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沈园的秋天

开春以后江照一直没顾上自己的事。二月里一个礼拜二,眠眠替她把号约好了——约的不是她的号,是顾屿川那一个。那一号是医院给老专家留的,挂号室里那位一直替它记着,留了两年,顾屿川自己去过零回,挂号单塞在书桌抽屉里已经过期两回。眠眠打电话去问,挂号室的人说这个号还能留到月底,留到月底就退回公号。眠眠回来跟江照说了一句:那就今天去。江照说去就去吧,顺便把上回那份也拿了。两个人早上八点进的门诊,走的是侧门,电梯上到四楼。

自己的事。那半年她把门诊从三个整天调成两个:一个上午,一个下午。上午留给原来的病人,下午空出来。科里的人问过一句为什么,她只说家里的事,别人没有再问。她自己没有请过一天假,值班表照旧排;排到夜班那几天,她把名字换到白班里去,换的时候跟护士长说的是腰不好,坐久了不行。这一句她说了三年,三年里换过十几次,换得没有人多问。她自己后来说过一句:那半年她最要紧的一件事,是不让一个人看出来。园子里没有人看出来;白露是唯一看出来的,看出来也没有说。她照旧自己开车去两个地方,只是走得慢了;从前在楼下按一下电梯就到,如今一层一层挪下来,走一层停一停。从四楼到一楼一共五十二级,一趟她数三遍,数到第二遍气就匀了。

挂号室那位替这个号记了两年。她手里有一本硬皮册子,一页只记一个号,号底下空出三行,第一行记经手的人,第二行记日子,第三行记哪一年退。她打第一回电话的时候,那位正在给一个孩子改名字,改完把笔帽扣上,说这个号我知道。眠眠说他自己没去过。那位说我知道他没去过;这个号挂了两年,一次没有人来,两次过了日子没有人来,她就往后挪一个月再记一次。她还说这一页上前后记过六个号,如今只剩这一个,那五个退得各有各的道理。她把这些一个一个说了,说完问眠眠:你们家里到底是谁要来。眠眠说我。那位把笔在册子上点了两下,说那就定在礼拜二,礼拜二上午人少。

她念那一段的时候把册子翻开着,手指点在那一页上,没有念字。她说的是她自己:这一页前后记过六个号,六个里头有三个是病人自己退回来的,不是挂号退,是人来了觉得等得久,走到窗口又走了。她说这种走了的她要在页脚记一笔,页脚那一行她记了两年零四个月,最近的一笔是上个月。她把册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给眠眠看,末一行写的是一个姓和一个日子,后头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她指着那个圈说,这个圈是她自己的记号,不是病历上的。眠眠问她那五个退掉的理由还记不记得。她背得出来,一个一个背,背完合上册子;合上以后又说了一句:这些号退的时候没有人通知我,是我自己一页一页记的,记了才知道这一栏不能空。

那天早上八点两个人进的侧门。侧门那道门平常锁着,是给推病床和轮椅开的,门房认得眠眠,开了门让她自己带进来;进来是一条短过道,过道两头各有一道门,出去是楼梯不是电梯。她们走楼梯上四楼,一层一层上,每上一层歇半步;眠眠走在后头,每上一层伸手在她后腰上虚扶一下,扶了三次,第三次江照说了一句你这样我反倒要摔。挂号单是眠眠手里那一张,江照要自己拿,眠眠给了她。走过三楼转角江照忽然问了一句:要是真查出什么来,你替我瞒着谁。眠眠说先瞒着你自己。江照说那就够了。

内科那位医生五十来岁,认得顾屿川,抬眼看了看进来的是两个人,问了一句家属要不要一起听。眠眠说她是家属,我是替她来拿报告的。医生也没多问,把单子收齐了,让她们在外面等一个上午。检查做了两样,一样是血,一样是影。上午十一点多报告出来,医生把两张纸推过桌面,指头点了点第一张上的一行,说这里不看别的,先歇半年。半年里不许跑动,一天里能办的事不要超过半天,觉要睡够,情绪要压住。医生又补了一句,说这个年纪不算大事,歇下来就回来了,不歇它自己不会回来。江照问了一句要不要吃药,医生说不必,先歇。

抽血是在四楼东头那间小屋,一间屋子三张床,那天只开了两张。护士用一根皮管在肘弯上扎了三回,第一回扎偏了,皮管里的东西回了一小截,第二回才进去。影是上腹和心口各一张,拍片子的技术员话很少,进门只说了两遍别动,第一遍是躺下的时候说的,第二遍是按他肩膀的时候说的,说完就不再说;做完自己把胶片从暗袋里抽出来,夹在两块硬纸中间,硬纸是旧的,边角起了毛。做完这两样是九点二十,门诊还有两个钟头才轮到。眠眠在旁边那排塑料椅子上坐了两个钟头,坐到后来把手机扣在腿上,扣了四次,看一眼又扣回去。

眠眠没有立刻接那两张纸。她说要拍一张带回去看第二遍,问能不能拍。医生说纸不外借,拍可以,姓名那一行自己挡上。她拍完没有拍字,拍的是两张纸并排搁在桌面上的样子,拍完把手机放回兜里。她问的第一句不是半年的事,是那个数后头带箭头的算不算重。医生说不算,那个岁数都这样;要看的是旁边那一行,那一行是这一回唯一要紧的。她又问了一遍能走路不能走。医生说能走,一天不超过半天,走完坐下,坐到不喘为止。她把这句记住了,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坐着算不算。医生说不算,坐着最好。

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很亮,窗户外头那片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云。江照把那张报告拿在手里,走到楼梯口才折,折成四折,边角对得整整齐齐,摊开手掌压了一下,塞进自己那只包的夹层里。眠眠问了一句:不跟他说?江照说不说,说了他要查。眠眠说我给他把作息排一排。江照笑了一下,说他一天走一万步,你排他的作息,得先追上他。两个人笑起来,笑完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走出侧门的时候江照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看的不是门,是门里那条走廊。

下楼她们走的还是楼梯。走到三楼那半层拐弯的地方江照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扶了七八息才往下接着走;眠眠在后面站着等,等到她重新迈步才跟上。出了侧门是一条砖道,砖缝里返潮,踩上去有点滑,江照走得比上来的时候慢了半分,慢在脚底下,不在腿上。走到车边她把包放进后座,包放得很正,拉链那面朝上;眠眠绕到另一头替她开门,她没有上,等眠眠绕回来,两个人隔着一辆车看了两息,谁也没有先开口。后来是眠眠先问的:中午想吃什么。她说粥,要小米,熬得稀一点。

顾屿川那阵子什么毛病也没有。开春以后他的作息比谁都齐:早上六点出门,沿河堤走一个来回,回来打一趟太极,白天在棋摊子上坐一上午,手里那只保温杯是他用了二十几年的旧杯子,杯身上磕掉一块瓷。说话还是那个口气,损人损得让人没法还嘴。他这一年催过江照三回体检,句句都是同一句:你一年一年往后拖。眠眠说江照的门诊号一个一个排到明年三月了,他说号重要还是人重要。他自己那个空着的号,他连问都不问;眠眠提起一次,他说我这号留着,我这把骨头还不到用的时候。

保温杯是二十几年前买的,杯身上磕掉一块瓷,磕掉的地方后来磨平了,磨出一小片比别处亮的印子。盖子换过三回,头一回是铁皮的,锈了;第二回是塑料的,套不紧;第三回是钢的,拧到第三圈正好。他每天早上带两个饼,一个糖三角,一个菜的,糖三角自己吃,菜的掰成两半,一半搁在棋摊子那张矮桌上。棋摊子在河堤往下第二个桥洞底下,一上午三五个老头,来去不固定,谁先到谁占那个位子;他那一张靠墙,桌上摆一副下了三十年的棋,棋子有一枚是后配的,牙色比旁的那一枚浅。

他这一年催过江照三回体检,三回都是同一句:你一年一年往后拖。第一回是在饭桌上说的,说完他自己先吃了一口;第二回是在车上说的,说完把车里的收音机拧大了半格;第三回是在电梯里说的,电梯里只有两个人,他说完电梯就到了。眠眠说这号一个一个排到明年三月了。他说号重要还是人重要。眠眠说那就今年先查。他说我今年不查。她说我知道你不查,所以我把号约在开春,因为他一年里只有开春那几天不去棋摊子。他没有接这一句,回家把那只保温杯洗了,洗完倒扣在灶台上。

他自己在县里那家诊所是坐诊,一个星期三上午,一上午看三十几个。诊桌是两张拼的,中间那道缝里夹着一条旧毛巾,毛巾是他自己铺的,铺了好几年,边上磨出一道白。他开方用一支蓝黑笔,一支,笔尖磨秃过两回;写完一处把笔尖在砚台边上刮一下,刮掉多余的墨再写下一处。这个习惯是年轻时候学的,学的是他父亲那一辈坐堂的老规矩。有一回一个老太太问他,大夫,你这一张能不能少写两味。他说能少,可少的那两味是替你留着下回的;留着下回的两味才是真的省。这个老太太是第五年上开始来的,一个月两回,来的时候坐最里头那一张。她最后一次来是开春,来的时候把一个布包放在桌角,说这一年的药费,省下的都在里头。他没有打开,把布包推回去,说下一回来再给;这一推推了三年。

那半个月眠眠排了一张表贴在他们家门后头,一周四罐汤,罐子上贴纸,纸上是日子和名目,头一罐写的是江照,第四罐写的是顾清和——那一罐他不知道,喝了半罐才问是谁的。基金那边的事先由蒋维顶着,三把钥匙一把一把对了清才拿给江照看;签不完的字攒到一处,等她歇够了再一起看。囡囡每个周末回来住一晚,进门先去灶房端一碗汤,站着喝完,把碗洗了再上楼。顾清和听说以后只问了一句:歇半年划不划算。眠眠说您自己给算。顾清和就把手边那份报纸折了折,说那就按你们大夫说的办——算账他算得清,这一笔他认。

表是用挂历背面裁下来的,硬,四个角拿透明胶粘住,粘的时候胶抹得厚,三天以后翘起来一角,眠眠又抹了一遍。表上不是按日子画的,是按罐子画的:四个罐子画四行,一罐一行,行上头写罐号,罐号后头写名目,名目后头写日子。头一罐那一行的名目是江照,字写得比别的格子小一号,别的格子是给别人看的,那一行是给她自己看的。第二罐写的是顾清和,那一行她起先空着,后来才补上名字;补的时候她把表对折过一次,折完又摊开,摊开看了两遍才拿笔。补完她把那一格圈了一个很小的圈,圈完自己看着笑了一下。

那半个月每礼拜六下午园子里都有一辆车停在门房外头,车上装着那几只罐子。卸罐子的是园子里帮灶的一个媳妇,四十来岁,袖口一圈白碱印,进门先把鞋在门外脱了才进来。罐子用一块蓝布包着,包两层,掀开布罐口上头还带着灶上的余温。她卸完不走,站在门房底下把每只罐子的日子抄进一个小本子,抄完念一遍;念的时候念得慢,念错一个回头改,改完从头再念一遍。四罐里有一罐是给顾清和的,那一只她送到门口退了回来,退的时候说了句这个不归我送,退完把那只罐子重新用蓝布包上,包了两折才抱回车上。

沈园那边是谢明薇先知道的。她没有问病,只问了一句:歇半年,谁替她跑。眠眠说基金那边有蒋维,别的她自己安排。谢明薇回去以后叫人送了一只砂罐来,罐子是旧物,罐口那一圈釉磨得发白,说是当年给眠眠坐月子熬汤的那一只;熬了三十年的汤,罐底还留着几道旧裂纹,用铁片箍着。谢明薇说这罐给江照,罐子不值钱,里头的东西要天天换。温静姝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她现在能吃多少。眠眠说一半的稀的。温静姝说那就一天两顿稀的,别的先停。她当天夜里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一早让人送来一小罐自己熬的米糊,罐口盖着两层布,掀开还有热气。

砂罐是第三天上午送来的。来的不是谢明薇本人,是那天早上在灶上帮灶的一个媳妇,四十来岁,进门把鞋在门外脱了才进来,怀里抱着一样东西,用一块蓝布包着,包了三层,捧得很稳。罐子是一只旧砂罐,罐口那一圈釉磨得发白,罐底三道裂纹,缝着铁片,铁片是后箍上去的,箍得歪,歪口那里有一处翘起来。谢明薇让眠眠当面验,验罐口那一圈釉,验罐底那三道裂纹;验完她问这只罐子哪一年的。谢明薇说罐子不值钱,里头的东西要天天换。眠眠问罐子是谁的。

温静姝当天夜里没有再说什么。屋里的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在灯下坐着,坐到十点半,把手里那只茶碗的碗底在桌上磕了两下才起身。第二天一早她打发人去小灶上熬米糊,熬得很稀,稀到罐底能照见影子;熬的时候她守了两回火,撇了三回沫。送来的时候罐口盖着两层布,一层纱一层棉,棉布上头压着一只小碟,碟子倒扣着保温。她自己另外附了一张纸,纸上只落了半句:吃半的。另半句没有落,眠眠后来问过一回,她也没有补,只说:她吃得下多少,你们看着添。添的量要一样一样的加,一次加多了,她夜里起来要吐。

江照瞒着。她照旧一天跑两个地方,只是走得慢了:从前她在楼下按电梯,最近一层一层走楼梯,走一层歇一歇;从前她在县里一待就是一天,如今半天就往回赶。有一回眠眠陪她去,回来在车上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就是困。说了两个礼拜,顾屿川什么也没问,只是每天早上出门以前在玄关等她,等她走到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才回去,回去以前总要在河堤上多走二十分钟。江照知道他知道了,可谁也没有把这层纸捅破。

瞒的法子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一共两样。一样是电话:那半个月里工作上的事都转到工作信箱去,手机上只留家里那一个,来电显示她按两回才接,接的时候先说一句我在楼下。一样是纸:报告折成四折塞进包夹层,包夹层窄得插不进别的东西,她试过一回,插进去以后拉链合不上,要往上抬半寸才合得上。有一回顾屿川伸手替她把包挪到椅子背上,挪的时候包口朝着他这一侧,她正在系扣子,系得比平常慢了一倍,慢完才去接那个包。她接的时候说了句你放下我自己来。他说已经拿起来了。

那天晚上他照例在灯下翻报。她把外套挂进衣柜,坐下来喝了一口水,正要起身去灶上。他忽然问了一句:报告呢。她说我放着呢。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正按在包的夹层上,按得很稳,一个纸角也没有露出来。她起身去灶房端汤,端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了版面,报纸翻得哗哗响,两个人隔着一盏灯,谁也没有再说话。那一张折成四折的检查单此刻压在她自己那只包的夹层里;包是顾屿川二十几岁那年送她的,包底那一层拉链,从他们结婚到今天没有拉开过。

那盏灯是台旧灯,罩子边绿了,光落在桌面上是一块黄的。她端汤回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可她把碗搁下的那一下他知道——碗底跟桌面接触的那一声不重,是她那只碗;别的碗搁下是脆的,脆是因为碗薄。饭后她把包挂进衣柜,挂了一次没有挂稳,肩带滑下来,她重新提了半寸才挂上去;挂完她在衣柜门口站着,把包往里推了推,推到看不见为止。第二天早上包还在原处,夹层那道缝没有被拉开过的印子,拉链头上那点锈还是原样,还是原来那个方向。

鞋柜上头那一格是他自己添的:先添的是杯子,第三天才添的瓶。屋里人问过为什么添在那一格。答的是那一格没有别的东西压着,杯子放上去不响;放下去要弯腰,弯腰的时候人会往里看一眼,看见了不会问。问:为什么瓶后添。答:杯子是给她用的,瓶是给自己用的;给她用的要摆得正,给自己用的不必摆得正,所以来得晚。添瓶那一天她不在家,回来见柜顶那一格多了一样东西,问这是什么。他说夜里起来烧的。她说屋里没有夜里烧水的道理。他说有;说这一句的时候他把瓶塞拧上了,拧得比平常用力。

园子后头那一片果木是老太太在的时候让人栽的,一共七行,梨四行,枣三行;三十年过去,梨树老了,枝子压得低,秋天一过就一层黄叶落下来,落在树下,扫也扫不净,扫了又生。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强些,摘梨摘了四天,梨装在旧竹筐里,筐底垫一层洗过的旧布,抬的时候两个人一筐一筐往廊下抬。侯嫂在灶上熬梨膏,膏熬到第七锅才挂住壁,她拿一只竹签挑起来,膏丝能拉出一尺长;熬完一罐一罐装好,罐口用蜡封了,写上日子。装箱单子是眠眠拟的:头一箱送站上,箱里垫的是旧棉花;一箱分给两家亲戚;剩下的自家吃。阿望把要走的那两箱搬到门房边,说了句明天一早就走。

在的时候让人栽的。摘梨的梯子是从耳房后头搬出来的,两架,一副七级,一副五级;五级那副第三级横档裂了,裂处拿铁丝箍过,箍得歪。爬梯子的是阿望和园子里的一个伙计,一人一副。摘的时候下头一个举筐,上头一个拧;举筐的那个举得高,高了筐底就磨着地,磨得筐底那块旧布很快就薄了一层。第七筐装满的时候上头那个人往下看了一眼,说筐太沉;下头那个说沉就换一只轻的。换筐换到第十筐就不换了,两个人说还是这一只顺手。四天里有一整天是阿望和小满两个人摘的,小满摘得慢,摘一个要在手里转两圈才放下来,放下来还要看一眼柄上有没有留一小截。梨膏装罐是侯嫂和谢明薇两个人,侯嫂盛,谢明薇封蜡;蜡抹完要等它凉,凉透了拿指头按下去,按下去要回弹。

摘梨摘了四天。头一天从东边两行起,枝子压得低,伸手就够得着,够的时候枝梢往下坠,坠下来打手背,打出好几道红印。摘梨有两只手:一只托枝,一只拧,拧不动就等,等果柄自己松了往下掉,掉进底下那只旧竹筐,筐底垫一层洗过的旧布。一筐装十七八个,装满往后推。地上那层黄叶扫了又生,头一天扫干净,第二天照旧一层;第三天侯嫂不扫了,说留着,落叶烂了是梨树的肥料。阿望那年一半日子在城里跑水利上的事,鞋上总带着土,站在树下不肯踩那层叶子。

第二天夜里下了雨。雨是后半夜起的,下到第三天早上停。停的时候园子里还是灰的,地上一层水,廊下的瓦滴了半个钟头才滴完。阿望去梨树上看了两回,把垂到水里的枝梢往上绑了两根,绑完才回来。侯嫂不让摘,说这一批挂着水珠,拧下来在筐里捂一夜,第二天发黑。头一天挑下来的十七八筐她也没有让装罐,先在灶房北墙根那一排竹匾上摊开,摊了三面,摊完才生火。中午雨又回来一阵,侯嫂站在檐下看着梨,说了一句:这一场下得早,晚半个月就不愁。她说完进屋去看火,走过阿望跟前时又添了半句:你们几个手上的口子,回头抹点油,别沾水。屋里没有人应她。阿望把那两筐挪到灶房门槛里侧,挪完拿旧棉布把筐口盖上,盖完回来坐在廊下台阶上听雨,一直听到饭熟。

梨膏分装还是老规矩:罐子上只写日子不写名字,日子写到哪一天就封到哪一天,这是老太太当年立下的规矩,谁也没有改过。侯嫂写日子用的是铅笔,写完拿指头抹一遍,抹到字淡下去才停手,她说这样吃的人才心里明白。装罐的箱子底下垫的是旧棉花,棉花是阿望从那边带回来的,弹过两遍,压得很实。程遇那天来园子里搬箱子,他那个孩子跟着来,蹲在树下捡枣,捡一兜兜在袖子里,枣核吐了一地。侯嫂追出去喊了一声:袖子别抖。孩子抖了三下,抖出来七八颗枣,抬头问这些能不能吃。侯嫂说能吃,你也不许生吃。

熬梨膏在灶上,膏熬到第七锅才挂住壁。侯嫂拿一根竹签挑起来,膏丝能拉出一尺长;拉断了再挑一回,第二回只拉出半尺,她把签子搁下,说这一罐算前头那一罐的零头,罐子小一号,别的照旧。熬完一罐一罐装好,罐口用蜡封了——蜡是她自己熬的,蜡里掺一点猪油,掺了蜡就软,抹在罐口上一圈厚厚的一层,凉透了按上去,指头按下去回弹。装箱单是眠眠拟的,拟完她又默了一遍:三箱,头一箱送站上,一箱分给两家亲戚,剩下的自家吃。她拟完在纸边上添了一句:不够的再摘。

程遇那天上午在园子里待了大半天。搬箱子的是园子里两个伙计,他自己没有上手——他管的是那一段路:箱子出园门要过门房门前一片砖地,那里有一处高低,高的一寸。他把那一处找出来,叫人在那里垫了两块木板,垫完站在边上看,看的是箱子有没有晃。屋里人问:怎么想到垫这两块。他说这条道早上走过一趟,一趟就知道。他又添了半句:往后出东西都从这两块板上过。他那个孩子没有跟着搬,在树底下坐了一上午。他把落的枣分成两堆:完的一堆,磕破的一堆。破的那一堆从头到尾没有动。走的时候他把完的那一堆装进袖子。问:那一堆磕破的呢。他说留着喂鸟。

四个孩子是难得齐的。小满和阿望一起来的,阿望今年一半的日子在城里跑项目,跑的还是那一片水利上的事,鞋上总带着土;白露带着媳妇从县里回来,媳妇照旧一个人来的,药箱是自己背的,白露要接她没让;林渺坐的那趟火车是早上六点的,到家先去了灶房,问有没有热的,喝了一碗粥才出来见人。饭桌上眠眠看了一圈,说了一句:这一桌头一回坐齐。谢明薇在主位那头接了一句,说能齐这一回才不容易——上回差一个,那一个在西边。

到齐前后差了一刻多。林渺来得最早,她坐的那趟火车是清早六点的,到家先去灶房;阿望和小满是一块儿来的,进门在门垫上换鞋,小满那只鞋跟磨偏了,她蹲下去在门垫上蹭了半天才蹭正。白露带着媳妇从县里回来得最晚,媳妇照旧一个人来的,药箱自己背,从门房一路背到屋里没有换手;白露在院门口伸手要接,媳妇把箱子往身后挪了半寸,没有让他拿到。饭前眠眠在花厅数了一遍凳子,数出十五张,桌上摆了十四副。她把多出来的那一张挪到墙根,没有摆开,挪完又回来看了一眼。她跟谢明薇说了一句:多的那一张照旧留着。谢明薇说留着。两个人说完都没有再说;这一张凳子往后再没有摆到桌上,也没有再挪到别处去。

到齐的时间前后差一刻钟。小满和阿望先到,两个人在门口换鞋换了一刻钟;小满的鞋跟偏在一侧,她蹲在门垫上蹭了几下,蹭完站起来又低头看了一回。阿望的鞋上带着土,进门在门垫上跺了三下,跺完土还在鞋帮上,他自己低头看了一会儿,看完笑了一下。他们先去后头看梨树,看完才洗手,洗手的水灶上另给一盆,不用灶上的那一盆。白露带着媳妇从县里回来得晚,媳妇照旧一个人来的,药箱是自己背的,从门房一路背到屋里没有换手;白露在院门口接她,伸手去拿药箱,媳妇把箱子往身后挪了半寸,没有让他拿到。

席上最热闹的是那碟糟豆,照例摆在桌心。媳妇这一回没有客气,夹了一筷子尝了尝,嚼完点头说咸,白露说你吃罢,咸的下饭;侯嫂在旁边听见,笑了一声说了一句:这才像样。白露给她添了一勺汤,她双手接了。林渺剥了三个枣放在小满碗边,说这是她学校院子里那棵老树上的,她摘了一小筐分了几家;小满说枣核留着,能做手串。陆怀庸在主位另一头讲他新排的一个戏,讲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云轻轻在桌底下踩他一脚,说讲你的戏别带人名字。白露问媳妇这个月站上忙不忙。媳妇说忙,站上一天跟三趟车,天不亮就出门,回到园子孩子已经睡了;班表是站上的人替她排的,排得密,年前那一阵子一天也没歇过。

糟豆那一坛是三十年前的坛子,坛口那一圈泥年年重新抹,抹厚了要刮下来再抹。豆是头一年立秋以后泡的,泡在盐水里,坛子搁在灶房北墙根下,那一块地一年到头不见太阳。腌足一年半才能开坛,开早了豆子发涩;今年这坛开得正好,侯嫂尝第一颗的时候咸得咂了一下嘴,说行了。她从坛里盛出一碟,碟子不往桌上直接端,在廊下用纱罩着罩一路,罩到桌心才揭。揭的时候云轻轻先伸了筷子,侯嫂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嘴上说了一句:先叫客人。

饭后一大家子在廊下站着。沈国渊让谢明薇扶出来,坐在阶上晒太阳,太阳晒到一半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们四个小时候都在这廊下摔过跤,一个也没少。谢明薇说你记的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他说不是,是真的,哪一个我都记得是在哪一块砖上滑的。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这一位是站上的哪一个,谢明薇说是白露的媳妇,他哦了一声,又问她站上一星期几个夜班。白露说三个。他点头,说那你替她记着,记在她那张班表上;白露说我记着了。顾清和和温静姝坐在另一头的小杌子上,两个人各捧一只茶碗,谁也没有插话,只在白露媳妇端了茶过去的时候欠了欠身。白露媳妇把茶接了,站着说了半句谢,谢明薇让她坐下,她就坐下了。

散席以后没有人立刻动,桌子也不收,先往廊下走。廊下石阶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坐上去还热,热得人要把褂子脱了搭在膝上。谢明薇进屋端了两把竹椅出来,竹椅的扶手包着藤,藤磨断了两股,用麻绳重新缠过,缠了七圈;她把其中一把放在沈国渊常坐的那一级上,放完退开半步看了看,才让扶的人过来。沈国渊坐下以后先看的不是人,是院子——他看那几行梨树,从东头数到西头,数完问了一句:今年这一行挂得多不多。谢明薇说今年挂得多。他说不是挂得多,是根没有僵。

廊下那半个多钟头里,眠眠做的是一件没有人让她做的事:分梨膏。灶上前头装好的那几罐是温的;她拿小碟把每一罐的蜡又按了一遍,按完往下分。分的时候她不看人,看的是罐底上她自己做的记号,一罐一个号,号按装罐的先后排,早的在前。问:为什么不按人分。她说按人分要先定次序;定次序的事她不做。又问:定次序有什么难。她说难的不是难不难,是定了以后往后每一次都得照那一列来;照不住的那几回,是园子里这几年最伤和气的地方。分完她把最后一只小碟推到桌角,没有说这是谁家的规矩。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了一句,问的是今年梨比去年多不多。谢明薇说多,摘了四天,装了六罐。他哦了一声,没有再说。廊下的太阳挪到石阶中间,照到他膝上那件褂子上。隔了一阵他忽然问出来的是另一句:今年那个位子怎么空着。谢明薇正把布往膝上拉,拉到一半手停住。她没有立刻答,先看了一眼饭桌那边,饭桌已经收了,桌面上还留着一圈擦过以后的水印。她说:往年这时候都摆。他说:我知道。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扶着的那个把手往他肩上换了一只手,换完问了一句要不要进去。他摇头,眼睛还看着饭桌那个方向,说了半句:碗搁下就是空。谢明薇听完没有接话,把膝上那件褂子往他背上披了披,披完扶着他站起来。顾清和坐在另一头的小杌子上没有过去,只把手里的茶碗搁在膝上。

媳妇是头一个看出少了一副碗筷的人。她在小满旁边坐着,别人没有留意,她数了一遍:桌上摆了十四副,凳子摆了十五张。她没有问,只是把眼睛往那个空位上落了一下。空位在主位左手边,椅背上还搭着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薄毯,那个位子上什么也没有,连小碟都没有一只。白露顺着她的眼睛看了一眼。媳妇问:那个位子是谁的。他低声说:我知道。停了一下又补了半句,是家里一位老人。媳妇又问:那今年为什么没有了。他答不上来,只说今年没有了。他这句话说得含糊,媳妇也没有追;那时候廊下正热闹,云轻轻在里头喊人进去拿剩下的梨。

她坐下的时候把布包挪了挪,挪到自己椅子腿边上,挪完才把手放在膝上。她那一副是主动的:坐下去以前先把凳子往桌沿拉了半寸,拉完又退回原处,退的时候凳脚在砖地上响了一声。谢明薇在主位那头添汤,添到她这里,添满,她双手接了,接完放在桌上,等添汤的人过去才把碗转了半圈,把缺口那一侧转到里外之间。她做这一串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做完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旁边的小满那时正在跟阿望说阿望那双鞋的事,说到一半抬头,问她一句今天班表出了没有,她说出了,早上出的,晚上不用跑。

夜里收拾桌子是白露的活。侯嫂在灶上煮了最后一锅汤,他一手一手地收:碗一双一双摞起来,勺子归到一只小筐里,筷子并齐往里推半寸——这是家里几十年的旧例,他在灶上看了两年,手上早就会了。他收到最后,把碗一双一双往柜里放,放到倒数第二格的时候手停住了。那一格是空的,格底擦得干净,落了一点灰。他把手里那一副碗筷托在掌心,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拿出来。侯嫂端汤从灶上出来,把汤搁在桌心,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话:那个位子,今年我不摆了。白露说为什么。她想了想,说摆了空着不好看;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摆了,你们吃饭也宽敞些。汤在桌心冒着气,白露手里那一副碗筷,到夜里和衣躺下也没有放回柜子。

他收到最后,把碗一双一双往柜里放,放到倒数第二格的时候手停住了。那一格是空的,格底擦得干净,落了一点灰。他把手里那一副碗筷托在掌心,没有放下去,也没有拿出来。侯嫂端汤从灶上出来,把汤搁在桌心,直起腰来说了一句话:那个位子,今年我不摆了。白露说为什么。她想了想,说摆了空着不好看;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摆了,你们吃饭也宽敞些。汤在桌心冒着气,白露手里那一副碗筷,到夜里和衣躺下也没有放回柜子

摞完他拿一只大盆扣上,扣上以后盆底压着一块干抹布。收碗有收碗的次序:先收碗,再收盘,再收筷子;盘底的菜要先看一眼,看完能倒的倒在泔水桶里,倒不掉的留在盘底,留下的第二天添一点水在锅里热,添的水不能多。抹布他涮了三下,涮完搭在廊柱上,搭的时候两只角对齐。这个搭法是他跟侯嫂学的,学了两年,手上早就会了,只是抹布搭在哪儿他一直没有记住;侯嫂也不说,他每回都搭在同一个地方——廊柱靠东那一面,离地三尺。收拾到一半他问了一句,今天灶上是谁封的火。侯嫂说是自己。灶上的规矩是谁最后走谁封火。他听完没有再问,把最后一只碗摞上,摞完站着看了一看碗沿有没有齐。

从这一年的秋天起,眠眠把每周的号划成了两个。原先她一周排三个整天,后来减到两个:头一个是上午,留给自己带的学生和随访;第二个在下午,固定挂老年患者。她给挂号室打了个电话,把这一条交代清楚——这个号不分科室,谁都能挂;挂满二十个就停,下周三再来。挂号那一份费用她自己去补,从她自己的门诊经费里走,走得明明白朗,一年两回,账她记得比谁都清。打完电话她把排班表重排了一遍,重排完自己看着那张表出了一会儿神:从这个月起,她一周里有两天下午是可以空着的。空着的这两个下午,她谁也没有告诉。

排班表是她自己画的一张横格纸,画了四栏,四个栏头分别写周一到周五,每一栏底下再分上下两格,上格写上午,下格写下午。原先那三个整天是科里另外安排的,不在这张纸上;减到两个以后这张纸就成了她自己的账,谁要看都拿得走。打进排班表之前她先问了三个人:一个问她上午的学生挪不挪,一个问她随访挪到哪一天,一个什么也没有问。三个都答完了她才落笔。落完她把去年那张表也找出来夹在里头,两年两张,一年一张,往前还有五张,叠起来一拃高,压在办公室最下头那个抽屉里。

给挂号室打电话那天她先翻了两个本子:一个翻去年的排班,一个翻今年已经过去的这几个月。翻完她算了一遍:减掉一个整天,一年少四十八个半天;换回来的那两个下午,一年九十六个钟头。她把这几个数记在本子最后一页,末了添一句:不作别的用。打电话是周三上午打的,接电话的是那位;她说得慢,一句一句说,说到一半自己重新来了一遍,把不分科室这一条先说清楚。挂号那一份费用一年两回,她自己去补,从她自己的门诊经费里走,走完把两回的收据夹在同一个本子里——那个本子里还有另外三张别的收据,五张纸叠在一起,边缘都对不齐。

那两个下午她做了同一件事:走路。号是坐着的;坐着的活她从前做一整上午,走路上的事她一件也没有排进去。第一个下午她走了三条街,第二条走到头折回来;第三个下午她走了城西那一段。城西那一段她走了六年,走的是从前上学的那条路;走完发现有一家铺子换过了,从前的门面拆了重装的。她后来说:那一段路她从前来去都坐车,坐车看不见。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人。第一个下午她去过一位老病人家里,那位不在她这个号上,是从前挂过她的。屋里人问:为什么去。她说:她那条腿走不远,来了要等半个钟头,等不上就回去了。她在人家屋里坐了一刻钟,走的时候把那包药放在灶上。回来以后她没有提这一趟。后来她把那两个下午记成了一行,记在那一页的最下头。她后来说:这一行不算在账里。

上午那一个号是给学生留的。科里这几个年轻人轮转到她手底下,都知道她改病历改得凶:一页纸交上来,她逐行看,看完在纸上画圈,一个上午能改出十几处;画完了叫人来,当面说,说的时候不骂人,只把纸推过去让人自己找。有一回一个学生改到第三遍还哭着来问能不能再宽限两天,她说她自己的那一页也划了三道痕,改四遍的人往后能改四十年。学生把这句抄在本子第一页上,抄完没有哭。这一年她带的第一个学生是今年春天轮转过来的,手很稳,话很少,交上来的第一页病历她只画了三处圈,画完还夸了一句。

改病历她画圈不用红笔,用铅笔;铅笔画出来的圈浅,浅圈不压字,回头擦得干净,也压不住人。她先看纸边——纸边起了毛就是拿手撕的,撕过的纸不肯服帖,日期落在上面容易歪。第三遍交上来的那一页改得干净,她把铅笔放下,用手掌在那页上按了一下,按完说了一句:这一页可以留。有人问她凭什么留。她说留的是那一句病人自己的话;别的一句都是我们替他说的,他自己说的那一句,才是他来这一趟的理由。她带过的学生里头有一个改到第三遍还哭着来问能不能宽限两天,她说改四遍的人往后能改四十年。

下午那一个号头一个进来的总是那位老人家。布袋是旧的,袋口用一根尼龙绳勒着,里头装两把青菜、一把小剪子,有时候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烙饼。她的病历只有一页,六年都记在同一页上,纸边翻起来好几层,眠眠替她用胶带压过两回。名字她抄过很多遍,闭着眼也认得,只是嘴里一直叫人家那位老人家。她坐的总是最后一张凳子,挨着门,门外就是电梯;她说坐门口,走得慢的时候不用让人。她剪菜有一手,剪得极慢,剪一下看一眼,说刀要快,剪子要钝——剪东西剪的是时候。她这一句话,眠眠后来在别的地方听人说过一次,说的不是菜。

布袋是旧的,蓝白相间的一种市布,洗得发灰,袋底有两块补丁,补丁针脚很粗,缝得歪,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线在嘴里抿过。袋口用一根尼龙绳勒着,绳子打了两个结,第二个是活结,取东西一拉就开。小剪子只有一柄,刃口有一处豁,豁口那一片翻着毛;她说这一处豁了三年了,磨不出来,豁着剪东西照样快。她剪东西剪得极慢,剪一下看一眼,看的不是剪子,是剪下来的那一段该往哪儿搁。有一回剪完她把一小段葱放在盘边上,说这一段留着,熬汤最后下。眠眠问这是哪里的规矩,她说我婆婆教的,教那年我十二岁。

她坐的总是最后一张凳子,挨着门,门外就是电梯,电梯上来下去,门开一回关一回,关门的那一声在屋里听得清。她说坐门口,走得慢的时候不用让人。病人里头有一个坐轮椅的,每回进来都要从她跟前过,过的时候轮子要贴着她的凳脚走;她每回都把脚往里收半寸,收完把布袋也往凳子底下推一推,推完身子往前倾一点,让出那半尺。有一回那个坐轮椅的说了一句:你这凳子挪得比我还勤。她说我不挪,你过来的时候轮子没有地方去。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还在剪那把青菜。

胡晓棠为这个号来过一趟。她如今在中心不当主任了,可一句话还是有人听:她说这个号占的是你的名额,老年病人看得慢,一个号顶别人三个,换成普通门诊一天能多看一半。眠眠请她坐下,倒了一杯水,把这一年的登记本翻给她看:本子上写着,这个号开不满一年,失约率不到一成,普通门诊的失约率是三成。眠眠说,慢是这一行本来的样子,我快,她们就在走廊上多等三个钟头。胡晓棠看完站起来,说你这脾气跟你母亲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走到门口又回头,让她别把两个号连着排,那一排连起来,中间连饭都吃不上。数字她心里有数:一个号二十个人,一个人七八分钟,一个下午两个多钟头,坐满了就是两点半排到五点。一年下来她记下的名字一千九百来个;走掉的也有十几个,家属来挂号窗口说一句她不来了,人就走了,多的不说一句。

走后她把那一本登记本重看了一遍。那三个走掉的人,名字和理由她都记得。头一个是替儿子来排队的,排到一半儿子从外地打电话来说不用排了,她就走了;第二个是耳背,坐了二十分钟说听不清,把条子又递了一遍,递完自己也说不清来做什么;第三个是那一个在名字后头画了圈的——他来的时候带着他老伴,老伴半年前不在了,他一个人来的,坐下先说的是替老伴来看,不是替自己看。看完他说他也不看了,说完站起来,把条子叠好放在桌上,叠得方方正正。她说他等一下,我给您写一个号。他说他不要号了。他把那三张条子收进口袋,收完道了谢。她后来把那三行重看了一遍,看完在那一页边上画了一道竖线,竖线画得很轻。那道竖线到今天还在。

胡晓棠看得比她快,一页病历不到两分钟就翻到底。翻完她把本子合上,两只手压在合上的本子上,问了一个数:一年多少个。眠眠说一千九百来个。胡晓棠说合上算。她说这两个是普通门诊的两个号。胡晓棠说一个号顶别人三个,换成普通门诊一天能多看一半,一下午能多看十四五个。她不是不懂,她是在这个位置上坐过的;她坐的时候也排过老年门诊,一个下午看四十来个,看完手上那支笔尖都是钝的,钝了就蘸一次墨。她说到这里把杯子放下,说慢不是功德,慢是账。

胡晓棠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身问了一句:这个号谁批的。眠眠说挂号室那边没有拦,别人挂不到这儿去。胡晓棠说别人挂不到,别人会把话传到门诊去,门诊那边迟早要问回来;她说她不是要拦,她是要你先想好怎么答。她走后眠眠坐在桌前,把那本登记本从头翻了一遍,翻到中间那一段停住——那一段上头记着三个走掉的,一个走的时候在名字后头画了一个小圈,圈画得很轻,不看纸背看不出来。她在那三个圈上头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把本子合上,压回原来那一摞的最上头。

阿砚知道这个号以后没有劝过她,只干过一件事。有个冬天,一位住在城西的老人家起不了身,孩子在外地,她开车去接;到了楼下那位不肯上车,说医院的门框可怕,进去就出不来了。他没有劝,把车停在楼下,坐在车里等了两个钟头,等到她下班出来,才让老人家看诊室的门。他说:门框不可怕,屋里坐着人才可怕。他学这句话学得慢,回来背了一遍,背完问她对不对。她说他背错了,不是屋里坐着人可怕,是屋里没有人才可怕。

那位住在城西的老人家起不了身那回是冬天。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路上的泥有半尺深;孩子在外地,回不来,电话隔一天打一回,打不通的那天她自己在心里记了一笔。她开车去接,进了楼下的门洞停了车,老人家站在单元门口不肯上车,说医院的门框可怕,进去就出不来了。她没有劝,把车停在路边等着,坐了大概十分。这十分钟里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车里的暖气调了两档,调完把出风口的方向转了转,让风不对着老人家的那一侧。

两个钟头之后天开始暗。她绕到楼里去接他,电梯里没人,她走上三楼,敲门敲了两下他才开。开门以后她先说的是三句:一,让他今天不看,明天上午八点半人少;二,让他在门口坐着,坐到叫到他再进去;三,等他出来她再绕回来接,不要自己坐车。她说完他站在门里没有动,过了两三息他说了一句:我记住的是门框。她说我记住的是你。她说这两句不一样。他说我知道不一样,可他今天要记住的是门框。这一句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转身进屋的时候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天老人家来得晚,坐下先喘了两口气,说外头风大。眠眠给她倒了半杯温水,杯子是诊室里那只粗瓷的,杯口有一个小豁。她照旧把布袋放在脚边,从袋里把小剪子拿出来放在桌上,问了一句今天剪不剪菜。老人家说不剪,今天是来听一听的——上个月说的那个药她说能不能减半片;眠眠说今天不换。她说那我就坐一刻钟。诊室里那半天就这样过去:一半的人说病,一半的人说家常,谁也不许插队;叫号铃响一次,进来一个。

四点五十她起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把那页病历从夹子里抽出来,折了两折收进布袋。眠眠问大姐你要上哪儿去,她说我儿子让去大医院看,说这样病看得准,我不去,我在门口等你下班。眠眠说我这个号已经排到明年秋天了。她说:我等你等到退休了,到时候我更挂不上这个号了——你要把这个号留给我,你给我写个条子,哪一天该来我自己记着。说完她就走了,布袋勒在手上,脚步在楼道里响了几声就远了。眠眠坐在桌前,把那本旧本子翻开,找到她那一行,在后头添了一个圈。六年零三个月,是她自己一笔一笔加上去的;今天夜里又添了一笔,添完把笔搁下,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

她走了以后屋里有半刻钟没有叫号。铃响过两回,两回她都没有按;按的是第三回。第三回进来的是一个陪人来的,坐下就说我不看,就是陪。眠眠说陪也坐下。坐下的那半个钟头里她把纸笔收进抽屉,抽屉里有一层是空的,空着的那一层她留了三年,留着放那些带了又没带的东西。她收完把灯关到只剩桌上那一盏。她后来说:那天她之所以不按铃,是因为她想让自己知道,坐下去以后还能坐多久。屋里人问:她知道多久。她说不知道;她说她那天连自己是几点到的家都没有记。

那张条子她后来真写了。纸是从旧处方笺上裁下来的,裁得歪,上头印着一行抬头,后头一半空着。她让眠眠写日期,写完她自己又描了一遍,描得比原来那道重。写完她折成三折收在布袋里,收的时候用手按了两下。她自己那一行字很歪,一笔一笔描了半天才描清;替她写字的那一行很方,是她儿子写的,写完那孩子又添了一句:日期那天写错了,别管。她走的时候把布袋勒紧,勒完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这个号你替我留着,我下回来是几号我自己记。记不住我就记在袋子上,袋子丢不了。

第三年的腊月特别长,白天短,夜里更黑,五点过后天就沉下来,住院部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得晃眼。学生是今年春天轮转到她手底下的那个,手很稳,话很少,交上来的第一页病历她只画了三处圈,事后还夸了一句。她记得他第一次值夜班是什么样子:交接完他把三十二个床号抄在本子上,一个一个抄,抄完念了一遍,念的时候站在床边,不站在门口。抄完他问了一句,要是屋里没有人的床,要不要也抄。她说要。他说为什么。她说空床也要抄名字。他没有再问,把本子收进白大褂口袋里,那一夜她在办公室坐着改病历,隔着两道门听见他来回走了三趟。

夜里更黑,五点过后天就沉下来。出事以后那一层楼的交班她改了一样:报数的时候不叫名字,□□号加姓。叫名字的时候总有人回头,回头就要找人,找人就要多等一分钟;□□号加姓,屋里的人自己就抬了头。她这一条没有写进制度,也没有跟护士长提;护士长是从第二夜自己听出来的,听出来问了一句这是谁的规矩。她说没有规矩,我自己改的。护士长没有再说。半个月以后改回来了一半,改回来的那一半是夜班护士自己改的,原因是有的病人夜里听不清姓。这一层她后来一直没有再动。改的头三天她自己在心里数过:一夜十一床,叫名字要多出十一回头,十一回头就是十一分钟;这十一分钟摊在后半夜,正是后半夜最缺的那几分钟。

那一夜是她值夜班的第十一夜。她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她本子上记了两行:一行是交班的时间,一行是第二天下午要去改的病历数目。改到十一点多她把笔搁下,隔着两道门听见学生来回走,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她推门出去看了一眼,他正在护士站那一头翻本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往下走,走一页用手指头在页脚上按一下。她说你接着记。他说我记完这就上去。她说不用上去,上去坐着也是坐着,站着一会儿腿就麻。他把本子合上,说了一句:老师,我记了三十二个,一个也没有落下。

出事是十二月十一夜里。病房收进来一个六十二岁的病人,急性心肌梗死,下了溶栓的医嘱,凌晨两点多病情反复,一整套抢救做完,天亮前人还是走了。学生跟床,那一夜他做对了很多事:上级叫得及时,抢救站得最靠前,家属来之前他把床单换了,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把那半瓶没喝完的水倒进洗手池。做完这些他坐在护士站,把那一页病历摊在膝盖上,一段一段往下看。看到两点十七分那一行,笔停住了——那几分钟他正在隔壁床帮一个老人翻身、换尿垫,后来没有回头补。天亮交班,问到那一处,他说了一句:我没记清。

那天夜里全院一共收了九个病人,六个出的院,两个往重症那边转了,三个新收的。学生跟的是三楼东那一组,十二张床,他一个人跟。家属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来的是一个儿子,四十上下,眼睛是红的,手里攥着一件外套,外套的袖子撕了一道,进门第一句不是问人,是问这是几楼。护士说了楼层,他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住,站在那儿缓了一口气,才又往上走。他走到护士站门口问第二句:昨天夜里谁在这儿。问第二句的时候他的声音比第一句低,低了以后自己又提起来一点。

那半瓶水他倒的时候看过一眼标签。屋里人问:为什么要看。他说瓶子都是一样的,不看标签倒的时候容易倒错。又问:那么你倒的这一瓶是谁的。他说是那一床的。他倒水以前先看了标签,看完才拧开盖子。标签是他自己贴的,用圆珠笔,贴在瓶身上腰那一段,贴完用指头按了两下。问:贴标签是谁教他的。答:没有人教;他说瓶子一天要换十几个,换的时候记不住谁是谁,后来就自己贴。他添了半句:贴了以后他每回换水都要多看一眼,看的是标签有没有被水浸掉。那一次没有浸掉。他后来说:要是浸掉了,倒的就是另一个人的水了。

那几天病区里的话都轻了。护士站的白板上那一格擦了两遍,头一遍没擦掉,是学生用铅笔写的床号;小满自己拿抹布又擦了一遍,擦完在白板边角补了一行小字,写的是那一夜的时间和经手的人,写完把笔搁下。她把学生的夜班从排表上拿掉了两个月,换成白班,理由写得实在:夜里先补觉。护士长问这样排会不会断档,小满说不会,断了档就得让一个刚上手的孩子去顶。那两个月她每一夜都留到十点半才走,护士站的人说她不用守这么紧,她说我不看人,我看的是那一页纸合上得对不对。

护士站的白板上那一格擦了两遍。头一遍没擦掉,是学生用铅笔写的床号,铅笔的字进得深,抹布擦过去只把表面那层灰带走,底下的一层还在,浅浅一道。第二遍是小满自己拿抹布擦的,擦的时候她把袖子挽到肘上,擦完用指甲在那一处刮了两下,刮完白板上留下一道浅印。白板边角那一行小字是补上去的,写的是那一夜的时间和经手的人,三行,每行不超过十个字;写完她把笔搁下,笔搁在白板底下那道槽里,槽里还有半截粉笔,粉笔头已经磨成圆的。

那两个月她每一夜都留到十点半才走。护士站的人说她不用守这么紧,出了事也不是她带的人;她说我不看人,我看的是那一页纸合上得对不对。走之前她做的是同一套:把白板擦一遍,把当天所有的出院小结摞齐,把签到簿上最后一个签名跟那摞小结的数目对一遍,三样都对上了她才把灯留一盏。留的那一盏是护士站头顶靠门那一盏,灯罩裂了一道,亮起来有一圈虚影,她也不换,她说这一盏换下来要等电工,等的时候灯就得黑着。

那四个字是他自己说的,说完自己也听见了不对。病历上的空白不能用一句没记清盖过去;该写的是记录不全,还要另附原因,别人顺着往下念才念得通。小满是第二天早上知道这件事的。她到病区的时候学生站在走廊尽头,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靠着墙,一动不动。家属上午到的,来的是个儿子,从外地连夜赶回来,进门先问医生我父亲是怎么走的。她站在旁边,把那四个字解释了三遍。解释完学生回去写了一张条子,申请调科,字写得比平常小一号。下午她把学生叫到办公室,没有问他要不要紧,只把那页病历推过去,问:这一处你为什么空着。

他站起来的时候她没有抬头。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鞋底在门槛上找位置。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叫他。他自己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她说嗯。他出去以后把门带上,带得很轻。这一句说完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后来说:那一下她其实看见了。她说她抬头是要看他一眼的,看完改了主意。她说她要是看了,他就会以为她要说什么;她要说的,那天上午已经说完了。说完她把桌上那一页病历合上,合上的时候她把那一页往里推了半寸——推的是不让它跟别的纸挨着。

她把学生的那一张条子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理由那一栏上是空的,空着的那一栏底下印着一条浅蓝的线,是表格上原有的。她没有催他填,把这一页病历合上,合上的时候手在封面上压了一下,压完说:这一页你带走,明天上午交回来,交回来我要看它是不是原样。她说完站起来,走到门边又停住,回身说了一句:这一页上的字你自己认得,以后别人也认得;你写没写、写得全不全,是两回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跟平常一样,说完自己把门带上,带上以后在门外站了一息才走。

他说怕写错。他说他怕写出来别人看了,觉得他不行;他说那一段他人在隔壁,回来以后只记得自己去了,不记得去了多久,写一个大概的时间又怕对不上。她说:你写记录不全,写不全,这是事实;你再写一句,那几分钟你在处置另一张床,回来没有补上。这就是全的,全了别人念得懂。你空着,谁都得猜,猜出来的那一分,最后落的是病人。她说完这几句就停了。学生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抠着白大褂的边,抠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不想再干这个了。她说知道了,这一句她听见了;她让他下午把条子拿回去,先放着。

那一只旧纸盒在柜子最下头,是木的,盒盖上压着一只旧茶碗压着,碗口朝下。盒子里是轮转三年攒下的全部记录,一共十七本,摞成一摞,最上头那一本的书脊散了,用一根布条捆着。找那一页她花了半个钟头,倒不是翻得多,是要找对年份。她先抽了三本,抽出来翻了两页又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她把书脊朝里放。她自己后来说:找错的那两本也是她自己的,插回去的时候她手在抖。抽到第四本才翻着。她把那一页抽出来,没有立刻看,先在膝上把折痕捋平了才看。

五年前那一回是写错了科室名字。错的是住院总那一栏,她没有擦,改的是旁边那一栏。改的时候她添了一句:科室以会诊单为准。添完自己核了一遍,核的是会诊单上的名字,核完把这一页夹回病历。她后来说:这一句不是替那一栏改错,是替往后翻这一页的人省一件事。那个学生是三年后走的。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说:老师,我头一回写的科室是错的。她说:错的那一栏没有人改,旁边那一栏有人添了一句。你记住的是哪一栏。学生说是旁边那一栏。她说:那你记住了。她后来说:这两回她一共添过两句话,添的时候都没有惊动人。

她把这件事在自己身上想了三天。第一天夜里她把自己当学生时候的那一页病历找出来——五六年前那个夜班,她写完第一遍删了,划了第一道;第二遍还是太满,又划了一道;第三遍她留了一句短的,交上去,住院总在后面添了三个字。那三道划痕还在,一道叠着一道,纸都起了毛。第二天她想起她自己当年对学生说的那一句:空床也要抄名字,念的时候站在床边,不要站在门口;也想起更早那一句——拿不准就空着往上递,空着有人补,写满了往上递,就没有人敢补了。第三天夜里她想通了:那一处留白不是给自己交差的,是给往后那个顺着这一页往下走的人留的;她当年只学了半句,另外半句是学生自己学的,学得会学不会,看有没有人肯替他兜着底。

头一夜眠眠端了一碗汤到书房,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要不要说话。小满说不说。眠眠说那我不问,你想完了自己讲;说完把汤放在案角就走了,汤喝到一半凉了也没人动。第三夜小满把那页病历摊在灯下,把那四个字划掉,在旁边补了一行:记录不全,未及补齐,原因另附。补完她叫学生来,让他自己照着再写一遍。学生写得很慢,写完抬头问:老师,往后我写不全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写。她说是——写不全是给别人留一条路,留给下一个顺着这一页往下走的人。学生把这句抄在自己本子第一页上,抄完又问那一张条子怎么办。她把条子从病历夹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说:先放着,理由那一栏你自己填,往后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填。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那一张条子上,理由那一栏一直空着。

那一碗是梨膏,是她自己盛的,盛了多半碗。端过去的时候一手托碗底,一手扶碗沿,怕洒在小满身上。问:为什么是梨膏。她说那年秋天园子里的梨收了,灶上熬了梨膏,她只挑这一样——不用嚼,凉了也不硬。她添了半句:挑不用嚼的东西,是因为那两天里没有人有空慢慢吃。她把碗搁在案角那只空砚台旁边,碗底压住一张纸的边,压出一道弯痕。她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到一半又推开一条缝,说灯我不关。那条缝留了一夜。

那四个字划起来比想的费事。铅笔划第一遍看得见底下的字,第二遍纸面就起了毛;起毛的地方不敢再压,压了要破。后来她换了法子:从后头往前划,划到纸边收住,收住以后那四个字剩下一个空框。她说划的时候没有想过要划掉,想的是把那四个字挪到旁边;挪不过去才划。旁边那一块原本写着时刻,时刻挪到了下一行。另附的那一份当夜就写了,蓝墨水,写完对折一次,折口对齐,塞在那一页后头,夹的是一只回形针。她没有用订书钉。问:为什么。答:订书钉要打孔,打孔那一处往后翻的人一眼就看见。

消息是腊月里来的。那天林渺下课早,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两回,是学生的母亲打来的,说考下来了,通知书前天到的,腊月二十三报到。她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电话回过去,声音有点抖,问的是要不要来一趟,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有一罐自己熬的梨膏。孩子考的是外省一所音乐学校的少年班,通知上写着报到日期和宿舍号,母亲把这两样一句一句念了两遍,念完说学费的事不用林老师操心。挂了电话她没有回家,先去了琴房,把琴盖掀开,掀完又合上;合上以后她坐在琴凳上,把谱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正。

下课早,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两回。她赶到学生家是在腊月二十,车上坐三站,下车又走了七八分钟。带的是一只布袋,袋里是一罐梨膏和一小包炒米;炒米是在站台上买的,用旧报纸包了两层。她进门前在门口跺脚,跺完把鞋摆齐才往里走。学生母亲在灶间门口迎的,迎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屋里有三个学生,还有一个小的坐在琴凳上剥橘子。林渺那天话不多,一句一句地问:通知书在哪儿,宿舍几号,几点报到。问完她才把布袋解开,把梨膏拿出来,罐口上的蜡开了半圈。罐子放到桌上她没有塞给谁,只说搁着。走的时候那个小的问梨膏甜不甜。她说甜。那个小的又问,喝了能不能长个子。她说不能,长个子的是饭。

那两样她母亲在电话里念了两遍。第一遍照着纸念,念得慢;第二遍是对着纸念,念的时候能听见笔尖点纸,一项点两下。屋里人问:她怎么听得见笔尖。她说那头很静,没有别的响动,笔尖点纸隔着电话也听得见。她说听见那两下,心里落了一下;落下来以后她才问出那句要不要来一趟。这一句她问得很快,快得像是不给自己改口的工夫。问:为什么快。她说这一句要是慢一点,她就要改口;改口就问不成。她后来说:她那天在路口站着,那儿人来人往,路上有推车的、有拉煤的,声音一多她就说不下去了。

挂了电话她没有回家,先去了琴房。琴房那栋旧教学楼三层,楼梯窄,一层二十六级,转弯那一处要侧着身走,走到转弯处她的手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琴房的门是往里推的,推的时候要往上提半寸才推得开;她提了两次才推开。琴盖掀开又合上,合上以后她坐在琴凳上,把谱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正:谱夹、节拍器、两支笔、一块擦琴的绒布,摆齐以后她把凳子往后挪了半寸,挪到琴盖那一头刚好够不着的位置,挪完又挪回来。屋里没有开大灯,只开门口那一盏。

这个孩子九岁上跟的她,头一年一周一次,后来一周两次,坐姿一开始总塌,肩膀往前扣,纠正了半学期才立住。第一首曲子很短,只有十六小节,她带着弹了半年——半年里她只教了这一首,教的是手腕:手小够不到八度不要紧,先把手腕学会用,力从肩上来,不从指尖上使。第八年上,这孩子把十六小节弹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林渺那天下课以后一个人在琴房里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做,就坐着。琴房那栋旧教学楼三层,冬天窗玻璃上有一层雾,她坐着的时候看见自己哈在玻璃上的一团气慢慢淡下去,淡完了又来第二口。

教那十六小节那半年她记过一笔账:那句话一共说了几百遍。说的时候她坐在琴凳一角,另一只手在学生手腕上按一下;按一下就够,按两下就重了。她说起这一句的时候笑了一下,说那一按比说的话要紧——话是教给耳朵的,一按是教给手的。学生第一次自己说出来是在第四个月。他弹到中间停了手,说:老师,力从肩上来对不对。她说是。学生又问:从指尖上使为什么不对。屋里人问:他为什么停了手。她说不是忘了,是要听这个孩子自己说一遍。屋里人问:他自己说得对么。她说对;这一句对不对不要紧,要紧的是他自己想过。她后来说:想过的人挨了那一句才记得住。

她记得这孩子头一回进琴房的样子:站在门口不进来,往里看了三回,问了一句这里是不是要收钱。她说不收钱,要交学费,一个学期多少。她说了个数,那孩子没有说话,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说那我回去问我妈。她后来是带着钱来的,钱装在一只旧手绢里,手绢四角对折着,进门先把手绢放在谱架上,谱架有一格是空的,正好放进去。这一格后来一直空着,谁也没有往里放过别的东西。她每回看见那一格都要看一眼,看完才低头翻谱。

她动过一样心思:这孩子要走,能不能留下来教低年级那几个小的。她是在县里那几年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里最像样的一个,琴房里那几排椅子上坐着七八个小的,要是她肯来,这七八个人里能挑出一个好的。她把这话说了一回,学生说学校已经报了名。她又问了一回,问的是能不能寒暑假回来教,学生说老师,我考的是全日制的。这两回都是站在琴房门口说的,说完学生就走了,走几步回头喊了一声:老师,我把您那句手腕的话记在本子最前头那一页上了。

那七个名字没有一个是别人送来名单的,她自己上街找的;法子是先听——听谁家窗户里头有三个音以上的,她就在门口站一会儿。站一会儿听出来两样:一是弹的是不是她听过的调子,二是小孩按琴的时候有没有大人跟着念。跟着念的她不要;跟着念的孩子弹出来的是大人的意思。问:找到以后为什么不直接收。答是不收;她说要等那孩子自己来琴房,坐满两次凳子,她才在纸上添一行。她说添一行是最后一步,也是最省事的一步。说完她添了半句:省事的是她;孩子那一步她替不了。

琴房里有一样规矩是她自己立的:一年只收四个学生,收满了就不再收;家里远、交不上费的,她不列在名单上,列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上一共七个名字,到今年划掉了三个。剩下四张凳子上坐的都是小的,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七岁——七岁那个是街口修表铺的孩子,手指短,够不着高音区的键,她拿厚纸板垫了两厘米,垫了两年了。每年年底她把那张纸上划掉一个,划完压回谱子底下;走的那三个,一个去学了声乐,一个考上了卫校,一个结婚以后不弹了。划掉的那三行她没有扔,她说留着才看得见谁走了,往后有人问起来,也不至于显得好像没来过。

外头那一张和里头那一张不是一张纸。外头那一张是给外人看的:谁要来、谁的学费交到哪一个月、哪一家的路远,这几样上头写。外头那一张贴在琴房门后头,谁进门都能看见;看见的人多,字就得写得齐,齐了才没有人问为什么谁在谁不在。里头那一张是她自己看的,上头不写路远不写学费,写的是这个孩子哪一年进琴房的、头一年先学了什么。屋里人问:为什么里头的要另记。答:因为外头那一张记的是能不能交得上,里头这一张记的是教不教得动。这两样不是一件事。她把两张纸在抽屉里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本书。问:为什么隔一本书。答:两张纸挨在一起会串。她还说过一句:收满以后她回绝过十几回。回绝的法子她只说一句——今年满了。问:人家不肯走。她说那就在门口站着,站到她肯说第二遍。她后来说:站着的人多了,她就把第二遍改成了明年的春天。这句是她自己添的,添的时候她没有跟人商量。

划掉的那三行她没有扔,夹在谱子底下,夹了三年。夹的时候不是随手一塞,是对着纸边摆齐了再夹。圈是圈在名字外面,不压着字;圈完她在下面添一个日子,是走的那天。日子添过三回,三回都是先写年份再写月日——先写年份她就知道这是第几回。有一年她划完把纸对着光举了一下,背面一层铅笔印透过来,是前面几个名字的反字;反字里有一个她从来没圈过,下头什么也没有添。问:那一个是谁。她说不知道;那一个是她自己划了线没有圈的。问:为什么不圈。她说不圈是因为圈了就要写日子,那一个她到今天也想不出说法。

剩下的四张凳子上坐的都是小的。最大的十一,最小的七;七岁那个是街口修表铺的孩子,垫的那块厚纸板还在凳脚底下,纸板边角已经压塌了一角,她拿胶带在塌的那一角上贴了两道。每年年底她把那张纸上划掉一个,划完压回谱子底下;压的时候要压在最底下那一页,谱子越厚纸压得越深,来年取出来那一行还是看得见。她自己那一栏空着,名字题在纸的正当中,夹在两条横线中间,是这十几年前她自己留的。她从来不看这一栏,只在划别人的时候把纸摆正了再划。

那天下午她让学生弹了一首——不是考级曲目,是她自己的曲子:没有名字,一段一段接起来的,按两个音就停是她十几年前练出来的东西,后来她坐在琴前坐到天黑,末了把那一段弹完了,一个音也没有落下。学生弹得很慢,弹到中间换了一次气,弹完抬头问:老师,这是什么曲子。她愣了一下,说没有名字。学生说那我能不能也弹。她说这本来就是教给你的,你弹。她说完这句话,自己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玻璃上又起了一层雾。

那一段没有名字,是她自己的东西。她自己说不清是哪一年开始弹的;头一段她十几年前就练出来了,那时候是按两个音就停的东西,停在哪儿是随手的;后来坐在琴前坐到天黑,一段一段往底下接,接了多少段她没有数。这一段她给学生教过两回,两回都只教一半,另一半要学生自己接。学生接得慢,慢不要紧,慢的时候她不打断;这一段最要紧的是不许在断的地方硬接,硬接了音就浮上去了,浮上去的音听得出来,一听就知道是硬接的。

学生问完那一句,她还没有答。他坐回琴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手腕搭在琴键前沿那一段。他也没有动。她也没有催。屋里只有那架琴的两只脚在地板上发出的一点响,是木头受冷以后自己发的,响一下停很久。屋里人问:那一段安静有多久。她说没有量;她说那是那半个下午最长的一段。她后来说:她那个时候不催,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段不是她能替他走完的。他后来把两只手抬起来的时候,先落下去的是小指。屋里人问:为什么是小指。她说:因为小指最没有主意。

苏晚晴是傍晚来的,手里端着一碗汤,进来先把汤搁在琴盖旁边那本谱子上,看了一眼那本摊开的谱,又看了一眼坐着的学生,没有问曲子的事,坐下来听了一段。听完她才开口,说了一句:人往大的地方去是好事,就怕走了以后连自己弹的是谁的东西都忘了。林渺笑了一下,说她忘不了,这一段我教她了,苏晚晴说那就好;说完她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回头嘱咐了一句汤趁热喝。屋里又剩下两个人,学生把琴盖掀开,又把那一段弹了一遍,这一次弹得比下午稳,一个音也没有错。

那碗汤是她自己熬的,锅在楼下那一间;她端上来的时候用两块布隔着锅沿,隔得不厚,端到门口换了两次手。她这一趟是请了假来的。屋里人问:请假来送汤。答:是。她说她来这一趟不为听琴;不为听琴她也还是听了那一段。屋里人问:那为什么不早来。她说早来她就要说话,晚来她坐一会儿就可以走。她这一句说完自己笑了一下:她是怕自己说话,才挑了这个时辰。汤搁下以后她一直两只手按在膝上,坐到那一段听完。听完她先说的也不是那一句,她先问的是:天黑了没有。她说天黑了。她才起身。

走的那天早上很冷,她送到琴房门口。学生背着琴,站在台阶下,忽然说:老师,我想去更大的地方。林渺手里还捏着那一页谱,把它折了两折,收进抽屉,说:那就去。学生愣住了,问她不拦我吗。她说不拦。学生说我还想跟您学。她说这一段你早就学会了,你弹得比我好。学生又问:那第一个把它完整弹下来的人是谁。她笑了一下,没有答。学生把琴背好,往前走了几步,回身喊了一句:老师,我寒假回来听您弹。学生说好。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到街口,鞋底踩在薄冰上,响了一路。

她送到琴房门口,没有送到楼下。琴房门口那三级台阶,靠底下那一级结了一层冰,冰不厚,脚踩上去往下一滑,鞋底咯吱一声。学生背着琴站在台阶下,琴比她的背还宽一点,背带勒在肩上勒出一道印。她转身要进屋,走了两步又停住,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塞进学生棉袄的口袋里,塞的时候按了一下,说这一张你自己收着,丢不了。学生问这是什么。她说你自己看。她说完就进屋了,门带上以后没有再开,只有门缝底下那一线亮了一会儿。

回来她一个人站在琴房里,把琴盖掀开又合上,合上以后手掌按在琴盖上按着没动,木头被焐得温温的。屋里那架琴的音准这个月刚调过,调完她弹了半个月才慢慢习惯;旧弦松,按下去软绵绵的,怎么使力都不对。她想起自己十几年前坐在这间屋子里练那一段断章,以为有些事得一个人咽下去,咽得下去的都不叫事,咽不下的才叫。那一页没有名字的谱子夹在抽屉最上头,从今天起它有两个会弹的人了。

先把火生起来。琴房这屋的炉子是她自己封的,封了三天,封法是用一块旧木板压住炉口,木板上压两块砖。她开门以后先把通风的窗推了一条缝,推完站在门口等,等的是那股冷气出去;冷气出完了她才把炉门打开,添的是去年剩下的炭末,添了两勺,添完用火钳把炭末摊平。在这屋里她生过十几回炉,头几回生不着,火起来要一刻钟;后来生着只要半刻。半刻以后屋里还是冷的,琴要再坐半个钟头才肯出声——木头冷的时候音是闷的,这一条她到今天还是这么跟学生说。那天她在门口站着,没有坐;她把谱架上那几样重新摆了一遍:谱夹、节拍器、两支笔、一块擦琴的绒布。摆完她把门带上,坐在琴凳上,两只手搭在膝上,坐到手指头不冷了才去掀琴盖。

她那天坐到天黑,中间没有开过一次灯。走的时候她把抽屉里那一页抽出来看了最后一眼,看完仍旧夹回去,夹的是原来那一折。她说这一折她到今天也不肯压平;压平了她怕自己忘了是哪一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9章 沈园的秋天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