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少年心事

白露那一年蹿得最快。九月开学,侯嫂把他半年前的裤子拿出来比,裤脚卡在小腿中段,她用手指量了量,说:“又长了。”眠眠晚上拿软尺给他量,鞋上一只画一道:“照这个样子,春天得再买两双。”他一天到底要问三遍“我今天能长高吗”,问得人不耐烦,老太太有一天在饭桌上回他:“你把饭吃完,长一寸。”他果然把一碗饭吃得精光,碗底刮得一点不剩。从那以后,侯嫂给他留的菜永远是最厚的那块肉骨头;老太太吃鱼专挑刺少的半边,鱼骨头都留在自己碗里,慢慢地嚼。谢明薇后来量了量,说这孩子半年的个子,抵得上从前两年。开学体检的时候量了一次,校医说照这个势头,明年要重新买书包——书包也长了。

嗓子是从十月里开始变的。起初老师点名让他领读课文,全班都听得出他的调子不对——不是哑,是高不上去。读到句子里最拔高的那一个字,声音卡在那里,然后滑下来,滑成了另一个人的声音。他自己在屋里也听出来了,闭门对着镜子读了两遍,出来的还是那个调。有一回他读着读着停下来,对着镜子里那个人发了一会儿呆,把课本合上了。第二天他跟老师说,读书可以换人;班主任没有立刻答应,只说了句“再试试”。可他心里已经定了一件事:往后点名不举手。有一回老师偏偏点了他的名,他站起来,把那一段读完了,读到最高的地方,声音很轻地劈了一下,全班没有一个人笑——他自己反倒松了口气,回座位以后手心全是汗。

他开始练跳绳。一分钟一百三十几个,是四年级里最好的那个。体育老师把他挑进跳绳队,练到十月底,他已经能跟五年级的孩子一起打半场球了——个子在那一批里最显眼,跑起来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鹿,话不多,叫一声就到。有个五年级的女生在场上把他的名字喊错了,把“白露”喊成“白鹭”,全班笑;他没有恼,捡起球回到位置上,站得笔直,只在下一个球过来的时候多跳了一步,把球砸进了。他那时候还不会打篮球,可是他喜欢追着球跑,跑到喘不上气也不肯停,班主任在办公室提了一句,说这孩子像有用不完的力气。期中以后他当了一次升旗手,个子站得最齐;升旗的时候风大,旗绳一格一格往上收,操场上一片仰着的脸,他站在最前头,忽然觉得站得高这件事有一样好处——底下的人都得抬头看他,抬头的时候,就没人知道他昨天说过什么。

家里对他这半年长出来的一截,也有话说。老太太说:“变声是长成。你爷爷那会儿也是这样,叫他唱一段,他红着脸不唱。”阿砚有一晚在灯下陪他写字,压着他的手把横写平,一笔一画写完一张。白露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爸,你小时候也这样吗?”阿砚的笔停了一下,说:“也这样。”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你比我强。”白露问哪里强,阿砚没有答,把那张写满的纸推过去,让他自己重看一遍。眠眠那阵子只做一件事:不让家里人在他嗓子没定型的时候逼他唱歌——她见过这个年岁毁掉嗓子的,也见过毁掉了半年都长不回来的。

十月里有一天,家里来照相的。沈园一年一次的全家照,是老太太定的日子,摄影师和灯光都是老熟人,拍完要当场看底片。那天上午在大客厅摆开,老太太坐正中,红封套别在衣襟上,谢明薇和顾清和分坐两侧,云轻轻把林渺让到了中间偏后,林知雾和苏晚晴站在最后。摄影师把人往一块儿叫的时候,还差一个位置没人,侯嫂在人群外面喊:“阿露,过来。”白露走过去,被塞进阿砚和眠眠中间。他个子一高,站进去正好,头顶到父亲的肩——那是全场唯一一张站着比所有人都高的孩子的脸,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下巴收了收。

快门响过三下,摄影师放下相机,笑着对老太太说了句什么,被快门声盖住了半句,老太太身边的人没有听清。散场以后,侯嫂在院子里洗手,一边洗一边对迎出来的谢明薇说:“这孩子,真像他爸年轻那会儿,站着不肯坐。”谢明薇还没答话,白露自己听见了。他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想了想,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听懂了,就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摸到那个硬硬的小铁片。他站在那里还想了一会儿:像爸爸——这句话他从小听过半回,说的都是眉眼,说的是脾气,说的是走路的样子;这是头一回有人说他站着的样子,像。当天晚上他翻到柜子最底下那本旧相册,一页一页地找,找到一张,凑到台灯下面看:照片里的人也是这么高,也是这样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着,背景是同一棵树。他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又打开,又看了一遍;那本相册从那以后就没有再放回柜子底下。

*

秋季运动会的班级篮球赛是学校临时加的。四年级只有两个班,凑不满规定的上场人数,跟年级组商量了一下,让四(二)班先把四(一)班缺的两个人补上。白露被推出来的时候正在擦黑板,手上还沾着粉笔灰。他站在场边说了一句“我不会”,体育老师上下看了他一眼,说:“你先上去试试。”他就上去了。那天下午的风是往西的,逆着光,球场边上的白杨影子拖得很长,看台上坐了两三个班的家长,遮阳伞一把一把地撑着。侯嫂本来不来看的,那天是老太太发的话,让她去站一站,她才站在看台最后一排,手里拎着一件外套,看了半场就回去了。

规则是打两节,每节十分钟,中场不停。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在场上是什么感觉——球到了手里,他忘了往哪儿看,只听见有人在喊“传”,他就把球传了;球又回到手里,他照着以前在院子里看姐姐拍球那样,把球往地上一拍,往前跨一步,往上一送。那一球砸在篮筐前沿上,弹了出来。他后来把这一个动作记了很久,一整节课间都在原地练,练到手腕发酸。练的时候没人看他,他自己跟自己较劲,输了就在心里重来一遍。

场上五个人他最高一个,也是跑得最多、最不会用身体的一个。第一节下来他抢到过一次篮板,抱在怀里愣了一下,往前传,传偏了;球被人从手里掏走一次,他站在原地看着球滚到边线,才转身往回跑。喉咙里像塞了东西,风一吹就疼。第二节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跑,红土在脚底下软得陷下去半寸,跑一步扬起来一点土,迷着眼。比分越拉越大的时候他还喊了一声“给我”,喊完球没来。有一回他在篮下转身慢了一步,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肩,那一下不重,可他愣了两秒才继续往前。中场休息他坐在台阶上,把校服脱下来拧了拧,拧出来的水是灰红色的,他看了一会儿,拧干了又穿上。

最后一节还剩两分多钟,教练把场上的人换了下来,只留一个,投三分的,投完就下。白露站在场边,看不太清场上,只看得见红土上一片跑动的脚,还有球一下一下地弹起来。终场哨响,他们输了二十一分。回教室的路上,同桌问他下学期还打不打,他说打。同桌说今天你有一个好球,他说没有。回到座位上他把水喝光了,杯底一滴没剩,那点凉压不住嗓子里那股热;他把空杯子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放下。

他自己一个人留在了操场。天开始暗了,风比白天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凉得发紧。球场上散着七八个球,哨子在看台底下的箱子里,别的孩子都走光了,只剩下远处跑道上还有两个人在练压腿。他从东头开始捡,一个一个抱到场地中间,跑到最远处再抱回来。抱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已经跑不动了,就抱着走,走一段歇一下,再走;两个球夹在腋下走路,颠得慌,就改成一只手一个。红土上的球滚得没有声音,圆圆的,橙色的那只滚到台阶下就再也不动了。天一点点沉下来,最后一线光从他脚边退掉,操场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是黄的,落在红土上像旧了一层。

阿望在东边看台边上坐了一下午。那天他没有课,是自己跑来的,来的时候还买了两瓶水。球一过中线他就站起来喊,喊“回防”,喊“传”,喊“白露”,喊到嗓子发木,喊到声音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气;旁边看球的人后来都说,那天有个高年级的男生在场边喊了整场。中间有一阵他坐了下去,坐了大概十秒,又站起来。灯亮以后,白露抱着最后两个球从西头走过来,先看见的是他的影子——站在看台边上,被灯拉得老长,投在红土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把球放进网兜,回头问:“你怎么不说话。”阿望张嘴,没有声音出来,只把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白露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说:“哑了就哑了。”停了一下,他又说,“下回你别喊了,你替我拿衣服就行。”阿望摇头,摇得很用力。白露就笑了,笑完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站在原地等,等他跟上来。

那天晚上白露在饭桌上把球赛讲了一遍,讲到自己那个砸在筐沿上的球,讲到输二十一分,讲到最后谁都没有再说话。眠眠只问了一句:“下学期还打吗?”他说打。眠眠说:“那就先把两条胳膊练出来,个子不是本钱。”老太太在对面听着,忽然说:“今天那一场,输了也该有人夸一句。”白露问夸谁,老太太没有说破,只把碗里的豆腐夹了一块给他。回屋以后白露坐在桌前,把那场比赛从头想了一遍;他想的不是输赢,是场边那个喊了一整场、后来再也喊不出声的人。这个他谁也没有说。

后来有人提起那天,阿望自己说,嗓子里那时候已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他记得球在红土上滚起来,自己张嘴,喊不出声;他也记得他就那样站着,一直站到操场那头所有的灯全亮了。

*

那件事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开学后不久的一个午后,她去教务处交表,那条连廊上人不多,风把校服袖子吹起来一截,她放下袖子,抬眼,看见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隔着半个走廊,看不清是哪个班的,也没有动。她没有多想,只当是等人。第二天同一个时辰,同一个拐角,那儿又站着一个人。第三天她特意走慢了一点,走到拐角去看,拐角空着,只有一片从窗子照进来的光落在地上,被风推着挪。往后的半个月,她渐渐发现了一件事:她从教室走到水房,从水房走到操场,从操场走回教室,总有那么一段路上,有一道目光是跟着她的;她一回头,那道目光就移开了。

她开始留意,留意得毫无道理。上课时她只要把腰挺直一点,后背就有一阵极轻的、不说话的压力;她举手回答问题,教室里几十双眼睛她分得出来哪一双是好奇的,哪一双是没有的;晚自习做题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一下,右边那半张桌子上,翻页的声音会跟着停一下。这些全是小事,小事凑在一处,就成了一件事;一件事不成其为一件事,却也不再是小事。她试着把它当小事去过:照常上课,照常吃饭,照常在错题本上抄到手指发僵;可是每一回一回头,那道目光又落回来,落在她后颈上,落下就挪开。

石头说:“你最近老回头。”她问怎么讲。石头掰着手指头数:“礼拜三在食堂你回头了,礼拜四在楼梯上又回头了,礼拜五在操场上你还回头。”他数得很实在,“我们班没几个人老回头。”小满不接话。石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反正也没人笑话你,回头又不犯法。”她还是没说话,可那天她自己也数了数——一周,她一共回了十七次头。

那几天她心里是乱的,不是慌。像手里端着一只碗,碗底还剩一点水,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又晃一下。回家进门,她在门厅站了两秒才把书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问她学校的事,她答了;阿望问她一道题,她也答了;白露在桌子那头嚷着一块排骨,她给他夹了一块。饭散了她一个人上楼,走到第三级台阶停住,站了一会儿,又接着走。她其实想问一个人——想问得极小心,小心到只剩下壳:她想问“有没有人找过我”,又想问“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两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任何一句问出去,都得有一个答案接着。她也想过把这事跟石头说一说,话到嘴边又咽了——石头会当真,会替她数,会记在那页纸上;她不要别人记这一样。

周末阿砚从外地回来得早,在院子里站着看了她一眼,只说一句:“瘦了。”她“嗯”了一声,转身帮侯嫂端菜。饭后父女两个在书房门口说了两句话,她问周末还有没有会。阿砚说有一个。她就回屋了。回屋以后她坐在桌前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有人一直在看着她。想到最后还是没有想出该怎么办,就把错题本翻开,抄了半页题,抄完洗手上床。

她没有跟眠眠说。倒不是怕,是她想不出该从哪里说起——说有人看她?看她的人也许是严初,也许是别班的,也许是她自己认错了人,也许根本什么都不是。她一旦说出口,就得有个答案;她没有答案。她试过把这件事拆开来看:拆到“有人站在拐角”这一层,就拆不动了;再往里,拆出来的是好几种可能,好几种可能里又有好几种她自己的错。她最不肯认的,是最后那一种。可她到底也想到了另一层:如果那个人真的在拐角等过她,那么他也是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慌淡了一层,可另外一样东西升了上来,比慌更难受——她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

那天晚上她把台灯拧亮了一点,翻开了从初一起记的那本日记本。硬壳的,封面磨得起了毛;里面夹着两张不该夹的东西——那是前些日子那两份检讨,她把它们叠在一起夹了进去,压得平平整整,纸边和纸边对齐,一丝褶子也没有。她翻到最新一页,那一页只记了一行日期,后面整页是空的。笔尖落下去之前,她先想起白天那道落在后颈上的目光,想起它落下就挪开的那一下;然后她落笔,只写了一句话,写得比自己平常的字小一号,小到自己要看第二遍才认得出:有人一直在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写完她看了很久。屋里静得能听见院子里水管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她抬手把那一页撕了下来,对折,再对折,压在书桌那只玻璃杯底下——那杯子早上装的是温水,此刻空了。日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下一页,那一页是空的。

*

十月十八那天,园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踩上去脆生生的。上午十点,年级把期中成绩贴在教学楼下的公示栏上,围了半廊的孩子。小满挤到第二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总分第二。第一是严初,两个分数挨在一起,差半分。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名次,念到第二的时候停了一下:“沈满,最后一道大题,过程再抄一遍给大家看。”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捏在手里,一道一步,一步一数;写到第三步,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抄完她转过身,严初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正低头看自己的草稿纸——那道大题他写满了两页,字小,行距比旁人的密,纸角压在桌沿底下,只露出半行。石头从后头挤过来,压着嗓子说:“就半分。”小满没答话,回座位时看了严初一眼。严初把草稿纸撕下来搁在她桌角,又把铅笔递过来,只说一句:“你括号里少写了一个条件。”说完他就低头去看下一本书,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这半年多,他给她的草稿纸已经积了一叠,纸角都磨圆了。她把那张纸夹进错题本,夹得很平。

放学时侯嫂在校门口等着,车后座上摊着一张纸——班主任让带的《三年目标确认表》,期中考完交回,家长签字盖章。表上填了一半:目前名次那一栏是她自己写的,笔迹很稳;再往后,目标是三年后去哪儿,家长意见,还空着。只有“目标”那一格,她用铅笔点了一个极小的点,标出该填的地方——这一格她要回家想一夜,不想在学校里想。车上还有两张:一张是阿望的,六年级也发了一张小升初目标确认表,班主任在班级群里说了句“下周要交”,阿望就塞进了书包;还有一张是白露的,四年级不用填学校,只让写一句愿望,那张纸被他一路压在书包最底下,边角已经揉皱了。

晚饭是侯嫂炖的萝卜牛腩,萝卜切成滚刀,炖得起了沙;又添一盘桂花糖藕,切得极薄,淋了桂花蜜。老太太坐上首,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先问名次。小满说:“第二。”老太太“嗯”了一声:“第一是谁?”小满说:“我同桌。”老太太把筷子放下:“那你记着他,也问问自己——那半分丢在哪一步。”她又转向阿望:“你呢?”阿望把碗里的牛肉嚼完咽下去,才说:“六年级了。”老太太看着他:“六年级是要往里挤的时候。挤不进去,也得把身子长结实。”白露这时候已经把那张皱纸举起来了:“太奶奶,我写了!”老太太接过去,老花镜往下压了压,一字一句念:“我——要——跟——哥——哥——姐——姐——一——样。”满桌都笑了,云轻轻笑得直拍桌子:“这孩子,字都不利索,还想当双胞胎!”老太太没有笑,她把纸抚平了递回去:“愿望要留个日子。明年九月,你再念给太奶奶听一回,看看自己长高了多少。”

阿望那张表是饭后在花厅桌上填的。他把笔捏得很紧,写到“目标学校”那一栏,抬头看了一眼窗边的小满,又低下头,一笔一画写了三个字,写完把纸推给陆怀庸。陆怀庸拿起来一看,眉头就拧起来:“这所?不在我给你划的那几个里头。”他把纸推回去,语气不重,话里却全是意见,“阿望,我不是舍不得那点学费。这所学校这些年出来的孩子我看过,能走出来的少。爸爸给你挑的那几所,出来的人脉、路子,不是这一所能比的。”阿望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我自己去考。”陆怀庸看着他。云轻轻急着插话:“孩子有孩子的想法——”阿砚这时才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怀庸,他自己考进去的,跟你送进去的,往后不是一件事。”陆怀庸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阿望把表推到小满面前:“姐,家长意见你替我写。”小满没有推。她想了想,在那一栏里落下两行:“目标是他自己定的,路也该他自己走;替别人签下的名字,我不签。”阿砚接过来看过,在下面添了一句:“家里不干涉。”他搁下笔,看了看对面那个男孩一眼,“但你记着你妈那句‘我这个人脾气急’——往后那既护着你,也替你担着名头。”阿望把表收了,收得很慢。

夜里老太太让人把旧黄历账本取来。小满那张表也摊在灯下,“目标”那一栏里已经填上了:外省一个小城的名字,笔画写得很重,最后一横按得纸都起了毛。眠眠把台灯挪过去,翻开账本这一页空白,提起笔。屋里只剩笔尖擦纸的声音。老太太坐在旁边,指挥她写:“就写:十月十八,小满定下三年目标。”眠眠落笔,写到“目标”两个字,老太太又说:“把地方也记上。记了地名,账才认得出门。”眠眠问了句:“奶奶,阿望的也记?”老太太点头:“一家子的事,一页都别落下。往后阿露的、渺渺的,还有江照……”她说到这儿顿住了,把话头收回去,改口道,“还有往后的。”眠眠的笔停了半秒,没有追,只在那一行下面又添了里程,写完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听完,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说了一句:“远一点好。远,才有自己的路。”阿砚从书房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眠眠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他没进来,只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转身走了;临走他对眠眠说:“写细些。将来阿露翻这本子,得看得懂你写字的时候,是什么脸色。”

回到自己屋,眠眠才发现小满的房门虚掩着。那只绿布面的硬壳本摊在书桌上——老太太给的,边角包了铜,纸比外头买的厚,翻起来沙沙地响。表格填完了,往下还有一行字,是小满的笔迹,写得很慢,一笔一顿:

“沈满。三年后我要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没有人听过我的名字——我要自己重新念一遍。念完了,我要走学医的路。”

眠眠站在门口看着那一行字,愣了很久。屋里只剩台灯的电流声。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有一只一模一样的硬壳本,也是绿布面、包铜角;她也曾在某一页写过差不多的一行字。那本子后来既没交出去,也没扔,就搁在柜子顶上那一格,二十年没有动过。她抬手扶住门框,忽然明白了一件从前没有明白的事:这一句话,她自己当年没走成的路,她女儿要替她从头走一遍。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

*

立冬这天上午,一院的楼道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江照把上午那场合规评审会开完,最后一页材料还没合上,胃里忽然一翻,她按住桌沿站起来,快步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白得没有血色,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顾屿川送完投资方下楼,一眼看见她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像在等谁。他走过去想问一句,嘴刚张开,手里的文件袋先落了地,散了一地纸。他蹲下去收,收到一半又站起来,先打给陆怀庸——关机;再打给程遇——在开会;打到第三个才拨通眠眠的号码,那头只说了半句“在门诊”,就听见他慌得不成句:“你嫂子她——”

他没说完。眠眠已经下楼了,白大褂搭在臂弯里,走得不快不慢。她把江照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只问了一句:“最近早上是不是一吃就犯恶心。”江照抬头看她,愣了愣:“三天了。我当是胃。”顾屿川在旁边直摆手:“我们昨天吃过一家新开的——”眠眠打断他:“别猜了。抽两管血,再做个超声,报告出来再说。”她转头跟江照说,“去抽血之前别自己吓自己。真是那样,是喜事;不是,也不过白跑一趟。”顾屿川张了张嘴,一个大人站在两个女人中间,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眠眠看他一眼:“你去交费,别在这站着挡风。”

检验科上午十一点把报告送过来,眠眠拿着单子上楼,先给顾家去了电话,又在护士站借了一间小会议室,把两个人叫进去。她把单子摊在桌上,念得很慢:血里那一栏的数值高得让人心里一沉,又让人心里一热;超声报告上写着宫内孕囊、可见胎心搏动,胎芽大小与周数相符,六周零几天。眠眠把两样都放下,说:“都在该在的地方,都在长。接下来三个月最要紧的三件事:别熬夜,别把自己累着,别一个人硬扛;吃得下就吃,吃不下也别硬塞,闻不得味就换个环境。反应大是常事,真吐得厉害、吐出血来,立刻回一院,别等。”江照点了点头,又问:“我手上三件在办的事……”眠眠看着她:“你是做合规的,你的规矩我信得过。列一张交接清单,谁接、什么时候接,一行一行写明白,比你熬三个通宵有用。”江照笑了一下:“嫂子,我这脑子现在只剩一半了。”眠眠说:“剩一半正好,够用。”

消息是顾屿川先憋不住的。他从医院出来,站在台阶上把电话打了一路,先打给陆怀庸:“有了——”两个字说完就红了眼眶;再打回家里,侯嫂接的,转进去只听见老太太说了一句“沉住气”,他就站在院子里,把手机换了只手。天擦黑,一家人到了沈园。饭桌上老太太刚撂下筷子,江照就站了起来,站得笔直,把话说完了:“奶奶,我有了。”满桌先静了半秒。老太太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放得很轻;谢明薇手里的筷子悬住,眼圈一下就红了;云轻轻尖叫了一声,被陆怀庸在桌下按住了手;顾清和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什么也没说;温静姝坐在旁边,慢慢地把手覆在江照的手背上。老太太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寸,落在江照手腕上那枚并排系着的梅花锁片上——那是当年她从太爷爷那条老银链子上拆下来的扣子,刻着一朵梅花,如今跟顾家外婆传下来的素圈挂在一处。她看了半晌,才抬眼。江照还要往下说,老太太抬手止住她:“别站着,坐下。怀了孩子的人,头一件是坐下。”她转头对侯嫂说:“把腊八那锅汤改成鲫鱼汤,从明天起早晚各一碗。”又对顾屿川说:“你坐下。你现在这样站着,晃得我眼晕。”

散席以后,眠眠记账。那本旧黄历账本翻开在长桌一角,她提笔写下一行:“立冬,江照有喜。”写完念给老太太听。老太太把老花镜戴上,看了很久,哑声道:“好。添一口人。”停了一下又说,“记上。”她这一声“记上”,是说给全桌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一家子的账,从“又添一口人”到今天这一行,已经添了许多口。眠眠在那一行底下又添了一句:满月办酒,名字请老先生起。江照看着那行字,眼圈一红:“嫂子,这也要记?”眠眠把笔搁下:“咱们家的大事,都在纸上。”

顾家那头,是温静姝拉着江照的手不肯放的。温静姝问的不是别的,问的是:“我这个病,会不会挪到江照身上?”眠眠在旁答得很实在:“肺上的毛病,多半是自己得的,不是从娘胎里带来的。肺也不是天生长坏的,是好好一件事一件事守出来的。江照的肺一直干净,每年体检都挑不出毛病;怀着这一程,按季度做一次常规复查就行,比别人多留心,别人少受罪。”温静姝这才点头。另一边,顾清和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只说了一句:“明天我陪你们去建册。”江照笑:“爸,您别请假,您是顾问。”顾清和说:“顾问也得排队。”屋里的人都笑了。临走前江照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悄悄对眠眠说:“嫂子,我有点怕。”眠眠想了想,说:“我第一次上台子之前,在更衣室里坐了二十分钟,怕得手心全是汗。你今天怕,是知道自己要负责了——这样的怕,是好的。”江照点点头,又小声问:“哥呢?”眠眠朝楼下看了一眼:“你哥在车上,转了两圈才敢开回来。”

夜里,老太太让眠眠把账本搬到她屋里来,又把族谱的匣子也抱来,打开放在手边。台灯挪到窗下,拐杖靠在床沿,老太太盘腿坐着,两只手搁在膝上,一样一样地数:“添了人,头一样是报喜,家里人知道了才算数;第二样,三个月里不挪床、不动土;第三样,名字要请老先生起,起好了写进族谱;第四样,满月办酒,酒桌上有长辈坐主位;第五样,满月那日银锁开一回,就开一回;第六样,六个月添辅食;第七样,三岁传铃。”她数得慢,一只一只手指点过去,数完了又从头数了一遍,像怕自己漏了什么。眠眠在旁边听着,听到“第五样”,手不自觉地按住了怀里那只紫檀匣子——那枚缀着铜铃的银锁,是老太太当年亲手交到她手上的,白露出生那夜锁过一回平安,老太太说过:等阿露长大娶媳妇那天再给他。顾屿川与江照这一回,是要往下一辈去了。老太太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慢慢道:“这一样,老太太不着急。等孩子落地了、满月了,才开。规矩是规矩,人是人——锁链一环扣一环,断一环才散一家人;可也不能提前松那一环。”她停了停,抬眼看了看窗外那棵老银杏,又补了一句:“你看那树,今年结了一树的果。渺渺答应替我数一数,一个一个数,不许蒙。规矩也一样:数清了,才算数。”末了她把账本合上,“名字,你们自己起。老太太只管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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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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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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