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佛珠是一百零八颗,老料沉香,珠面被手磨得发亮,光不刺眼,只是一层温温的润,隔了十几颗有一粒颜色略深、大小差半分,那是早年断过一次、她从旧珠里挑一粒补上的,补得不算圆满,她却一直没舍得换。珠子是老太太年轻时候给她的,后来老太太自己也就不戴了。老太太走了以后,这串珠子收在书房抽屉的一只锦袋里,眠眠替她收的,袋口用一根旧丝线扎着,扎了两个月没有解开。二月里一个下午,沈园花厅的窗下支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谢明薇把锦袋里的珠子一颗一颗倒出来,倒完了又用手掌拢了拢,一百零八颗滚在蓝布上,像一片褐色的雨。她从那粒补过的开始数,数到第十四颗停住——十几年前她就是从这儿挑开线头,把中间那一段整整齐齐退下来给了眠眠,两头重新系好,打一个极小的结,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分三段,是三十六颗一段。她用小刀把线头挑开的时候,眠眠站在旁边看,看得仔细:那根线是老的,两股,烧过头才打的结,一碰就起毛;刀尖不能往深处挑,挑深了线一断,整串珠子就散了。剪断的地方要留一分长,绳头烧一下按到一股上,再拿针穿回去拉紧,最后打一个米粒大的结——结不能大,大了挂不上手腕。
剪头一处那个结用了小半个钟头。谢明薇不急着下刀,先拿两根指头把结搓,搓了两遍,搓到线发软才把刀尖送进去;送进去半分就停,停住往外拔一拔,线松一分,再送一分。她嘴里数着数,数到二十几上那处才开。眠眠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看得不敢出声。侯嫂在门口站着,脚往前挪了半步又收回去,怕自己喘气重;手里那只铜盆的热水还冒着气,她端着不敢动,温静姝在北边那把椅子上坐着,膝上搭一条毯子,也不出声。屋里只有珠子滚的那一点响,隔一会儿响一下;响声一来,几个人的眼睛都跟着往蓝布上看。看的人不敢出声,出声了怕那根老线一碰就断。侯嫂把那盆温水端到门边搁下,回身在门槛外头站住;眠眠的手一直没有离开桌沿。谢明薇直起腰来,把小刀在蓝布边上蹭了两下,说:“下一处。”
眠眠是在那粒补过的珠子上问起话来的。她伸手指着第十四颗后头第三位,问:“妈,这一粒是什么时候换进去的。”谢明薇说:“我自己换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刮风,袖子带了一下。”眠眠说:“那年我还小。”谢明薇说:“小到你记不住。捡回来少了四颗,我从老太太留下的旧珠里挑了四粒补的,四粒里头只有这一粒合手——别的三粒给了人,这一粒留下了。”谢明薇说:“留下是因为它挨过摔。后来你自己走过来,把这一粒捏在手里不放,说这一粒像我奶奶的。我就给你换上了。”眠眠低头看那粒:“换得不好看。”谢明薇说:“我知道。换上去就没取下来过。”眠眠把那粒又往灯下挪了挪,说:“它比旁的沉一点。”谢明薇说:“沉一点的好,沉的是芯实。”她把剪子挪到第三处剪口上去,没有再往那一粒上看。
温静姝这时候插了一句:“他那道门框后来补过没有。”谢明薇说:“补了,换了一根棂。”温静姝说:“那年刮风,把东厢的窗纸也撕了两张。”谢明薇说:“撕了两张,我糊的,糊得不好,纸的纹和布的纹对不上。”温静姝说:“我那时候刚嫁过来,头一回在咱们家过冬,什么都不熟,夜里听见风响就睡不着。”谢明薇把刀尖在结上又送了一分,说:“你那一冬天天早上跟着我熬粥。”温静姝笑了:“粥是我熬的,豆是我泡的,豆子要头天晚上用温水泡泡,你不知道。”谢明薇没有再说,低头把那一处剪断了;剪断的那一下没有响,线是软的,剪口塌下去半分。剪完的那一处口子毛了,谢明薇用指甲把毛头捻了两下,捻不下去,就先搁着。温静姝在椅子上把身子往前挪了半寸,问:“晌午还剩多少。”谢明薇说:“三刀。”
日子是前一天晚上定下的。谢明薇把话分派下去:眠眠上午到,屿川下午请半天假,江照带着囡囡来一趟,谁也不许迟。她自己那天下午什么也不做,就坐在花厅里。侯嫂问晌午的饭摆在哪里,谢明薇说不摆,等分完了再回正屋吃;温静姝说她也来,坐着看线,谢明薇说随你。定下的话还说了一条:那天下午谁也不许提生意上的事,谁也不许在花厅里接电话。程遇那天上午来过一趟,送了一份东西进来,是阿砚让送的;谢明薇让他放在外间桌上,说:“今天不动它。”程遇应了一声就走了,走的时候把门带上,带得很轻。眠眠问:“那我上午先做什么。”谢明薇说:“你先把腕上那一段取下来,洗了手再来。”眠眠说:“来了就取。”谢明薇说:“取了搁在蓝布边上,别揣在口袋里;口袋里捂过的那一段,珠面要发乌。”
第一段给了眠眠。眠眠把这一段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一段珠子比上一段新些。”谢明薇说:“新些好,亮。”眠眠说:“我两段换着戴,一段洗脸戴,一段睡觉戴。”谢明薇白了她一眼:“出息了。”眠眠笑,把新得的那一段绕上手腕,绕了三圈,绕完抬手在灯下转了转,说:“妈,合适。”她手腕上原来那一段已经戴了十几年,珠面比这一段亮得多,是人身上养出来的亮;两段并在一处,新的那三圈反倒显旧了。谢明薇看着那两圈,说:“你倒戴得像样。”眠眠说:“你分得比我好。”
谢明薇把第一段往眠眠那边推了半寸,说:“拿去,别急着戴。”眠眠接过来放在膝上,先掂了掂分量,又把手心覆上去捂了捂,说凉的。谢明薇说:“这一段最重。你太爷爷那几年手上紧,这串珠子是他托人从南边带回来的,一百零八颗拢共花了多少钱他没记,我也没问。”眠眠说:“那我这算欠了太爷爷一笔。”谢明薇说:“你欠的不是钱。你戴就是了,戴着就算还。”眠眠把棉纸的一角掀开看了看,又盖上,说:“那我天天戴。”谢明薇说:“天天戴也好。珠子这东西,戴在手腕上会认人;搁在抽屉里,它只认木头。”眠眠又问:“那您腕上从前那一段呢。”谢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说:“早就不戴了。戴了三十几年,珠面磨得跟新的一样;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不爱让人看出我用过什么。”
眠眠说洗脸的时候摘下来,谢明薇点头;眠眠说睡觉的时候也摘,谢明薇又不点头。谢明薇说:“洗澡、洗手、洗手腕,摘。睡觉不必摘,摘了第二天起来它自己会散,散了得重新系。”眠眠说:“系一次要几分钟。”谢明薇说:“三分钟。你系过就知道,这三分钟里你什么也干不成。”眠眠笑了一下,把那一段在手里绕了半圈又放开,放开的时候三颗珠子碰在一起,响了一声。谢明薇说:“听见响声了?这一串里只有那么几颗碰得响,都是老珠。响声脆,说明珠面还硬;响声闷,说明该擦了。”眠眠把手腕翻过来,让珠子贴着腕骨转了半圈,说:“妈,这一段确实新。”谢明薇说:“新是给人看的。你现在戴着的那一圈,才是给你手的。”眠眠说:“那我两只手都戴。”谢明薇说:“两只手都戴,走路会响。”
蓝布上剩下七十二颗,谢明薇没有立刻动。她把两边往中间推了推,推成一条长垄,又用掌心把垄的两头抹齐,抹完了从上头压一遍,压得那条垄矮下去半分。眠眠在旁边看着,说:“这是要做什么。”谢明薇说:“省得待会儿数着数着滚散了。滚散了不要紧,捡得起来;难的是滚进桌子底下去,那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她把垄的两头用指尖拢了拢,说:“拢成一条,是为了下面两刀好下手。”眠眠说:“我数数。”谢明薇说:“你数,我不动。你数完告诉我多少。”眠眠数完报了个数,谢明薇“嗯”了一声,没有再数。眠眠看着那条垄说:“它比头一段排得整。”谢明薇说:“摆齐了好剪。你要记住,一样东西散在布上和排成一条,散的时候费工夫,排的时候省工夫。”
快到晌午,侯嫂在门口探了一次头。谢明薇看见她,没有让她进来,问:“川儿到了没有。”侯嫂说:“没到,说是下午两点。”谢明薇说:“那就等着。”侯嫂说:“要不要我先去跟他说一声,别让他一进门就往这边来。”谢明薇说:“不用。他自己会站在门口。”她把手里的珠子放下,活动了两下手指,接着说:“川儿那一段包严一些。他不是不戴,他是不爱挂在明处——他自己那一份,连他媳妇都不给看,何况戴出去。”侯嫂应了,退出去了,退出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侯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说:“那我先候着。”谢明薇说:“候着罢。”侯嫂说:“要不要把线给川儿留着。”谢明薇说:“留着。他说线头,我给他。”侯嫂应了,退到廊下去,来回走了两趟才停下。
第二段本来要留给顾家这一头。顾屿川是下午到的,从单位请了半天假,进门在门口站着没往里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才接。谢明薇把棉纸包着的那一段递过去,说:“你收着,不必戴。”他没有立刻接,隔了两三秒才伸手,两只手接了,像接一件瓷器。捏在手里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了一句:“线头呢。”谢明薇从桌上捻起一小截剪下的线,递给他。他把小截线攥进手心,攥了一下,才说“妈,我走了”。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长桌,不是人。
顾屿川走了以后,眠眠一直送他到影壁外头。他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身说:“嫂子回去罢,外头冷。”眠眠说:“不冷。”两个人在影壁底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提那一段的事。过了半分钟顾屿川才说:“我爸今天没来。”眠眠说:“我看见了,他腿不好。”顾屿川说:“不是腿。是他自己不肯来。他说今天他一来,您就得说另一套话。”眠眠笑了一下:“他了解我妈。”顾屿川也笑了一下,笑完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又说:“我妈今天也来了,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眠眠说:“让她进来坐。”顾屿川说:“她说她坐不住,站一会儿就走。”眠眠笑了一下:“他了解我妈。”这句她笑完就收了。风从影壁那边过来,把她的袖口吹起一角;她伸手按住,看着顾屿川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站了两秒才又开口,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珠子的事。
顾屿川又说:“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妈。”眠眠说:“你说。”顾屿川说:“他说,珠子搁着,别天天戴,擦了搁进抽屉就行。”眠眠说:“这句话我听见了,他上午打过电话,我就在跟前。”顾屿川说:“那他还让我再说一遍。”眠眠说:“他说一遍是想让妈知道,他想着这串珠子。他天天想,不说,我们也不知道;说一遍,妈记着。”顾屿川点了点头,把大衣的扣子重新扣好一颗,说:“那我走了,嫂子。”眠眠说:“你走慢些,外头石阶上有一块松了。”顾屿川说:“我知道,那一块去年就松了。”眠眠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把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顾屿川说:“嫂子,那一段我回去就收起来,一年也不动一回。”眠眠说:“那就一年动一回。”他点了点头,出了角门才把手插回口袋里。
他走了以后,眠眠站在影壁底下没有动。她想着一件事:这三年里,顾清和从楼上走下来的回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回下来都是有事的;今天他没下来。江照前年在那边的电话里听见老太太提过一句,说顾先生家里那位腿不好,轻易不下楼;那句话老太太说完就没有再说第二回。眠眠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回身往花厅走。走到月洞门口她停了一步,把领口理了理,又把袖子往上推了半寸,露出手腕上那一段新得的三圈。进去的时候她脸上什么也不显,进去以后先走到桌边站住。谢明薇在书房那一头说:“他把那一段搁在他自己写字的那只柜子里。”眠眠说:“那地方好,干燥。”谢明薇说:“干燥。他那柜子底下还铺着两片旧报纸,是他自己铺的,说防潮。”眠眠听完没有说话。
第三段给了江照。江照进门的时候眼眶就已经红了。谢明薇没有让她坐下,把最后一段推过去,说:“这一段本来不是我的。”江照愣了一下。谢明薇说:“老太太走前那些天,抱得最多的是囡囡;送别那一日的白花,头一枝别在她头上。这串珠子,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交代给我,可我知道她是要给谁的。”她把珠子在蓝布上推了推,“孩子手腕太细,一百零八颗的东西挂不住,走两步就要滑,先搁在你腕上。等她大了,你再给她。”江照双手把那三颗接过去,接的时候手抖,抖得棉纸都皱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三圈,说了一句:“她自己一声都没有说。”谢明薇说:“她要是说了,就不是她了。”
江照把手腕上那三圈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她走前那几天,是不是一直醒着。”谢明薇说:“醒着。最后两天话少了,可听得见。”江照说:“那她听见我哭了。”谢明薇说:“她听见了。她那时候让人把窗子开一条缝,说屋里太闷。”江照说:“她不是嫌闷。”谢明薇说:“她不是。她是听见你在耳房那头哭;她要听得见,才不用问。”江照低下头,手指在珠子上抹了一下,说:“那一日送别,我抱着一大把花站在她跟前,她手抬了一下。”谢明薇说:“她抬手是让你把花放下。”江照抬起头,眼圈更红了些,说:“我那时候不敢放。”谢明薇说:“她不是要你放下花。她是告诉你,那边站不下了。”江照把袖子往上拉了半寸,把那三圈盖住一半,又把袖子放下来。
江照又说:“前天我给她擦脸,她一看见我就笑。”谢明薇说:“她那一天认得出三个人。”江照说:“您、我、囡囡。”谢明薇说:“囡囡是她摸出来的,不是认出来的。”江照说:“她摸得出。”谢明薇看了她一眼:“你也摸得出。”江照没有接这句,低头把腕上那三圈转了半圈,转完了说:“这一段我天天戴。”谢明薇说:“你先别急着天天戴。你戴了两个月,腕子上留了印子没有。”江照把手腕翻过来看了一下,说:“没有。”谢明薇说:“那就是珠子太松。松了不要紧,头几天都松。”江照说:“那我今天回去就戴。”谢明薇说:“戴。戴上三天你就知道松是什么感觉了。”江照笑了一下,说:“我不怕松,我怕硌。”谢明薇说:“硌的就是那粒换过的。”
谢明薇说:“不必天天戴。你这一段留着,等到她手腕粗了再给她;中间这十几年,你自己隔三差五戴一回,别搁在抽屉里落灰。”江照说:“隔多久一回。”谢明薇说:“一个月两回,天凉的时候多一回。戴一回擦一回,擦用干棉布,不用沾水。”江照说:“记住了。”谢明薇说:“你还要记一样:给她的时候,别说是我给的。”江照抬起头:“为什么。”谢明薇说:“她问起来你答不上来。你就说,祖上传下来的。”江照想了一下,说:“那我可说囡囡的曾外祖母给过她。”谢明薇说:“这也不是。别提人名。你就说祖上传下来的。”江照点了点头,说:“这句话我记住了。”她把袖子放下来,把那一段盖得严实些,又往上推了推,推到骨节那儿,正好卡住。谢明薇看着,说:“卡住就对了。”江照说:“妈,我记住了。”
江照问:“那我自己算不算已经戴着了。”谢明薇说:“算。”江照把手腕举起来看,那三圈在她腕上显得空,珠子垂下来一点,晃了晃又停住。她说:“太大了。”谢明薇说:“大就空着。空着养珠子,珠子怕紧,紧了磨珠面;磨珠面磨的是手心里那一层,人手上有的地方薄,磨一年就红了。”她又拿过那方蓝布,把方才抖皱的那一角抹平,抹得很仔细,说:“你今天回去就搁在腕上,别摘。路上冷,正好挡风。”江照把手腕又举起来看了一次,这回看得久些。她问:“妈,这一圈要是磨得看不出原来那颗怎么办。”谢明薇说:“磨不出来。珠子磨不匀,人手磨得匀。”江照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把手腕放下。江照点了点头。
囡囡三岁多,从江照腿边挤进来,看见满桌褐色的珠子眼睛就亮了,伸手就去抓。江照一把按住,她两只手抓起一颗,看了看,凑到鼻子底下闻,说:“凉的。”又抓起一颗,还是说凉的,一颗一颗往桌上码,码了七八颗,码得整整齐齐,抬头问:“奶奶,”她管谢明薇叫奶奶,“这么多珠子,你一个人数得过来吗?”谢明薇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开,说:“一百零八颗,我数了三十几年。”囡囡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那你明天还数吗。”谢明薇笑了,说:“明天不数了。”囡囡说:“为什么。”谢明薇没有立刻答,把散在布上的最后几颗收进手心,拢成一堆,说:“因为要送人了。”囡囡看了她一会儿,说:“送我?”江照把她的手拉回来,说:“送我。”囡囡想了想,点头:“那也行。”
江照要带囡囡去洗手,囡囡不动,两只手按着桌面不撒。江照拉了一下没拉动,就说:“那上头有灰。”囡囡说:“没有。”谢明薇说:“让她坐会儿。”江照说:“她一刻也坐不住。”谢明薇说:“她今天做得住。”江照把手收回来,站在旁边看着。囡囡把码好的那七八颗又摸了一遍,摸到那一粒补过的,捏住不放,问:“这一颗为什么是黑的。”谢明薇说:“它挨过摔。”囡囡说:“挨摔的也能用吗。”谢明薇说:“能。挨过摔的东西才结实。”江照在旁插了一句“它比你结实”,谢明薇看了她一眼,江照没有再说。谢明薇把手里的珠子往蓝布中间挪了挪,让囡囡够不着。囡囡踮着脚还想看,谢明薇说:“你看着就好,别动。动一颗就要重数。”囡囡把手背到身后,站得笔直。
侯嫂端了一碟子糕进来,放在桌角上。囡囡看了一眼,走过去拿了一块,咬了半口又放回碟子上,手上全是渣。江照要拿帕子给她擦,谢明薇抬手拦了一下,自己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给她擦。擦完她把帕子折好收回袖子,说:“这一方是新的,头一回使。”囡囡问:“新的为什么不给我。”谢明薇说:“新的要放一放才给人。”江照在旁边看着,没有插话。囡囡又问:“放多久。”谢明薇说:“放到我舍得。”北边那把椅子上传来一声笑,是温静姝。温静姝笑完说:“新帕子不能给,是怕她糟蹋。”谢明薇说:“她糟蹋得起。”囡囡把剩下那半块糕吃完了,渣掉在碟子上,谢明薇让她自己拿手指头收起来,一粒一粒捻到掌心。
囡囡要她码的那七八颗。谢明薇问她要那几颗做什么,囡囡说:“给我妈妈串一个。”谢明薇说:“你妈妈用不着。”囡囡说:“那我给我自己。”谢明薇说:“你手里拿不住,走两步就撒。”囡囡把两只手攥成拳,攥着说:“我有口袋。”江照说:“你哪来的口袋。”囡囡低头看自己的裤子,看了一会儿,不说话了。谢明薇伸手把那七八颗一颗一颗收回来,收进第三段里,收完说:“这一段里每一颗都有账。线是从一处断的,珠子是在一处换的,谁要哪一颗,我这里说得清。你要,等你长大了我来给你串。”囡囡把手摊开看了一会儿,摊空了就攥起来。江照在旁说:“听奶奶的。”囡囡说:“那我记着。”谢明薇说:“记着就行。记着的人多一个,这一串就多留一份。”囡囡问:“记在哪儿。”谢明薇说:“记在你妈肚子里。”
三段都分完了。谢明薇把每一段用旧棉纸包好,棉纸是从一只装药的木匣里抽出来的,纸上有一点点药味,裹上去倒也合适。她包一段,说一句:给眠眠的——洗脸的时候摘下来,别沾水;给顾屿川的——收着就行,不必天天戴;给江照的——孩子大了给她,别提是我给的,就说祖上传下来的。三段递出去,她自己手里就只剩一样东西。眠眠看见了:“妈,你自己呢。”谢明薇低头把桌面上的珠子碎屑扫进手心,扫干净了,说:“珠子给出去不算散,散的是心。”这是老太太的话,眠眠十几年前听过,谢明薇今天也说了出来。眠眠还要再问,她摆摆手:“我拨了三十几年,拨够了。”
三段包好以后,谢明薇把顾屿川叫住。他已经站起来要往外走了,谢明薇说:“川儿,你那一份里头有两个结,是老太太自己打的,别的都是后来系的。这两个你留着,别拆。”顾屿川说:“我知道。”谢明薇说:“你怎么知道。”顾屿川说:“小时候见她系过一回,系完把剪子收进抽屉,说这种东西一年只动一次。”谢明薇说:“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顾屿川说:“她还说过一句:往后你家有了懂事的,也这么系一回。”谢明薇说:“她说过的话我记得的没有几句,这句我记得。”顾屿川应了一声,把棉纸包夹在胳膊底下。他把包夹稳了才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起来一半;外头的风从底下滑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报纸动了一下。谢明薇看着帘子落下,说:“他倒是说走就走。”眠眠说:“他心里存着事。”
眠眠看见谢明薇的两只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上各勒了一道红印,印里渗出一点白,是线皮磨的。眠眠要拿过来看,谢明薇把手抽回去,说:“不碍事。”眠眠说:“你剪的时候怎么不说。”谢明薇说:“说了要停手;停手了,这一串就分不成了。分不成就是三条散的绳,搁在抽屉里,几年以后谁还认得出它是这一串。”她把手在蓝布上抹了两下,抹掉上头的一点木屑,抹完了才去拿棉纸。拿纸的时候她的手指抖了一下,棉纸撕下来多了一小条。眠眠伸手把那一条也接过去,折了折,塞进自己口袋。谢明薇看见了没有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园子里有人扫落叶,扫帚一下一下,从近处扫到远处,又从远处扫回来,扫到第三遍就不扫了。
那多出来的一条纸,谢明薇没有扔。她把它卷成一个很小的卷,夹在手指缝里看了一眼,然后夹进棉纸包的最上头,卷在里头看不见的地方。眠眠看见了,问:“这一条也包进去。”谢明薇说:“包进去。这一条是从那一叠上撕下来的;往后谁翻出来,看见缺一条,就知道今天有人在这里坐过。”眠眠说:“那包里三段的人,谁也不知道这一条在谁那儿。”谢明薇说:“知道就行。家里这些事,不用人人都知道,可得有一笔搁在里头。”眠眠说:“这笔搁在谁那儿。”谢明薇指了指给囡囡的那一份,说:“搁在这一份里。字条不写。等囡囡大了自己翻出来,她问起来,你只告诉她一句:这是老辈留下来的,谁也说不清是哪一年。”江照在旁边听着,点了一下头。
侯嫂进来问这些碎屑怎么收。谢明薇说:“扫到手心里,别扫到地上;扫到地上就得拿笤帚追,追起来费工夫。”侯嫂拿了一张旧报纸来,把桌面一寸一寸地擦,擦完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方块捏在手里。谢明薇又说:“那方蓝布今天不洗,晾干了收进我那屋的柜子。”侯嫂说:“搁第几层。”谢明薇说:“第二层,别压在底下。”侯嫂捏着那张方块纸要走,谢明薇又说了一句:“那方蓝布上头有油,晾的时候搭在院里的绳子上,绳子上那一段是我昨天才洗过的,别蹭了。”侯嫂把方块纸又捏紧了些,说:“那我去晾布。”谢明薇说:“晾到影壁那边去,那边有太阳。”侯嫂抱着那张纸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桌上的小刀和针线笸箩一并收了;笸箩里剩下的线她绕成一小团,放在最上头。
蓝布上剩下的是三处剪口和一小截佛线。那截线有三寸来长,两个头都是烧过的黑,一碰就掉灰。沉香的线是从两头烧过再打结的,线头不齐会散,她这一串戴了三十几年,那三个结都是这么烧出来的。她把那一小截线在手指上捻了捻,捻直,卷成一个极小的卷,收进一只小布袋里,布袋塞回锦袋,锦袋放回抽屉的原来的位置,抽屉推到底,关上。一百零八颗分完,桌面上留给谢明薇自己的,只有那一小截线头。
那三处剪口,谢明薇一个一个看过。第一处最老,两头的绳都烧过,压得平;第二处结是新打的,结眼小;第三处最靠里,她剪的时候刀尖偏了一点,绳头短些。她把那一处拎起来对着窗子看,看完搁下,说:“这一处将来给孩子系的时候要在里头加一圈,绳头太短系不牢。”眠眠问:“加哪一圈。”谢明薇说:“加在里头那一圈。外头看不出来。”眠眠说:“那您这一串还能再系几回。”谢明薇说:“我这一把年纪,两回。系第三回就得换线了,换了就不是这一串。”眠眠说:“那这一串将来是谁的。”谢明薇说:“已经不是谁的了。它分出去了,三家各一份,谁也不是它的主人,只管自己手上那一段。”她把三处剪口对齐了看了一遍,看完把蓝布的四角往里拢了拢。
眠眠伸手要拿那一小截线。谢明薇捻住没给她,只把手里的线在指头上捻了捻,捻直,说:“等我卷好了你再看。”眠眠把手收回来。谢明薇说:“这一截是我的。”眠眠说:“妈,珠子三家分,线你一家留。”谢明薇说:“线才是分不出去的。三家分珠子,是因为三家都戴得动;这一截谁也戴不上。”她把线放到蓝布中间,用手掌在上头轻轻按了一下,像怕它自己跑。眠眠说:“那搁在哪儿。”谢明薇说:“搁我自己的地方。抽屉第二层,压在衣裳底下。”眠眠说:“那跟账本放在一起。”谢明薇说:“不跟账本放一起。账本是给别人看的,这个是给我自己看的。”她把小布袋的袋口又捻了一遍,捻紧了才塞进袖筒,抬眼看了眠眠一下,眠眠没有再问。
天擦黑的时候阿砚回来了。进门先到花厅,看了一眼桌上那三个棉纸包,又看了一眼空了的蓝布。谢明薇正捏着那只小布袋往书房去。他问:“完了。”谢明薇说:“完了。”他没有去碰那三个包,站在旁边看她推开书房的门。谢明薇进去以后把抽屉拉开,把布袋搁进去,又推到底,关上;抽屉往里走的那一声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阿砚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回身把花厅的窗子关严。他问:“你给的是哪一段。”谢明薇在书房里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眠眠从书房门口退出来,两个人在过道上碰了面。眠眠说:“分完了,三段。”阿砚说:“妈也留了一样。”眠眠说:“留了一小截线。”阿砚想了一下,说:“线也是一份。”两个人没有再往下说,一起往灶房那边走。
心疾复发那一回之后,家里改了三条规矩:药按点吃,上楼下楼有人扶,出门提前一天说。三个月过去,深秋的风一天凉过一天,他的精神反倒好了些。天亮得早,他五点半就起,披一件旧夹袄到园里走一圈,走得慢,从影壁走到后墙根,绕过那两只挪开的空水缸,再走回来,走到廊下要扶一下柱子才继续往前。走到银杏树底下他总要停一停,抬头看那棵树——叶子早落尽了,剩下的枝子在风里响,树下那堆叶子还盖着苇席,四边压着的砖被风雨啃掉了一块,侯嫂拿碎砖补过两回。他问:“席子底下的叶子烂到哪一步了。”侯嫂说:“还硬着呢。”他点了点头:“那让它烂到清明。”这两年他把这棵树看得比谁都紧,谁问起来都是一句“明年让砚儿去揭”。白露有一回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揭,他笑笑:“我揭,我就要动它。叶子烂透不用人动,让它自己落地。”——这是他太爷爷当年说过的话,他从鹤鸣那里听来的,鹤鸣从没有跟他说过,是他自己在账本里读的。
那一天上午他还在集团,开完一个会往回走。走到半路他让车靠边停,下去走了几十步,又上来;车到家他自己开的门,进门第一句说的是“我这儿不得劲”,说完就往书房去。谢明薇从灶上过来看他,他说不用叫大夫。叫来了,看了,添了药,说要静养。他躺下以后那几天谁也不见,屋门只开一条缝,饭搁在门口端进去。三个月过去,人瘦了一圈,站起来要先扶一把墙。谢明薇那三个月里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把三间屋的灯都留着,天亮才把最后一盏吹了。头一个月他夜里常常醒,醒了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按着膝盖坐着,不叫人。陆怀庸进过一回,见他这样,站了一会儿又退出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缝;那条缝一留就是一夜。
三条规矩是谢明薇拟的。她拟的时候把纸裁成三条,一条一条写,写一条念一遍给陆怀庸听,听完钉在书房门后头。三条字不多,写得大:药按点吃,上下楼有人扶,出门提前一天说。写完她自己添了一行小字:谁也不许瞒。添完她把三条纸又看了一遍,看那三行字的墨色深浅一样,才拿图钉按上去。按钉子的时候她手抖,一颗钉子按了两次才按实。阿砚那天从公司回来,站在门后头看了一遍,把三条纸上的字都念了一遍,念完说了一句“妈,我记住”。谢明薇说:“记住不算。你写下来。”阿砚当晚就在自己那一叠稿纸的背面把这三行抄了一遍,抄完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内袋。那三天他到哪儿都带着,后来洗衣服掏出来,纸软了,字还在。谢明薇不知道这件事,她也没有问。
扶他上下楼的是阿砚和陆怀庸换着来,一回一个,一回上到底,中途歇两回。歇的时候坐在楼梯的第三级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有一回是阿砚扶的,走到中间他父亲忽然问了一句:“你小时候我抱你上楼梯,你在半截上睡着了。”阿砚说:“我不记得了。”他说:“记得就抱了半宿。”阿砚说:“那你怎么记得。”他说:“因为你第二天早上还在我怀里,我上下楼都得绕着你走。”阿砚听完没有接,过了两级又问:“那您如今抱不动了。”他说:“抱不动就扶。扶也是一样的。”阿砚扶着他上完最后一级,把他送进书房,回头把楼梯上的扶手擦了一遍。擦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这只扶手是有漆的,漆是他自己摔了以后他父亲叫人补的,补得不好,一块深一块浅,摸上去扎手。
那两只空水缸是老太太在世的时候挪开的。霜降以后她成天坐在廊下,从屋里到廊下这一段走不动,得坐那把带轮子的椅子,一路推过廊柱;水缸挡路,推不过去,侯嫂就把两只缸往墙根底下挪了两尺,缸口上头盖了木板,木板是一块一块码的,缝里塞着旧布条。他每回走到那里都要伸手在缸沿上按一按,按过了才走。侯嫂说那两只缸里如今是干的,什么也没种。他说:“不种。挪回来又挡路。”侯嫂说:“搁几年了。”他说:“搁到她自己坐的那把椅子也不用了那一天。”侯嫂应了一声,蹲下去把缸口上那块木板又按了按,按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说:“那只带轮子的椅子还在耳房。”他说:“在就好。”说完往前院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
白果是侯嫂收的。今年结得少,拢共十一颗,侯嫂拿笸箩端到廊下晒,晒到壳裂开才一颗一颗剥。他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两眼,说:“这一份留着,别过年那几天煮了,过年那几天煮花生。”侯嫂说:“留着给谁。”他说:“给明年。种子留一半,明年那棵树还得结。”林渺来的时候数过一遍,记在纸上,沈园里如今谁记得数都记一份——白露记在本子上,白露的本子已经记到第三册了。囡囡每天傍晚端一杯温水到他书房门口,放下就走,不说话,也不等他道谢;有一回她把水洒了半杯在门槛上,回头看见他在看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去,像是做了什么错事。
剥出来的仁摊在旧报纸上,摊成薄薄的一层,不叠。侯嫂把壳和仁分开,壳攒在一只笸箩里,仁摊在报纸上,两样都搁在廊下那个日头照得着的地方。她说这一批不如去年那一批饱满。谢明薇问她:“种子挑出来没有。”侯嫂从兜里摸出一块旧手绢,展开,里头是十一颗里挑出来的五颗,个头小,颜色深,她说:“种不出好果,可是明年还缺这几颗。”谢明薇把手绢接过去看了看,重新包上,说:“搁我屋里,别搁灶房,灶房潮。”又问:“剩下那六颗呢。”侯嫂说:“六颗够一盘了,年夜饭那几天。”侯嫂把笸箩里的壳倒进一只旧口袋,扎紧,扎完靠在墙根下。谢明薇说:“那五颗种子搁到我屋里,别搁灶房。”侯嫂说:“我知道,灶房潮。”谢明薇笑了一下:“你记得就好。”她这句话是走到门口才说的。
白露的本子是侯嫂裁的。原先是记菜价的旧账本,剩了半本,侯嫂拿剪子顺着装订线拆开,拆成一沓方方的纸,四边用刀刮齐,一沓二十来张,每张上头画七道横线,七道是一星期。白露拿回去,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园”字,写得比下面那些横线还大。白露这本已经是第三册,前两册都用完了,侯嫂照前头的样式又裁了一册,裁完夹回账本后头,压在盐罐底下。白露头一册记的是水和炭,一天两行;记到第十九天他忽然改成三行,侯嫂问过一句,白露说是加了洗砚的水。侯嫂把这一册裁好,交给白露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记完的日子不用再翻。”白露说:“要翻的。前头漏了一样,隔十天我就得找一回。”侯嫂说:“那你就把格子画得大些。”白露说:“下回我拿尺子比着画。”
囡囡送水是江照交代的。那天早上江照在门口跟她说:“你太爷爷一个人在书房,你给他送一杯水,送到门口就走,别说话。”囡囡问:“为什么别说话。”江照说:“他看书。”囡囡每天傍晚端一杯温水过来,水是江照先试过温度的,碗是一只粗瓷碗,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放下就走这件事她做得很准,走的时候从来不回头看屋里的灯。她端水走的是东边那条道,从正房过,不走影壁那边;江照教过她一回,说影壁那边风大。有一回她走到半路停下,把杯子里的水换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捧着空的那半边,怕洒在门槛上。她在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袖口的褶子抻平了才端出去,端的时候两手都在底下托着。江照说她端的姿势跟她爸爸一个样。
集团的事,他过了一遍,是从头到尾地过。书房里支了一张长桌,摊开的是一叠一叠的报表和合同,他坐在上首,阿砚坐在对面,面前一本稿纸、一支铅笔——不用电脑,凡是要往下传的账目和条款,都让阿砚用笔抄一遍,抄完他还要再看一遍,看完才放手。陆怀庸和程遇在侧边站着,一个管片子,一个管账,桌上那几页青禾二期的尾款数字来回对了三遍;他问得很细:账期到哪一天,供应商的合同几月到期,尾款压了两个月是谁的判断,判完谁签的字。讲一个钟头,歇十分钟,再讲一个钟头,一口气讲了两个半钟头,中间只喝了两口温水,杯里的水凉了也没换。讲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忽然叫了一声:“砚儿。”“在。”“事你都懂。我问你,不是问你事,是看你问到这里皱不皱眉。”阿砚抬头看他。“往后该你拍板的你拍。集团不兴两回传,往后每回传,都有人多走一层路,多走一层路,人就多一层心思。”阿砚把那本稿纸合上,说:“记住了。”他嗯一声,把稿纸接过去自己又看了一遍,看完折成两折,说:“记的比我说的清楚。”
阿砚面前摆的是一本稿纸和一支铅笔。铅笔只剩半截,削得很尖,笔尖一小簇卷了的木花摊在稿纸上,他时不时用手背把那簇木花扫到一边。稿纸是陆怀庸从家里书房拿来的,上头印着集团的抬头,纸边还是齐的。他抄得慢,一行抄完要把笔提起来看一遍才落下一行,抄到数目字的地方还要拿笔尖点着念一遍,念完了才对得上下行。谢明薇进来添过一次水,看见那一地木花,回去拿了笤帚来,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扫。那一下午木花落了三回。第一回是阿砚擦的,第二回是陆怀庸随手拢在一处,第三回是沈国渊自己伸手把那簇木花扫到桌角,扫完看一眼,又扫回去。谢明薇站在门口看着,一直没有进去。那一下午谁也没有再添过水。
陆怀庸管的是片子上头那几页。那一页是一笔尾款,数目不大,拖了一年多。陆怀庸把这一页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头,说这半年他催过四回,每一回对方都说下个月。沈国渊问:“头一回催是什么时候。”陆怀庸说:“去年秋天。”沈国渊问:“谁签的字。”陆怀庸说:“我签的。”沈国渊把那一页推回去:“你签的字,你记着日子。下回这种事你先问日子,别问下个月。”陆怀庸把那一页折了个角,说:“折角了我下回拿出来看。”沈国渊说:“折角要压在日子那一栏上,别压在数目上。”陆怀庸把折了角的那一页插回原处,插的时候又抽出来看了一遍日子那一栏,看完才插进去。他说:“那我这半年问的四回,都不算数。”沈国渊说:“也算数。往后你问的日子,让程遇一道记。”
程遇管的是账。他手里一本流水簿,簿子上日子一天挨一天抄,中间断了半页,是他自己请假的那一天;那天的事他补了两天才补齐,补齐以后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圈,说记不清的都要画圈。沈国渊把那一页举起来看了看,说:“往后不许断。”程遇说:“是。”沈国渊又说:“断了也不要紧。紧的是你画了圈没有画。”程遇把那一页翻回原处,翻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抖得纸响了一下;陆怀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散了以后程遇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重新画了一个圈,圈画得比先前那个大。画完他把簿子合上,抱在怀里,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还轻;阿砚在门口等着他,两人一路走到前院才说话。他没有再说别的,那一页也没有再翻。
讲完那两个半钟头,屋里几个人开始收纸。收纸的是陆怀庸,正把剩下的几页按大小叠起来,叠完用手掌在上头压了压。谢明薇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一半,她问:“今天到哪儿了。”他说:“到账。”谢明薇说:“那从明天起该到人了。”他没有接这句。阿砚把铅笔放回笔筒,放的时候笔尖朝下;这是他从小的规矩,屋里几个人都知道,谁也不说。谢明薇把灯罩往下压了半寸,说:“今天说了三个半钟头,够了。”阿砚说:“他明天还要讲。”谢明薇说:“明天讲明天的话。”阿砚把桌上剩下的那几页理齐,理齐以后又数了一遍,缺一页。他抬头问了一句缺的是哪一页,陆怀庸说在你自己手里;阿砚低头一看,果然是。他把那一页插回稿纸中间,插完才起身。
随访的大夫嘱了三句:药按点吃,不许自行加减;路走慢,不许赶;上下楼有人扶,不许自己硬上。他都应了。唯一讨价还价的是最后一件——他要出门,得提前两天说,不然家里临时安排不开。陆怀庸在旁边笑,说叔叔您这是要把我们的自由也收上去。他瞪了谢明薇一眼:“家里就他一个不守规矩的。”谢明薇不接他的话,只把“提前两天”四个字记进了自己那个本子。她每周日把七个格子数一遍,数的是这七天他吃药、睡下、皱眉的次数——三十几年了,这个本子他没有看见过。深秋这一段,格子里的数比去年秋天少了三格:睡下早了三刻钟,脸色松了,饭量添了小半碗。她心里那本账也跟着松了半分。她没有问,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夹回本子里,和从前每一页一样。
那位大夫是外头请的,每十天来一趟,一趟待半天。他进门先把三样东西摆出来:一副听诊器,一只血压计,一只小小的纸盒。纸盒是药盒,七个小格,每一格里放一天的药,早晚两顿分开放,七格正好一星期。第一次来的时候他把纸盒举起来给谢明薇看,说:“按格吃,别看着差不多就抓。”谢明薇接过来,把七格看了一遍,看完照着那个格子数的样子,在自己那个本子上画了七道竖线;那七道线她是用尺子比着画的。大夫每十天来一趟,坐的是花厅北边那把椅子,那把椅子的坐垫比别处高半寸,是谢明薇找人加的。第一次来的时候大夫坐下就说:“这儿比医院里还静。”谢明薇说:“您说话轻些就成。”他坐的那把椅子扶手是楠木的。
谢明薇那个本子是猪皮面的,巴掌大,边上磨白了。三十几年了,一天一页,一页七格,一格一天。她记的东西只有三样:吃药、睡下、皱眉。三样里有一样不妥当,就在那一格里画一道竖杠;一天画两道,那这一天就划掉另起。画满了的一页她不撕,翻过去,另起一页接着记。这个本子放在她屋里的抽屉里,压在衣裳底下;沈国渊三十几年没有看见过。她自己也不提。她说过一句话:她这本子记的是他,不是别人。这个本子她从来不带出门。有一回她拿它去书房对日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放进抽屉,重新拿了一张纸。她站在抽屉前想了一想,把抽屉推到底,才拿纸出门;回来以后她没有再提这件事。这一本她一个人记着。
大夫走以前把血压计收进包里。包是他自己带来的旧帆布包,肩带磨得发白。收的时候谢明薇站在旁边看,看他先把表盘外头那一圈绒布擦了一遍,再把水银柱轻轻按下,放的时候手是托着的,没有往下压。他说:“下回来我不坐着了,站着一会儿就好。”谢明薇说:“那您坐。”他说:“不坐了。坐着你们全家都要站着。”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上回我留的那张纸贴在药盒侧面,别撕。”谢明薇把他送到院门口,回来才把那七格药倒出来数了一遍。七格都对,一格不缺。她把药按格倒在一张纸上,照着日子一格一格码好,码完又按格数了一遍。数完她把那张纸对折,夹在自己那个本子的最后一页——不是记在本子上,只是借用一页。
有一个星期天顾清和来沈园。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说的都是不相干的话——哪本杂志上有一篇写错了的方子,青禾二期那片地的雨季排水该改哪里。临了顾清和伸手过去在他腕上按了一按,按完换了一只手,前后不到两分钟,收手时只说了三句:药按点吃,不许自己改;楼上楼下不许自己去,出门口得带个人;还有一句是你少操一半的心。谢明薇在旁边听着,眼皮抬了一下。顾清和说这一句是有来历的——半年前沈国渊在电话前坐了三个钟头,那三个钟头他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天。阿砚知道那三个钟头是什么,眠眠知道,温静姝后来知道了也只说了一句“他就那样”。沈国渊自己倒不当回事,笑着说:“我少操一半的心,砚儿能少走十里。”顾清和说:“你少操一半的心,砚儿能少走十里。”两个人都笑了。温静姝在灶上熬了一罐雪梨汤,梨切得薄,放了冰糖,端上来一人一碗;她把最大的一块梨肉盛给沈国渊,他吃了,说甜。
顾清和走的时候是从桌子边起来的。他扶着桌角站了一会儿才站稳,站稳以后把衣架上的外衣拿下来自己穿,穿的时候那只胳膊抬不高,抬到一半停住。眠眠过去接过来替他披上。顾清和说:“不用,我自己来。”说完他自己把那只胳膊慢慢抬起来了。温静姝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转身去把那根竹手杖取了过来——那根手杖是眠眠去年给他做的,杖头包着一层胶皮,胶皮上有一道磨白的印;胶皮是她自己贴的,贴反了一次,第二天揭下来重贴。眠眠把手杖递到他手里,他掂了掂,掂完把杖头在地上点了两下,试试稳不稳。点完他说:“这一根比上一根好。”眠眠说:“上一根您给了爸。”顾清和说:“他那根他嫌沉。”他笑了一下。
眠眠送他到车边。顾清和站在车门边,忽然说:“那三句你记着就行,别的不用说,也别去追着问。”眠眠说:“我知道。”顾清和说:“你知道不算。”眠眠没有接。车轮动起来以前他又说了一句:“他这个病,最怕别人替他省心。你替他省,他就轻了;轻了出事。”车开出去很远,眠眠还站在门口。司机从车窗里回头说了一句“姑奶奶回去吧,外头风大”,她才转身进门,进门先把门闩上了。她进门以后在门厅站了一会儿,把袖子上那一点土拍掉。温静姝从厨房那边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走了没有,她说走了;温静姝说:“那我把雪梨汤的罐子留着。”眠眠说:“他今天吃了一碗。”温静姝说:“吃了一碗就好。”院里那辆车已经拐弯了。
温静姝站在门口等他进来。眠眠说:“走了。”温静姝说:“他今天精神好,比上个月好。”眠眠说:“上个月他更差些。”温静姝说:“那是他心里压着一件事。三个钟头那回之后他憋了半年,憋过去了。”眠眠说:“您怎么知道憋过去了。”温静姝说:“他今天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没叫人上楼,也没动窝。”眠眠说:“坐一个钟头?”温静姝说:“他还叫人换了一回茶。”眠眠说:“他从前不喝茶。”温静姝说:“他从前喝,只是喝完了不说。这一年他说得少了,也肯叫人换茶了。”她说着把门带上,带严实了,又把门帘放下来,帘子垂到地砖上。眠眠说:“他今天自己走下来的。”温静姝说:“他今天高兴。”眠眠没有再问,把帘子又正了正。
沈国渊送到台阶下就停住了。他站在最下面那一级上,没有再往上走。谢明薇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也没有扶他。两个人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下回他来,你叫他把书带几册来,我这边有他要的。”谢明薇说:“你自己跟他说。”他说:“我跟他说不上三句。”谢明薇说:“三句够了。”他笑了一下,转身回屋,走到屋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停过车的地方。谢明薇跟在他后头进屋,进门先把那把椅子上的坐垫拍了两下才让他坐。他坐下以后闭了一会儿眼,睁开的时候说了半句:“你那三句,”说到这儿停住,改了口,“……你那三句,他听进去了就好。”谢明薇说:“我记着呢。”他没有再说,起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坐回来。
那天晚上他到她屋里,坐下来,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园里那口井今年冬天要淘一遍,淘出来的泥养花比外头买的好。她“嗯”了一声。他坐了半分钟,把手伸进自己那只旧写字台的抽屉里,抽屉第二层有一只小铁盒,铁盒里按年份插着牛皮纸袋,一年一个。他把三个纸袋一起取出来——今年的、前年的、去年的——三个袋子边角都磨白了,其中一个上头还沾着半片干掉的红纸。他用两只手一齐递过去,说:“你看看。”谢明薇没有立刻接:“看什么。”“体检。”他把纸袋往她手里送,“三年都在这儿。你自己看,别问人——人嘴里的,不如纸上的准。”她这才接过来,一个一个打开,摊在膝上:三张单子,三年的指标并在一处,谁高谁低、哪一年往上、哪一年往下,对着看就看得出来;她不用懂医,也一眼看得出第三条线是往下走的。她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光落在两个人中间那一小片地方。
她把三张纸摞起来,一张一张对齐边,对齐了又拿手指在上头压了压,压出一道浅痕。她问:“哪一年开始往下走的。”他说:“单子上排着的,你自己排。”她说:“我不看数,我看线。”他说:“线没有数准。”她说:“线我看得懂。”他笑了一下:“那你看。”她把最上头那一张又抽出来,单独放在膝上,看了很久,说:“这一张和那一张不是一个人拿的。”他说:“不是一个人。”她把这一张放回去,放在最底下。她把三张纸上的年月又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念到中间那张停了一下。屋里没有人说话,座钟走着,声音比平时清楚。她说:“这三张你都留着,往后一年添一张。”他说:“添到画不动为止。”他把这一张压在最上头。
她把那三张纸按年份收好,抬眼看他:“你从哪一年开始留的。”他说:“打第一年起就留着。那年大夫说没什么事,我不信,我要一张纸在手里。”她说:“那你现在每年都要一张。”他说:“一年一张。多了我看不懂。”她把纸放回铁盒,又抽出来,再看了一遍那第三条线,才按着年份插回去。插的时候她照着袋口上头铅笔写的年份插,插对了才对得上里头的纸。收好以后她把铁盒在手里掂了掂,盒子不重,一本账的重量都没有。打开看,三年三张,往前还有,插得整整齐齐,每一张的袋口上都用铅笔写着年月。她把盒盖上,说:“你这盒子里头,存的是你自己。”她数了数,一年一张,三张;这一盒子里头往后还要添。她把铁盒合上,捏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
她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半寸,让光再低一些,落在他手背上。她说:“这三个袋子我给你重装一回。”他说:“不用。”她说:“袋子的边角都磨白了。”他说:“磨白了才放心。新的袋子我认不出是不是那一张。”她没有再说,把铁盒盖上,压回抽屉第二层,推到底。外头廊下有人走过去,是侯嫂在收晾着的衣裳,竹竿碰了一下墙,一声闷响。屋里谁也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她起身把灯吹了,吹了以后在门口站了一站才回自己那边。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听了听外头:没有脚步,没有咳嗽,只有风从廊下的木头上过。她把手放在门框上按了一按,把门带上,上楼的时候一级一级,中间没有歇。她上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腊月里沈园摆了一场礼:阿望今年十八,读高一,十八岁按老规矩要净面、束发、受字。客人请得不杂,一门子亲戚,陆家、林家、顾家都到了,一院来了几位老同事,拢共摆了三十二桌。司仪是他父亲陆怀庸。这位在镜头前一站半辈子的人,这一天站在正厅当中,手里捏着一张自己手写的单子,流程改过三遍:头一遍写的全是词,被沈国渊一句“你那些话搁别人家去说”骂了回来;第二遍他把词删了一半,添了两句“自己家里的话”;第三遍他把那张纸折成两折塞进裤兜,说凭记性。开场那一段他说得顺,末了还是低头看了一眼裤兜。云轻轻从外地赶回来,专门请了三天假,请假条是陆怀庸替她编的理由;她站在厅角听人讲话,听到一半拿手帕按眼睛,按了半天,妆花了一片。
桌子是前天就摆上的。从前院库房往里抬,一个下午抬了两回,一张八仙桌抬四个来回,来抬的是后厨的三个帮厨和门房的小伙子,抬到廊下摆成一溜;桌布是洗过的白粗布,一张桌一块,四角垂下来用手压着。筷子一次拿三百双,碗三百只,酒壶二十六把,每桌一把茶壶。侯嫂从初五那天起就睡在灶房的条板上,条板上铺两床被子,枕头是一摞旧衣裳。她每早起来先看一遍天气,再看一遍单子。单子是她自己拟的,拟了两天,拟完又抄了一份给门房。门房那份是流水,谁来、几个人、带没带孩子,都由门房记;她自己那份是席面,哪桌先上,哪道菜归谁管,都在里头。开席前一日她把两样都念了一遍,念完就搁在灶台边上的老地方。
客是分着时候到的。陆家一门的头一批到得最早,进门先到上首那张桌子前站一站;林家随后,苏晚晴林知雾林渺三口一块进来;顾家到得晚一些,眠眠顾屿川江照带着囡囡,顾清和温静姝坐一辆车。最后到的是一院那几位老同事,胡晓棠走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只匣子,说是一套笔,一共九支,上个月在琉璃厂挑的,笔杆上带字,能刻名字。阿望在台阶上一个一个迎,迎到谁叫一声谁;叫到第三个人的时候他嗓子哑了,第四个还是叫了。来的人比原定的多来了六位,多出来的都是一院那头的旧人;陆怀庸在门口临时加了一张凳子,加在顾家那一桌的桌角。加的时候他跟谢明薇说了一句:“挤一挤,挤一挤都坐得下。”加完凳子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上首那一桌,没有作声。
胡晓棠把匣子递给阿望的时候说:“你自己看看合不合手。”阿望打开看了,里头九支笔排得整整齐齐,笔尖都朝一个方向。他说:“谢谢胡阿姨。”胡晓棠说:“谢什么,你妈当年在我那儿的胶布我还没还她。”阿望说:“我妈不记这个。”胡晓棠说:“她不记,我记。”她说完就往前院去了,手里空着,那只匣子留在阿望手上。阿望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交给跟进来的小满,说:“姐,你先替我拿着。”小满接过来掂了掂,说:“不轻。”阿望说:“里头是笔。”小满说:“我知道。笔也不轻。”她把匣子抱在怀里,问:“今天用哪一支。”阿望说:“用最短的那一支,写字快。”小满把匣子搁在自己那一方桌上,搁得离自己近些。
束脩是谢明薇包的。红包放在一只托盘上,托盘是白瓷的,里头垫着一方红绒布,账是侯嫂记的,账上写的是“净面一项”,跟在另外两样后头。那根旧红绳是从针线笸箩最底下翻出来的,绳不长,两头都是剪断的茬,绳身上有一处颜色发暗,是被手摸过太多回的缘故。谢明薇取出来的时候跟屋里人说了一句:“这是她捆账本用的那一根,捆了几十年,绳头都起毛了。”眠眠说:“还用这一根。”谢明薇说:“净面用新东西,束发用旧东西。”谢明薇把那根红绳在手里又理了一遍,理直了搁在红绒布上,红绳一头露在外头。她跟眠眠说:“这绳你奶奶捆了三十年账,捆完就在笸箩底下躺着。往年都是我找,找了三年才找着。”眠眠说:“那绳上还带着一点木箱的味。”谢明薇说:“闻出来了?那就是没找错。”
净面请的是城西一位老先生,行礼的师傅,收了一份束脩,留在门口没进门。一盆温水,一条净帕,一张方凳。阿望坐在方凳上,背挺着,两手垂在身侧,攥紧了一下又松开。老先生的手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额头到下巴,一处一处按过去,屋里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水在盆里轻轻晃。束发用的是一根旧红绳,绕三圈,打一个平结。老先生说:“往后你自己给自己束。”阿望应了一声。眠眠坐在侧边看着,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东厢贴素描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个子还够不着门框的上沿,要踮着脚。师傅收了净面钱,说了三句吉祥话就走了,屋里的人才重新出声。
净面净到眼睛那一段,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老先生的两只拇指按住眉骨,往两边慢慢推开,推到太阳穴停住,停了两秒再松开;净完一处就在盆里重新蘸一次水,前后一共蘸了七回。温静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了一会儿,回身把门带上了一半,让屋里暗一些。她跟谢明薇说了一句“眼睛这一段要慢”,谢明薇说:“我知道。”老先生听见了,隔着水盆说了一句:“姑娘懂行。”温静姝在门外笑了一下,没有进去。净完了他拿帕子把脸上一遍擦干,擦完没有立刻起身,先坐着看了看水盆里的水;水已经凉了,凉面上浮着一点极细的灰。阿望坐在方凳上没有动,两只手仍旧垂在身侧,攥着又松开。老先生把帕子搭在盆沿上,说了句“可以了”。
束发完了,老先生自己退开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那个平结往里按了半分,按完说这个结不算死结,往后自己拉一拉还能松。阿望伸手摸了摸那个结,摸了两下,手指头在结上停着没有拿开。老先生把剩下的半截红绳用随身带的小剪子铰了,铰口留了一分,不铰齐;铰完那小剪子他自己收进布袋。谢明薇把红包往前推了半寸,老先生没有再推,回来对着正厅那边拱了拱手才出门。他出门以后谢明薇才把那一小段铰下来的红绳捡起来。绳子很短,铰口不齐,一头长一头短。她把它卷成一卷,塞进袖口,回头对眠眠说了一句:“这个留给我。”眠眠说:“您留着做什么。”谢明薇说:“不做什么。”谢明薇说完把手在袖口上按了按,转身去了外间。
眠眠没有跟着人群站起来,她坐在侧边,把那个下午往下想了一层。他那时候画一张画要画三天:先拿铅笔起一遍,底下垫一张旧报纸,免得蹭出印子;画完拿橡皮擦一遍,擦不净的地方就留着。画上那棵树有七层叶子,那两个人他不肯画脸,说画了脸就不是那两个人了。屋里重新出声以后,第一句话是云轻轻说的,她问阿望累不累,阿望说不累。云轻轻把他额前一撮被水打湿的头发按了按,按完说:“高了。”这三个字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一下。阿望说:“高了是高了。”云轻轻说:“高了好。”屋里重新出声之后的第一句话是云轻轻说的,她问阿望累不累,阿望说不累。云轻轻把他额前一撮被水打湿的头发按了按,按完说:“高了。”这三个字说完,她自己的眼圈先红了一下。阿望说:“高了是高了。”云轻轻说:“高了好。”
受字的是沈国渊。他备了一张红纸,上面自己写了五行字,笔是他书房里那一支。心疾那一场之后他说话不能长,站久了也吃力,这五条字他让阿砚抄了一遍贴在正厅的柱子上,自己站在前头讲,讲一句停一下,讲到第三条的时候额上就见汗了。谢明薇站在侧后,手帕已经递到一半了。他说:“你爷爷当年退了车去做别的,一件一件做,做了三十年;你太爷爷跑车那几年,风里来雨里去,谁也没有替他一把。别人看见的是结果,看不见的是那三十年。我只嘱你三句:别把担子往身上揽到兜不住的地方;你爸在外头演一辈子,功劳有一半是家里替他顶着的;你太爷爷那辆车,早晚要有人接着开。”他讲完坐了下去,汗顺着鬓角下来。全场静了一息,稀稀落落地鼓起了掌,掌声没有平日里开大会时那么齐。顾清和坐在最边上一张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在全场站起来的时候,跟着站起来,深深弯了一个腰——那个腰弯得比谁都深,弯完他没有立刻起来。
顾清和弯完那个腰直起身来,是眠眠过去扶的。她伸手在他胳膊底下托了一下,他借力站起来,站起来以后在原处又停了两秒,才慢慢往回走。谢明薇把手里那方手帕收回袖子,另一只手扶着她自己那把椅子的椅背站着。她没有说话。全场的人都在看他,他一步一步挪回最边上一张椅子坐下,坐下以后把两只手放在膝上;坐定了他又抬了一次头,抬完才垂下去。眠眠在他旁边坐下,坐下以后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椅子的扶手上。顾清和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从头到尾也没有往台上抬眼。屋里有人开始挪椅子,有人去找自己的茶碗,声音一点点起来。顾清和坐定以后把袖口往下拉了半寸,两只手叠在一起放着,一直没有回头。
陆怀庸在受字之后上了前。他那张单子这时候不在裤兜里了,夹在他自己的后襟上,掏出来看了一眼,看完又塞回去。他说了三句,说的都是今天这礼怎么办的,不是话。说到第二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明薇,谢明薇没有动。台下有位老同事问了一句:“那五条能不能抄一份给我。”陆怀庸说:“柱子那一份明天我抄,抄完给你送一份去。”那人说:“我自己来抄。”陆怀庸说:“那您等它干透了再揭。”那位老同事散席的时候真去揭了。柱子下头没有梯子,他搬了一张凳子,扶着阿望的肩上去揭;揭下来的时候纸角带了一点墙灰,他把纸上的灰吹了三下,折好收进内袋,收完才把凳子搬回去。揭完他把柱子下头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堆在墙角。
阿望端了茶盘从后厨出来,里头是刚沏好的茶。他先送到正厅中间那一桌,一桌一桌送过去,送到第十几桌的时候沈国渊在里头说了一句:“歇一歇。”阿望说:“还有十几桌。”沈国渊说:“茶凉了再送。”阿望把壶换了一把,重新沏了半壶,端着又走。陆怀庸在过道上看他走过去,等他走远了才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孩子像他爷爷。”那人问:“哪一样像。”陆怀庸说:“走路的姿势。”云轻轻说:“他会走路是十八岁才学的?”陆怀庸说:“他会走路从来不用学。他就是不肯让人扶。”云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一点不像他爷爷。”陆怀庸说:“这一点最像。”陆怀庸说完这句就没有再提,端起杯子往前院那一桌去了。
小满送的是一张纸。纸是她自己抄的,抄的是沈园那棵银杏的一年:霜降那日落尽,共十一颗白果,席子压砖四块,砖缝塞苇席角,明年清明揭席,一行一行,工工整整。她把纸卷起来递过去的时候说:“姐没什么好东西,我把树的一年抄给你了。”阿望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到“十一颗”那一行停了一下——那一年是他帮着数的,数了三遍,第二遍数到十九就乱了。他把纸折成四折,塞进衬衫胸口的口袋,抬手在口袋上拍了一下,说:“姐,这张我压在最上头。”林渺送的是一册手抄的曲谱,抄得很干净,末尾一行小字:十八岁以后,这册子归你自己管。苏晚晴替她封的皮,林知雾在旁边笑着摇头,说孩子的东西自己准备就好。白露什么都没送,只在哥哥受字的时候站在人堆后头,把手举得比谁都高,响亮地喊了一声“哥”;喊完自己先红了耳朵,转身就跑。
陆怀庸把单子从后襟里抽出来,抖了抖,说了句“开席”,声音比刚才念流程的时候高了一截。厅里的人陆续往桌边走,椅子挪动的声音一片一片地响。谢明薇没有立刻走,她先到上首那一桌站着,把那把椅子上的坐垫正了正,正完又拿手把椅子往里推了两寸,推完才转身往后厨去。侯嫂在门口迎着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后厨;进去以后侯嫂把门带上,带得不严,留着一道缝。后厨里烟气重,侯嫂把风窗推开了一扇。谢明薇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一眼那十二道的单子,又看了一眼摆在上头那一桌的碗筷,问:“她的碗要不要摆。”侯嫂说:“摆了十八年了,今年照旧。”侯嫂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压回去;灶上的水正开着。
白露跑的时候撞到了门框。他从厅里往外跑,一脚踢在门框的下角上,撞得人往边上歪了半步。白露扶住门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没有喊疼,抬脚又跑。跑了两步他停住,回身把门槛上一样东西捡起来——是一枚笔帽,从阿望那只匣子里滚出来的;他把笔帽捏在手里一路捏到院里,等人少了才交给小满,说:“姐,这个还给哥。”小满接过来,看了看,说:“你去给他。”白露说:“我刚才给他了,他没看见。”小满说:“那你就再给一回。”白露说:“给了两回了。”小满说:“两回就两回。”白露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转身又往厅里跑;跑到过道口他停下来,站在那儿等厅里的人散了再进去。小满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催。
后厨里侯嫂正在往上首那一桌布菜。小满进来帮着端碟子,一手一碟,走了三趟。侯嫂说:“你去歇着。”小满说:“我不累。”侯嫂说:“你今天站了一上午。”小满说:“那也不累。”侯嫂把一只冷盘递给她,说:“那你把这盘送到最边上一桌,那一桌全是老人,手慢。”小满接过来,端着出去了;走到过道当中她又回去拿了一双公筷,一起放在盘沿上,那一桌的老人们都看着,没有说话。那一桌的一位老太太接了筷子,先把菜布到三个人的碗里,才轮到自己。小满把公筷放回盘上要走,那位老太太叫住她,说了一句:“姑娘,你也吃。”小满应了一声,站在旁边等她把话说完。小满等她把话说完,才端着空盘子回去;回到后厨她把盘子洗了,洗完摆回原处。
席面是沈园的老席面,十二道,侯嫂掌勺,帮厨来了三个。天亮就起来烧的水,到十一点半,头道热菜才上。空的位子在正厅上首那一桌——那一桌照旧摆了碗筷、摆了酒壶,椅子也摆得跟别的桌一样正,可那把椅子从开席到散席没有坐过谁。那是老太太的位子,往年开席之前谢明薇都要亲手把那把椅子正一正。这一年没有人提。司仪陆怀庸在说到第三道菜的时候停了停,把那一段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抬头说:“这一位呢,我们请不来了。我们替她坐着。”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没有抖,说完举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全场都站起来,把杯子举了一下,杯沿上没有酒,只有一线茶。谢明薇没有站起来——她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看着那把空椅子。阿望端着一壶茶,从这一桌走到那一桌,一桌一句“各位长辈吃好”;走到白露那一桌的时候,白露站起来用手挡着壶嘴,说:“哥,我不喝。”阿砚在旁边笑:“你哥这壶是敬茶,不是敬酒。”白露说:“那我替我哥喝。”端起来抿了一口,抿完就咳,咳得整张脸都红了,还硬撑着说:“甜的。”
十二道菜的名头是侯嫂自己排的。头一道是一只整鸡,摆在那一大只青花碗里,鸡头朝着上首那一桌;第二道是拆骨肉,肉上那层皮先煸后蒸,蒸到一碰就颤;第三道是一条鲤鱼,头朝着门口,尾巴对着窗子。这三道是一组,先上这三道,中间不上别的,说是老席面的规矩。侯嫂说这三道不上齐了不许人动筷子,陆怀庸在席上照办了。他每上一道就报一句,报到第三道的时候他把声音放慢了半拍。头道菜上完他没有立刻坐下,站在上首那一桌旁边等了一阵,等有人动了筷子才回自己的位子。程遇在他身后站着,手里捧着一本册子,册子上按桌写着菜名,谁添了什么,添在哪一桌的后头。程遇报菜的时候声音不高,报完就退到后厨门口站着。
座是分过的。一院那几位老同事坐一桌,陆家一门坐一桌,林家坐一桌,顾家坐在靠东的窗下一桌;几个孩子单摆了一张小方桌,在正厅和偏厅的过道里。小方桌上摆的是另一份菜,碗小了一半,是给孩子另备的。眠眠在东窗那一桌坐下,先给温静姝夹了一筷子菜,夹的是清的那一盘,夹完低声说了句“少油”,温静姝点了头。眠眠又给顾清和盛了一碗汤,盛的时候把碗沿上那一圈水用小指抹了一下。顾清和接过碗先闻了闻,没有说好坏,喝了两口就放下。眠眠问:“淡了。”顾清和说:“不淡,是我不该多喝。”温静姝在旁边听见了,把自己那碗也放下,说:“我也不该多。”眠眠把三只碗里的汤都收了,没有再添;那半碗汤她端起来倒进了痰盂。
谢明薇坐在上首那一桌,一动没动。侯嫂过来问过她三回:一回是上头一道菜的时候,一回是第三道菜端上来的时候,还有一回是汤上了以后。每回谢明薇都说一句“不饿”,说完就两手放在膝上。侯嫂第三次问完,站在那里没有走;谢明薇抬头看她一眼,说:“你去忙你的。”侯嫂说:“那我把您那份扣在锅底下温着。”谢明薇说:“不用温。”侯嫂说:“温着不吃也行。”谢明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侯嫂站了一会儿,端着空盘走了。那一把空椅子上的碗筷从开席到散席没有人动。上头搁的碗跟别的桌一样正,酒壶也摆着,壶嘴朝着门口。谢明薇的两只手一直放在膝上,谁跟她说话她都点头,谁也不多答。阿望端茶走过那一张的时候,放慢了半步。
阿望端着一把壶挨桌走过去,一桌只说一句“各位长辈吃好”。走到第十几桌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端得稳了,壶嘴对着杯沿,一滴不掉。走到第二十几桌,他父亲在那一桌坐着,看了他两眼,没有说话。等他走过去,陆怀庸在旁边小声跟云轻轻说了一句:“这一段他自己练过三回。”云轻轻说:“什么时候。”陆怀庸说:“昨天。”云轻轻说:“他昨天在屋里练的?”陆怀庸说:“他一个人关在屋里,练到半夜。”云轻轻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陆怀庸从过道那头回来,往云轻轻手边放了一小碟干果,云轻轻没有拿,只把碟子往他那边推了回去。陆怀庸又推回来,两个人推了一个来回,谁也没有再说话。云轻轻把手从碟子边上收了回来。
陆怀庸说到那一句之前,先从后襟里把单子抽出来看了一眼,看完把它捏在手里,没有塞回去。他把杯子举到胸口,又放下,等全场静了一息才开口。他说完那句“这一位呢,我们请不来了”,紧接着说“我们替她坐着”,两句连着,中间没有停。全场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片,有两张椅子被带倒了,侯嫂从过道那头过去扶。杯子举起来的时候,有人杯里是酒,有人杯里是茶;举了大约三息,一齐放下。放下以后陆怀庸把那张单子重新折好,塞回后襟,位置比先前塞得正一些。厅里静了一会儿才有人坐下;坐下之前先有几声咳嗽,咳嗽过后才是碗筷响。云轻轻坐在他旁边,一直没有抬头。阿望站在柱子底下,一直没有动;后来他把胸前那张纸摸了一下。
散席的时候,侯嫂带人去收上首那一桌。谢明薇站起来拦了一下,说:“那一桌别收。”侯嫂停了手。谢明薇说:“椅子留着。”她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不高:“拐杖搬来,搁上。”侯嫂愣了一愣,应了一声,去了耳房。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捧着那根紫檀拐杖,木色深沉,握把被手磨出一层暗亮,铜箍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把拐杖在那把空椅子上斜靠着放好,握把朝外,铜箍那一道划痕正对着门口的光。放完了,厅里的人都看着,没有人伸手去扶,也没有人再说一句话。那一把空椅子上放着的,是老太太的紫檀拐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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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佛珠分成三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