前的,锁面上锈出一层绿,绿已经爬到锁鼻上;锁眼倒还干净,一年擦一回,擦的是阿砚自己。钥匙只有一把,一直在阿砚手上。九月里换锁的师傅上门,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抬起头问他要不要配两把,钥匙两把,一把放家里一把放外头。他说,不配。师傅说,那谁进去呢。阿砚把锁扣上,扣得很轻,轻得隔一道墙的孩子都没有听见。他说,谁都不进。师傅把工具收了,顺手给他换了一个新锁芯,新的比旧的亮,换完仍旧锁着,钥匙仍旧只有一把。
那间屋腾出来以后,甬道往北第三间还是锁着。门上那把铜锁是几十年前的钥匙只有一把,一直在阿砚手上。九月里换锁的师傅上门,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抬起头问他要不要配两把,钥匙两把,一把放家里一把放外头。他说,不配。师傅说,那谁进去呢。阿砚把锁扣上,扣得很轻,轻得隔一道墙的孩子都没有听见。他说,谁都不进。师傅把工具收了,顺手给他换了一个新锁芯,新的比旧的亮,换完仍旧锁着,钥匙仍旧只有一把
这间屋从前是账房。屋里从前的家具一件也没有动:一张条案,案面擦得很干净,木头本色,上头有一道旧裂纹,从案角斜着进去两寸;案后一只立柜,柜门关着,柜门上的铜环擦得亮。条案正中垫着一块洗净的旧棉布,棉布上放着一块木牌,巴掌大,边上一道旧裂,两颗钉眼;牌面上是黑漆,黑漆上烫着四个数字,数字描得白,描过很多遍,白得发乌。阿砚没有让人动这屋里的任何一件东西;这两年他只进去过一次,是封沈园自己那本账的那年,进去站了半个钟头,出来什么也没有说。屋里的浮土不厚,可灰在门后头堆得比别处高,高出薄薄一条。他站在屋中间没有动,鞋底在那条灰上压出一个印子,后来谁也没有再进去压第二回。他从门口退出来的时候把门轴上的浮土擦了一把;擦完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换锁的师傅那天上午来的,随身带了一只工具包,摊在门槛外的甬道上摊了一地:几把钥匙坯、一把螺丝刀、一小罐锁油、两把旧锁,还有一只小刷子。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抬起头问他要不要配两把。他说,不配。师傅说,那谁进去呢。他把锁扣上,扣得很轻,轻得隔一道墙的孩子都没有听见。他说,谁都不进。师傅没有再劝,把工具收了,收进包里,顺手给他换了一个新锁芯。新锁芯师傅试了三回,第一回锁不上,第二回锁上了舌不回,第三回才好使;师傅说新芯有磨合,三天之内要是不好使,您再叫我。他点了点头,把工钱递过去,递的时候数了两遍。他把那几把钥匙坯递还给师傅;师傅接过去数了数,坯子还是原来那几把。
小满有一回在饭桌上提起这个。她问,“园里的老账都在那屋里吧,年年祭祖、迁坟、修谱都要往上查。”他说都封了。她问,封了是谁封的。他说是我。她说封条上签的是谁的名字。他说是我的。她说那将来若有人要查呢。他夹了一筷子菜,没有接;过了两分钟他才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才说了一句:先过了我这代人的手。小满低头扒了一口饭,扒完把碗推开半寸,说她也就是随口一说。她说这园子里一间屋子空着,看着总归别扭;她说她小时候在这园子里跑,跑到最里头那一间,门是关着的,她那时候以为里头堆的是柴。他说她要真想看,改天他陪她进去一次。她说不用,看不看都在那儿。她说完把筷子搁下;筷子搁在碗沿上,搁得很轻,没有碰出声。
眠眠开始吃药是今年十一月的事。药是一院药房拿的,白纸袋,袋上印着药名、一天几次、饭前饭后;袋子空了她没有扔,剪下来压在一本旧书里,一年攒下二十几张。她把药挪到饭桌的同一个角上,角上原来摆的是一只小碟,碟子挪到窗台去了。盒盖上贴了一小条纸,纸上是她自己的字,写着两个字:饭后。字写得很小,写完她又拿笔在旁边添了一个小圈,圈是空心的,圈里什么也没有。这一味是入冬以后开始服的;服之前她自己去一院查过一回,查完自己开的方,回来没有跟家里人说,等桌上摆出药盒才让人知道。
药是一院药房拿的,白纸袋,袋上印着药名、一天几次、饭前饭后。头两回是她自己去拿的,晚上八点多,下班顺路,药房那时候只剩一个值班的,认得她,认得她每次只要一盒,不要多给。第三回起她让白露顺路带,白露带了五回,五回都是拿牛皮纸袋装的,袋口折了三折,折得方方正正,回来搁在她那只随身的布袋里。药盒搁在饭桌靠里那个角上,从十一月一直搁到开春。盒盖上那两条纸还在,纸条上的字是药房的人写的;后来纸受潮卷了边,她没有换新的,只把卷起来的边用指头按平。盒子的位置她试过两回:第一回搁在角上,第三回还是搁回了角上;她没有换桌子,也没有让谁挪。她没有抬头看他;她低着头把药盒摆正,摆完把桌面上的一点碎屑扫进手心里。
空了的袋子她没有扔。袋子剪开压在一本旧讲义里,剪的时候沿着封口那一道裁下去,裁得齐,一张袋子能剪成两半。压了一冬,讲义的封皮上鼓起一小片,鼓得不匀,二十几张纸叠在一处,压出了厚度,鼓起来的地方正好在书脊那一条。有一回白露翻开那一本,看见里头夹着的纸比书页还厚,问了一句这是什么。她说,纸。她说这屋里别的都能扔,纸不能扔,纸上有日子。她说完把讲义合上,书脊那里已经裂了一道口。白露后来没有再动那一本;他自己翻开过一回,翻到压着纸的那几页,一张一张数,数到二十几张就数不下去,把书合上。这一本仍旧立在原来的位置,书脊朝里,纸口朝外;他没有再翻第二回。
剂量是她自己定的。一天半片,片是圆的,中间刻一道线,她拿一把小剪刀从线中间下去,剪得不大匀,大的那半隔一天吃,小的那半当天吃。剪了两个月,盒底就掐出几个指甲印,是她自己掐的,一天一个,掐一个记一天,掐到第十四个开一盒新的药,开完接着掐;最深的那个印子底下已经积了一层薄汗,摸上去比别处滑。她这一辈子改过别人的方子没有几回,改的都是别人身上的事;这一味在她自己身上,她连商量都不肯。白露每周送过来一次,送的是两周的量,两周一盒,送到就在盒盖上用铅笔画一道短横,画到第七道开新盒。他画的那一道,跟她掐的那十四个,从来没有对上过数。
那把小剪刀是温静姝的。剪布用的,刃口靠前头有一个豁,豁得不大,剪薄的布看不出来;剪药片的时候那个豁正对着下刀的地方,剪出来的边就不齐,剪上半片的时候豁吃得更深。剪了两个月,那个豁口往下又走了半分。她把剪子用完仍旧放回笸箩,搁在笸箩最上头,剪柄朝着门;有一回白露拿笸箩里的东西,把剪子翻了个个儿,事后他把剪柄又调回朝门,调的时候她正好进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剪药片要在灯底下剪,屋里开的是那只旧灯泡,亮得发黄;她剪的时候左手把药片按在桌面上按得不动,右手一下下去,剪完把剪子往旁边一放,看一眼剪出来的两半。那一晚上她一共剪了七片;剪完把剪子擦干,擦干以后才放回笸箩。
白露送来的药盒换了十几个。盒盖上那七道短横是用铅笔画的,画在同一个位置,一道挨着一道,间距一样;画到第七道开一盒新的,新盒子上第一道又从老地方起头。她那十四个指甲印是掐的,一天一个,掐出来的印子像一排半个月牙,排在盒底那道缝上头,最深的那一个里积了汗,摸上去比别处滑。他画他的是铅笔,画完用手一抹就没了;她掐她的是指甲,掐完就留在那儿,怎么擦也擦不掉。两个人从来没有对过一回数,也没有提过要对一回。换新盒的时候她把旧盒并没有扔,盒底朝上,摞在窗台上,摞了十几只,摞成一摞;那一摞搁到春天也没有人去动。那一摞盒子搁到开春才散;散的时候是白露动的,他一摞一摞分开,分完仍旧摞好。
小满是头一个知道的。那天她回去吃饭,看见桌角那只药盒,问了一句妈你吃的是什么。她说了药名,也说了剂量。小满听完把筷子放下,说妈,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复查,把这个量重新定一回。她说不用。白露知道得晚了两天,他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先看见桌角那只药盒,认了两秒,认出来是药房的白纸袋,袋子上没有药名,只有一个编号。他把袋子翻过来,背面是一张说明书,说明书第一行印着那一串字。他站在桌边看了半分钟,一句话没有说;后来他把说明书折成四折,塞进自己上衣口袋,走出去两步又回来,问了一句:妈,这个谁给你开的。
那天晚上小满回来得比平常早半个钟头。进门先去洗手,洗完坐下扒了两口饭,才问了一句 “妈你吃的是什么。”她问的时候没有抬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她说了药名,也说了剂量,说完把碗里那口饭咽下去,才补了一句:“这个药不是治血压的。”她这句是外行话,说完她自己也知道,抬眼看了她妈一眼。她妈没有笑,也没有解释,只把药盒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推完说,饭要凉了。她没有再提那个药名。小满把饭吃完了,碗底剩了两粒米,她把碗端起来倒扣在桌上;扣完她坐着没有走,坐到桌上的碗也收了,才起身去洗手。她洗完手没有擦;手上的水顺着腕子往下淌,淌到袖口里去了。
小满说,“明天我带你去做个复查,把这个量重新定一回。”她说不用。小满又说了一遍,说的是明天上午,不是下个月。她说完把筷子放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妈。她妈那时候正在剥一个橘子,剥了一半停下来,把橘子皮放在碟子里。她又说了一遍不用,声音不高不低,说完继续剥橘子,剥完掰了一瓣递给她,递的时候手指上还有一点橘子皮的汁。小满把那瓣接了,没有吃,捏在手指中间捏了一会儿,捏完放在碗边上。她起来收自己的碗,收完站在桌边又坐回去,坐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我不是要管你。”她妈把橘子皮往碟子里又码了一小堆,码完说,我知道。她说完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推到小满够得着的地方,推完就没有再动。
她说是我自己。他说那我明天去药房问一下剂量。她说不用。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桌沿上,搭了一会儿收回去。他这一辈子给她开过几回方,每一回她都说好好好,这一次她连好好好也没有说,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不问。他在走廊里碰见师姐——他妻子正端着盆子从阳台下来,袖子还卷着——师姐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妈自己定了量。师姐把衣裳往盆里一放,说了一句:那你就别问了。说完她转身又上阳台去了。她比他还清楚这一句的分量:这个家里问得出的话都问,问不出的,白问一次伤一回。
她说是我自己。他说那我明天去药房问一下剂量。她说不用。他站在那儿,手还搭在桌沿上,搭了一会儿收回去。他这一辈子给她开过几回方,每一回她都说好好好,这一次她连好好好也没有说,他反倒不知道怎么接。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我不问。他在走廊里碰见师姐——他妻子正端着盆子从阳台下来,袖子还卷着——师姐问了一句: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妈自己定了量。师姐把衣裳往盆里一放,说了一句:那你就别问了。说完她转身又上阳台去了
那张说明书他折了四折,折得很方,折完塞进上衣口袋,压在钢笔那一格旁边。他那一晚没有洗澡就上了床,躺下以后又把那张纸拿出来,在台灯底下展开看了一遍。第一行印着那串字,往下是禁忌,最后一行是副作用,写了七条。他看到第五条停住了,把纸重新折回去,这回没有折成四折,折成了一折,塞回口袋,翻了个身,面朝墙。台灯他起来关了,关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床上。第二天早上他照旧七点二十起,端那一杯水;端到桌上放下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杯子往药盒那边推了半寸。第二天夜里他又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仍旧折成一折,这一回折得更小。
两个门诊她是照常上的,一个周二上午,一个周五上午。她这一向已经退到二线,一院那边只剩签字和带学生,可这两个号她不肯放,理由说得很短:那两个号是留给跟我年头差不多的人的。有一回白露替她盯门诊,她在走廊上碰见他,说了两个字:别顶。他说我去跟护士长说。她说不用你去说,你顶一回我记你一回;说完就过去了,走出三步又回头补了一句:白露,你自己的门诊号还缺着。这两个号她看了十一年,一年只放掉过一个——那人家里出了事,她自己去了一趟,回来跟人家说,这一个号我不配留着。
那两个号是她老师传给她的。老师姓什么她早忘了,只记得传号那天是几月几号,是个星期一;她记了十一年,记的是日子,不是号。那两个号一个在周二上午,一个在周五上午,中隔着两天半。她这一向退到二线,一院那边只剩签字和带学生,可这两个号她不肯放;有一回她跟科里的人说过理由,说得很短:“那两个号是留给跟我年头差不多的人的。”说完她把排班表翻过去一页,那一页上头是她自己写的两个字。科里的人劝过她一回,说您退了就把号交出来吧,她说交出来排不上;那人还想再说,她已经把排班表翻回了原来那一页。这一向那两个字她写得极轻;落在纸上以后她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没有改。
白露替她盯过一回,顶的是周五。护士长那里他去说过,护士长说科里实在排不出来,说了两句难听的,他听完说那我上。门诊那天一共来了二十七号,他叫号叫到第十九个的时候有人问,“顾主任呢。”他说出去了一趟。他说完把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平常得像真的一样。那天他坐在她那个位子上,位子上有一块坐垫,坐垫是他自己从办公室带过去的,带的那一张硬,坐上去腰后面顶着一道。他一上午没有脱过一次白大褂。叫号叫到第二十七号的时候人还没有到,他等了一刻钟;一刻钟里他把桌上那三支笔摆了两回。那三支笔摆的两回,是怕桌上太空不好看,不是嫌深。他把坐垫带走以后,那个位子上还留着一点印子;印子过了一个月才消。
阿望知道。云轻轻从外头打回来问妈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陆怀庸问那药有没有毒,小满说妈你什么时候这么干过。阿砚一句也没有插——他那一向只做一件事:每天早上七点二十,把一杯温水从厨房端到饭桌上,放在药盒旁边,放下就走,不站在旁边。杯子是一只老式的厚玻璃杯,杯壁上一层雾,冬天摸着烫手;杯底压着一只洗干净的枣核,是垫脚用的,杯子就稳了。那张饭桌的桌角本来就有一道旧划痕,划过药盒搁的那个位置,她把药盒往前挪了两寸,正好避开那道划痕。阿望接了一句,接完就端着盆去院子里了,站在井边把半支烟抽完,掐了,掐完把烟蒂埋在花坛边上。
陆怀庸问那药有没有毒,是在片场问的。那天他刚拍完一场,妆没有卸,眉骨上还粘着胶;电话是打到后台的,声音压得很低,压到旁边的场记都听不清。问完他把电话挂了,云轻轻在旁边摘耳环,摘了一只,问他你刚才问什么。他说没什么。云轻轻说,我听见了,你说有没有毒。她说这句的时候手里那只耳环没有拿稳,掉在化妆台上弹了一下。她说你问这个能问出来吗,他说不能,我就是问一句。她说,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去问大夫,别问我。他说我这就去问。妆卸到一半他又补了一句,说这事别跟妈说。化妆镜前的灯亮着;她说完仍旧把另一只耳环摘下来,摘完放进那只线盒里。
那只厚玻璃杯是从灶间那一摞里挑出来的。挑的时候他把六只杯子都拿起来掂过,掂完挑了最重的那一只。冬天他要先用凉水在杯外头涮一遍,涮完了再灌开水;第一回他没有涮,端出去的时候手指头刚碰到杯壁就缩回来,缩回来以后杯子放在一只托板上托回来的,托板是他自己削的,削了三次才削平。他端杯子用两只手,端的时候水不过杯身下头那一道线,那一道线是印着的,印得已经淡了。头三天他放错过一回——位置偏了半寸,偏在药盒左边;他自己发现以后挪回去,挪完没有再看。杯底那一颗枣核是他第一天早上洗的,洗完拿旧牙刷刷了两遍,刷完摊在报纸上晾干;晾干以后塞进杯底,塞了七八回才不晃。
有一回她那两个门诊撞在一起,出门早走得急,饭没顾上吃,药也忘了;那盒饭搁到中午才热,热了也只吃了一半。阿砚看见了,没有提;到晚上他把那半盒饭倒掉,碗洗了,桌子擦干净,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仍旧端那一杯水。眠眠有半个月把这一味药搁在白大褂兜里带出门,门诊看完再吃;后来她嫌兜里硌手,就把药盒搁在诊桌的抽屉里,抽屉一关,跟那一屋子的病历锁在一处。她说过一句:这一味我自己定;这一辈子听了四十年的话,这一样不听。她说这句的时候正在剥一个橘子,剥到一半停下来,把橘子皮放在碟子里,碟子里已经有两小堆。她这一辈子听惯了别人的话——听病人的,听院里的,听儿子的;听的时候从不反驳,回头自己改,改完了也不说。这一样她改不了自己的法子,也不想改。
那半盒饭搁到中午才热,热饭的是灶上帮工。园里那阵子添了个帮工,是个中年男人,来了不到半年,话少,菜切得粗。侯嫂那时候还在园子里,她不动手,只站在旁边看他切,看两眼就走。帮工热饭的时候没有动饭盒里的东西,只把盖子扣上搁在笼屉上;饭盒是铝的,两个扣扣不上,他拿一根筷子别住。热完他没有端出来,搁在灶台上等,等到下晌也没有人来端,那只饭盒后来是在灶台上过夜的。第二天早上那半盒饭已经凉了,凉透的饭在铝盒里收成一层。阿砚到灶上的时候帮工正在刷锅,刷得很响。他没有问饭盒的事,只把那只饭盒端起来倒进泔水桶里。泔水桶是铁皮的,桶沿磕出一个口子;他倒的时候小心避开了那个口子。
她自己记着一本,记的是日子,一天一行,行的后头写个数,写的是当天剪了几片。有一回她剪错了一回——两半不一样大,大的那半有一整个指甲那么大。她没有把那一片扔,也没有涂;她在旁边另点了一个墨点,点完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写的是今天多吃了半片,往后少剪半片。往后那半个多月她每一行都照着这一行往下减,减到第十一天上头重新对上了,对上以后她把那一本翻回来看,看完仍旧没有动那一处。这一本不放在药盒边上,放在抽屉里,跟那几样药搁在一处;开春以后盒子收起来,这一本也收起来了,收的时候她想了想,放到了窗台那一摞空盒子的上头——空盒子摞了十几只,摞完是不高的一摞。
那一个橘子她剥得很慢,剥完橘子皮没有立刻扔,在碟子里码成两小堆,两小堆大小差不多。她说 “这一味我自己定;这一辈子听了四十年的话,这一样不听。”她说完把橘子一瓣一瓣分到三个小碟里,分得很匀。桌上有四个人,谁都听见了。小满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有两秒;阿砚把汤碗往她那边推了半寸,推完才想起她那半盒饭还没有热过。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这橘子酸。小满把先前那瓣搁在碗边上的橘子拿起来吃了,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阿砚起身把那半盒饭热了,热完端上来搁在她左手边,搁完把筷子递过去。她接了筷子,没有说谢,先吃了一口饭,才接着剥第二个橘子。第二个橘子比第一个酸;她剥完把皮也码进碟子里,码完把碟子推到桌子当中。
那盒药在饭桌的同一个角上,从十一月放到开春,挪过的次数是零。白露送来的药盒换了十几个,新的来旧的走,位置没有变;盒底那一排月牙印是她自己掐的,一天一个,掐到第十四个开一盒新药,最深的那个印子底下已经积了一层薄汗。阿砚数过那些印子,数的时候只用眼睛,不用手;他也知道她把药盒往前挪过两寸,避开了桌角那道旧划痕,这两寸是他有一天早上量出来的。他从来没有问过那是什么药,也没有问过那十四个印子是怎么来的;这两样他一样也没有问过;问了她大概也就说了,可她这一辈子被人问惯了,答惯了,如今轮到她自己身上,她要的正是没有人问。
那个角上整个冬天都摆着那只盒子,谁端菜都绕着它走。有一回谢明薇伸手要去挪,挪到碗边上,挪完她自己又挪回去了,挪回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指头在桌面上按了一按才松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叫谁;同桌的阿砚看见了,看了一眼她的手,没有问。那道旧划痕在桌角上头,是几十年前的一次事故留的,划得弯,划到贴木的那一层的漆就断了,断口发黑。阿砚后来量过那两寸,用的是他自己那把折叠尺,量完把尺收进抽屉。那道划痕他没有去补;补划痕要用同样的漆,漆不对口,他试过在底下垫一张纸,垫完又收了。那道划痕他后来没有再管;管一回就够,管多了那是给人看的,不是给自己看的。
开春以后盒子收了起来。收的时候她没有让别人动手,自己把空盒子用纸包了一层,纸是药房那种白纸,包完塞进她那只随身的布袋,布袋里原先装的是一支笔和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开春以后那两个门诊照旧,她坐的位置也没有换。有一回小满替她收桌子,收的时候把那个角擦了一遍,擦完在角上多看了两眼——两年下来,那个角上的木头比别处颜色浅了一层,浅出来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正好是一只药盒那么大。她把那块浅印子用手掌比了比,比完没有擦,也没有跟谁说。收桌子那天她顺手把那个角又擦了一遍,擦的时候拿的是软抹布。她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数了一遍;数完仍旧装回去,把袋口的绳系成一个结。
基金会最后一年的账,是头一年十一月封的口,封上口不算完,要等第二年春上审计。审计是一家外地的事务所来的,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话多;一个话少的男的,从头到尾只说过十几句。他们要看十二年的流水,凭证是牛皮纸袋装的,一袋一袋从架子最下层抱下来,抱到摊开的桌上,十二年的东西摊了满满一屋,摊到第三天靠墙那一面已经没有地方站人。江照陪着看了两个下午,一个下午她一句话没有说,只在人家喝水的时候起身换热水瓶。头一年那一箱凭证最厚,是最上头一层木架上的,纸已经脆了,两个大夫翻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托着,翻一页停三页。
事务所是外地来的,坐的是硬座,扛着两个大牛皮纸袋的箱子,箱子上贴着车票标签,标签是他们自己写的,写的是车次和座号。他们住的旅馆离一院两条街,那旅馆的暖气不太热,晚上要加一条毯子。头一天上午他们先把十二年的东西分成六摞,分的时候是按年份,一摞一摞往大纸上抄目录,抄完两个人对一遍,对完才开始看。话多的那个说他们头一回摊这么多,是在一个旧仓库里;第二回是替一家民办中学清账,那回是四十年。她说你们这个比中学还难。他们带来的工具是三样:一只放大镜、一把裁纸刀、两个文件夹。头一天晚上他们在旅馆对过一次目录,对到夜里十一点多,对完那个话多的还写了一行字,写的是明天要看哪几摞。那把放大镜他们没有用上;放大镜架是有的,架上没有东西,架上落着灰。
审计那半个月他每天七点到,晚上九点走,中间那两个钟头他不在那间屋里。他在办公室把底稿按页码理了一遍,一叠一叠数,数完在每叠的第一页上夹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起止的号。理到第四天他发现少了两页——少的在第七年的那一叠里,两页是一张纸的正反两面,两面上都有字。他自己找不到。库房他去过两趟,头一趟没有找着;第二趟他一个人去的,把最下层那十几只纸箱一只一只搬开,搬到第七只的时候找着了:那一箱是第七年装剩下的,箱口没有封,箱子上压着三本旧账。找着以后他没有当场把纸抽出来,先拿铅笔在箱沿上点了一个点,第二天带了一只硬纸夹子来夹的。夹回去以后他在那一张纸的后头空的地方添了一行小字,添的是从哪一只箱子里找到的;添完把号数对了三遍,三遍都对上了才把夹子放回原处。
十二年的账摆在一处看,是一条往下走的线。头一年进出的钱是七十九万六千多,第九年是四十一万二,第十二年落到二十七万八千四百六十元——不是他做得不好,是他把该给的最早给了出去:设备、药箱、教材、防护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架子从一层加到三层,末了连楼梯口那半间也摆上了。第七年有一笔大的,四百二十万,一次性转给一个县,账上就空了一年;空那一年他把办公室的灯换了一盏小的。事务所那位女的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账,不像一个基金会的账,倒像一个人家的账。顾屿川说,本来就是。
第七年那一笔是四百二十万,一次性转给一个县的县医院,转的那天他在转账单上按了两次手印,手印按歪了一个,又按了一个。账上空了一年,空那一年他把办公室的灯换了一盏小的,换灯那天他自己搬的凳子,凳子腿短,站上去要垫一摞旧账本。他换完把旧的收在库房,收的时候灯已经关了,他摸着墙走了一段。账上那一年的经费一栏最后写的是三万八千三百,写完他看了看,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库房那几年攒了七八只不同样子的灯泡,谁也没有扔,最新的一只是白的,装上去有点晃。他换完灯没有马上走;他在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新灯的光。
事务所那位女的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账不像一个基金会的账,倒像一个人家的账。”顾屿川说,本来就是。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屋顶,说还有这样的做法。她说他那个创会的人就是这么交代的,一分是多的,一分也不能少;她说这样的交代我一年碰不上一次。他说十二年我照他的办了一年,往后就不照了。她把那页翻过去,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说,那你们往后怎么办。他说往后往后就没有往后了。她说这句话听着不吉利,问他要不要改一改措辞。他说不用改,底稿留一年,明年就销毁了。她记下来的时候是记在底稿的最后一页;记完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住。
报告出来是十五页。末了那一条只有五个字:无保留意见。顾屿川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把纸放下,说了两个字:可以。事务所那位女的还要问下一年度的预算,他说没有了;她把笔停住,说那我们只能签当期。他说签当期,签完她把报告收进袋里,收袋口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顾总,这一行你还干不干。他说换个人干,换的人得自己来领这屋子的钥匙。江照问我要不要复印一份。她说复印。她说留一份在你这儿。他说不用。她说这是最后一年。江照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站在窗边喝完了。
十五页里前十四页是数字:进出、余额、科目、说明,一张一张的表,表下面有一行是谁核的、谁复核的,签名有二十七个。第十五页只有五个字,占了半页,另外半页是空的。他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中间抽了一张纸,把那五个字照着抄了一遍,抄完把纸对折,折成一小块,收进上衣口袋。事务所那位女的问要不要留个底,他说不用。她说报告我们也要留一份。他点了点头。他又翻回第十二页,那一页上是第七年那一笔,数字列得最宽,占了三行;三行下面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补的说明,补的时候写了两遍,第一遍划掉了,划掉的那一遍还在。那两行字她后来又看过一遍;看过以后把纸重新折起来,折回原来那一折。
结清那天是三月二十七号,星期三。剩下的钱是三十八元二角六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在网上转了户头,接收方是一家县医院的进修专户,摘要那一栏他打了一行字:基金会最后一笔余额,原数转出。转完他截了一张图,存进那个叫“杂项”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一共十一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一六年的。囡囡那三个月帮了不少忙,她周末来,一个下午归三百份回执,归了三个多月,归完把牛皮纸袋按年份重新扎起来,扎完在架子上排成一溜,一溜排到门口。扎绳是他给的,一种很细的麻绳,两股,说这种东西十年不烂。她扎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学会了一样本事:一张凭证看一眼就知道是哪一年的,因为签名的笔换过三回,头两年用的蓝黑,后一年换了黑的,最后一年换成了碳素。扎完她在架子最外头那一列上比了比,十二年,四列,最外头那一列最厚。
转账是上午十点十一分转出去的。摘要那一栏他打了一行字,打完看了一遍,删了,重新打,又删了,第三回才留下那一行:“基金会最后一笔余额,原数转出。”转完他截了一张图,截图截了两回,第一回把账户余额一起截进去了,他删掉重截,截完只有那一行字和一串数字。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了大概两分钟,才又翻过来看。那三十八元二角六分他在心里过了两遍,第一遍是加,第二遍是减,两遍都对上了,他才把转账那一栏关掉。关掉以后他在本子上把那五个字抄了一遍,抄完看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那是三月二十七号。转完账他没有关页面;页面一直亮到中午,亮到他把窗台上那杯水喝完。
那个叫 “杂项” 的文件夹里一共十一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一六年的。那一张不是转出去的款,是替别人垫的一笔,垫的是一个人的住院费,垫的时候没有凭据,只有一张手写的收条,收条上的字歪,被折过四折,折痕磨白了。囡囡问过一回这是给谁的,他说一个亲戚,别的没有再说。这十一年那个文件夹没有再添过东西,也没有人动过;她替他把文件夹从下载里挪到桌面上,挪的时候按年份排了一遍,十一年,十一张。排完她把文件夹摆正,摆在最外头那一摞的上面。他说这个不用管。她说我知道不用管,我就是摆上头。她把浮灰扫进纸篓;扫完她又看了一遍桌面,桌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剩下的那几百份回执,是三个月里最后一件活。空白的那些她没有扔。回执是一式两联,一联给了汇款的人,一联留在这一头;有一批连号的中断了一串,串上缺的那几张叫人撕走了,撕走以后这一联就成了空的。空的有二百多张。她先按空白的年份分开,分完发现连号断的那一段正好凑够一叠,一叠里全是空的。她拿这叠空白的做了别的事:撕成指甲盖大的小片,一片一片贴。贴的地方是那十几只铁皮柜的抽屉底——抽屉推起来涩,底下垫一张纸就不涩。她贴了一整个下午,贴完把抽屉一只一只推一遍,推到底再拉出来,拉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顺的。那一叠贴完还剩十几张,剩的她夹在登记本的最后一页,夹在记号数的那一页后头。做完这些她把桌上的糨糊瓶盖上,瓶口那一圈擦干净,抹布洗了搭在窗台上。
阿望那天来。结清不等于东西搬走,往下那半个月他做的是清点:架子上的东西一件一件过,过一件在登记本上打一个勾,打完勾再报一遍数。理出来的结果是四千二百六十七件,比他原先估的少了一百多件——少的那些是发出去没有回执的,早过了三个月的期限,按江照那条规矩单列,单列完退回,退不回来的销账。销账那一栏他填了十一个月,填完把笔搁下,说了一句:我这一辈子只干过这一件事,这件事干完了我也不改行。他们两个在楼下那排架子前头站着,说的话不多。阿望问了一句:往后这院子归谁。他说,架子上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院子还得留着。留谁管。阿望说我不管,我手上还有路。两个人站着看最里头那排架子,架子最上头一层是旧机器,有一台血压计,标签上那三个字早看不清了。他说这个是三年前的,修了三回,修完没人来取。阿望说我知道,这个是你修的。旁边那一台是个老式的雾化器,铜的,摇一次得摇三十下,摇了三回他没有把它送出去,就一直摆在架子上。
登记本是他自己带的,一本硬壳的,横格,一页二十行。打过勾的地方他都在边角上点一个小点,点到最后那一列点得最密。这一样是他在工地上学的:清点东西最怕重数漏数,边角上记一笔,划掉一件勾一件,到最后只剩边角上有记号的那些。他报数的声音不大,一个数一个数往下走,报完报一遍总数,谁也不许插话。报到最后有两件他改了口,改完自己撕了一条胶布贴上去,把原来的数盖住,胶布是他随身带的。清点到第十一件的时候他停下来,把登记本翻回前一页重数了一遍,数完在那一行后头补了一个勾。理出来的结果比原先估的少了一百多件;少的那部分他不当场说,等全部点完才报。报到最后那一个数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还是阿望先走的。
那台血压计的标签是阿望写的。架子上的每一台机器都要贴一张,贴的是要拿回来的那一户的门牌号;这台写的是三个字,三个字里有一个是那一户人家的姓。写完阿望念了一遍,念完自己摇头,说这个姓他认得,认得的是写法,念不出来;他让她念。她念了一遍,念对了;他就在这三个字底下又添了一道横线,添完说这一道是记着它搁在这儿的日子。标签是纸的,纸薄,贴在壳子侧面,贴的位置正好在刻度盘后头那一圈空处;贴上去以后,壳子上原来那三个字就盖住了。量气球是他自己配的,配过两回:第一回是皮管裂了,换了一根,长短差一点,量到二百八十上不去;第二回换了一根,这一根是从一台拆下来的旧机器上取的,取的时候把旧机器的气球剪成两半才拆下来。
印章是从柜子最底下一层取出来的。硬纸盒,盒里垫着一块旧呢,铜的,三公分见方,印面朝下扣着。他把它抠出来,用绒布垫着手擦了三遍,擦完举到灯下看了一眼——印面上那几行字磨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只认得出笔画的边。眠眠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把结清这件事跟江照说了一遍。江照问,您自己那份呢。他说,我那份十年前就转完了。江照没有再问下去,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起身收桌子;收完她把桌子擦了一遍,擦完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个空着的灶眼,灶是侯嫂那一只,围裙还挂在门后头那个歪钉子上。
硬纸盒是牛皮纸糊的,糊得不匀,四角有一处开了口,用旧胶带从里头贴了一道。盒里垫的那块呢是深灰的,边上磨出一圈白,呢面上有一道折痕,折了很多年,折痕处的绒都倒了下去。印是铜的,三公分见方,印面朝下扣着。他把它抠出来的时候底下压着两片旧纸,两片纸已经和呢面粘在一处,揭的时候带下来一层灰,灰落在桌上,是很细的一层,他用手掌抹了抹,抹到桌沿上停住。印面朝下扣着的那一面他看得最久:上头那几行字磨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只认得出笔画的边;有一处还认得出一个整字。他没有拿印去试一次;他把印重新扣回呢面上,按正了,才把硬纸盒合上。盒盖上原来有一根松紧带,带子断了;他把带子绕了两圈绕在盒身外头,打了个结。
她回来得比平常早了小半个钟头。她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才把外衣脱下来,脱下来搭在门后头那一排钩子的第二个上;那排钩子有三个,前两个挂着,她挂的是第二个。挂完她站在门口把袖子往上撸了两下,撸完进灶房。江照那时候正把米从缸里舀出来,缸口的边有一处磕缺,舀的时候勺子碰到那一处,响了一声。两个人在灶房门口说了半句话,说的是锅里的水已经烧过一遍了,烧过一遍起锅快。别的没有说。饭前那一段谁也没有再提结清的事。她洗手用的是碱,碱块搁在窗台上,用掉了一块,那一块是半截的,截口不平,是上回掰的。饭盛好以后她先动筷子,动之前把碗沿上的一点水用袖口擦了。
他把那只硬纸盒推进抽屉最里边,推进去以后又用手推了两下,推到推不动为止。抽屉里已经有三样东西:一支写秃了的笔,一块镇纸,一张他爸早年的名片。那张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早已打不通,纸边脆了,指头一碰就掉渣。他锁上抽屉,钥匙挂回腰上,钥匙串撞在桌腿上,响了一声。他说,这一间从今天起只是一间屋子了。他没有跟任何人商量,也没有跟家里人说;到了晚上他照常吃饭,照常问了一句囡囡几点的车。临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把锁:锁舌进去的那一声很短,短得屋外的阿望没有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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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沈园的空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