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同一个学校

六月里最后一天的考试,铃是从老槐树上叫出来的。蝉在枝头叫得极凶,一声压着一声,把整个上午都喊得发闷。林渺把准考证从笔袋里取出来,塑封边缘磨出了一道白印,她用袖口把汗擦了一下,重新塞好;抬头看表,还有三分钟开考,监考老师正撕试卷的塑封,那一声脆得让半个教室都静了一下,考场里那股粉笔灰的干香也就跟着散开了。教室里一律摆成单人单座,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窗外那棵老槐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对面墙上,正好压住她一半视线,她把身子往左挪了一寸。挪完她把手放在膝上,摊平,五指并着——这是她从二年级起考试就有的习惯,手一平,心就跟着静了。

数学卷子发下来,她先看单位。从前她总在这里丢分——式子列对了,答的时候忘了写单位,两分就没有了。这一回她把单位记在草稿纸的右上角,一题一题对着抄,做完一题勾一题,做到第三道应用题停下来看了两遍:题目很长,条件有五句,她把条件摘在答题纸的边上,字写得极小,一个也不漏。语文的作文题是《我记住的一件小事》。她想起班主任去年在她卷子上批过的那六个字——写得太安静了。她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写的是城南那间租来的小屋:两块门板架起来的桌子,只剩半寸长的铅笔头,那个孩子把手指伸直了压住纸角,怕风把纸吹跑;她讲到一半,窗外有卖豆腐的吆喝,拖得又长又慢,那孩子听着听着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低头。写到末尾,她没有把话收得很紧,留了一个不那么整齐的句子。交卷铃响的时候,她已经把笔放好了,卷子摆得平平整整。

交卷出来,日头已经斜了。苏晚晴在教学楼下的树荫里等,手里拎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桶,桶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她拧开盖子,里头是绿豆汤,晾过的,正好入口。数学老师恰好从后门出来,跟苏晚晴说了句“考得不错”,苏晚晴道了谢,回头看女儿——她到底考得怎么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回家路上,林知雾在巷口的书店门口等,手里两本刚买的书,一本是字帖,一本是她说过想要很久的那一套。晚饭是苏晚晴下的面,番茄鸡蛋,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卧了两个荷包蛋。林知雾把面吃完,评语一句也没给,临了只问了一句:“你今天下午出去看的什么?”“电影。”她答。他点点头,没问片名,也没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去;收了碗筷,他去了书房,那两本新书已经摆在案上了。

那张票是她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影院在两条街外,老式的售票窗口,玻璃上贴着手写的排片表,红笔圈出空位。她买的是上午十点那一场,很普通的场次,位置上空了大半,隔壁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看了一会儿就带着孩子出去了。进场前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手里捏着票根,像捏着一件大事。灯一暗,银幕亮起来,她很快就坐直了——不是因为电影有多好,是因为四周黑得干净,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散场出来,外面白花花的,日头正毒,她站在台阶上把票根夹进小本子,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讲过这一场电影。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蝉还在叫,比早上更响,像是一整天都没有停过;走到巷口她买了两根冰棍,一根自己吃,一根带回去给弟弟。

街口有一家照相馆,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红纸,字被太阳晒褪了一半。橱窗里挂着几张放大的儿童照片,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她在门口停住了——毕业照还没有取。店里光线暗,老板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说底片就这一张,洗坏了就没有第二张。她问能不能多洗一张。老板说行,洗出来要三天。她把已经洗好的那张接过来,抬眼看;第二排左手边第三格,小小的一个,头发刚到耳朵,手垂在裙子边,站得笔直,闪光灯把她的眼睛照得发亮。六个六月的孩子在照片里笑着,队伍在操场上拉得歪歪扭扭,背景就是那棵老槐。

那个孩子她已经教了几个月。周末的下午,一间租来的小屋,门板架起来的桌子,铅笔只剩半寸,她把自己洗干净的一支旧铅笔削尖了给他,又添了两支新的,笔身擦得干净,橡皮也换过。他学得慢,一个除法要讲五六遍,可每次都把纸角压得死死的,掌心按着,压得指节都发白。家里没有照片,一张也没有——她见过那面墙,报纸糊的,钉着一层一层的旧日历,最上面一层是去年的。她问他要照片干什么,他说他记不清他妈妈的样子了。这句话她没有接,只是那天回去以后在日记本上把“记不清”三个字圈了起来。照相馆门口,蝉声压下来,她把底片从纸袋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底片是反的,前排的女孩和后排的男生都黑成一片,只认得出那一排牙齿,和一片发亮的窗。

第三天她把两张照片都取了出来。一张留给自己,一张另包;底片只有一张,她想了想,也包了进去,卷成一个小筒,纸边有点毛。她约他在学校门口见,来了。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鞋头蹭着地。她说:“这个给你。”然后把小筒递过去。他没有接。她又往前送了半步,手一直举着,等他接;举了一会儿,手臂有点酸,她也没有放下。少年迟疑着接了,捏着那个小纸筒,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才说,这是他第一张照片。他一直捏着那个筒,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纸筒被他掌心的汗捂软了。放学的时候他把它塞进书包最里层,还用语文书压住;那一路他走得比平常快。

*

暑气退得慢。沈园那棵老银杏的荫盖住了半个院子,风从树底下过,是凉的,带着一点被晒了一整天的土味。蝉在树上一声接着一声,叫得人耳朵发木,侯嫂索性把竹榻搬到了树下,泡了一壶浓茶,又把蒲扇和靠枕摆开,还端了一碟盐水毛豆。老太太坐在荫最厚的那一块,紫檀拐杖靠在躺椅边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不是那本旧黄历账本,是一把小蒲扇——扇着扇着,蒲扇落到膝上,她也不去捡,就那么看着院子里,一只蚂蚁从砖缝里爬过去,爬了半尺又退回来。

顾清和是午后到的。他退休以后出门少了,这回是眠眠打了电话让他来坐坐,还带了《一院旧事》的两页校样。老太太接过来一看就说:“你这个眉批得不对。”顾清和把老花镜接过去看了半天,认了错,也不辩,把那两页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里,又把话题岔开去说旧人:“那一年冬天雪大,病房里生炉子,炭火味重,病人的家属在走廊上蹲着哭。”三个孩子在旁边听着:一个伏在石桌上写字,一个趴在凉席上听,一个拿铅笔在纸上画蝉,画得不像,倒像一片被咬过的叶子。蝉声一阵一阵的,风过来就低下去,风过去又抬起来,抬得比先前还高。谢明薇拿蒲扇替两个孩子扇,一人扇三下,轮着来,扇得谁都要抗议一句。

晚饭是摆在院子里吃的。侯嫂做了凉面,浇芝麻酱,又炒了一盘毛豆、一盘藕片,井水湃过的西瓜切开,四分之一只,籽用牙签挑了。顾清和吃了小半碗,问老太太夜里睡得怎样,又问眠眠门诊排得密不密;老太太把近来乏不乏力、睡得几更、饭量如何一一答了,答完反问一句医院里那台老机器还开着没有,顾清和笑着说是开着,就是一年响不了几回。答完他转向孩子们,问开学的事;老太太把话头让出去:“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于是三个孩子各说各的:暑假作业还剩几页,谁在游泳馆学会了换气,谁把家里的蚊香点着了自己吓一跳,谁的跳绳一分钟破了自己的记录,说到跳绳那条三个人争起来,说阿望吹牛,阿望说白露才吹。白露不服气,跑回屋里拿了绳子出来,要当场比一跳;侯嫂把蚊香从井水里捞出来扔了,一边捞一边念叨。月亮从云里出来的时候,凉气就下来了,凉得正好。

夜里天凉得快。园子里挂起两盏廊灯,灯下摆着西瓜籽和一小碟咸豆。老太太回屋睡了,顾清和还坐在树下,慢慢说着医院旧事,说到一半自己笑了。三个孩子本该上楼,眠眠却把两张纸留在了石桌上。一张是林渺的初中志愿表,初中毕业考考完才发下来的,蓝色,右上角贴着准考证号;另一张是小满自己学校发下来的那张,表头印着三个字——未来志向,下面要填三处,最后一处是“三年后你希望在哪里读书”,格子下面一行小字:此栏由学生本人填写。眠眠把小满那张拿起来看了一眼,说:“这字我替你写。老师的眼睛尖,写小了也知道不是你的。”小满伸手把纸按住了。

她自己填。第一处是暑假读的书,第二处是学会的一件事——她写的是“学会了把一件难受的事说明白”。这两处她写得快,笔尖稳,一笔一画,字距和平时卷面上一样。填到第三处,笔停住了。灯下她咬着笔杆想了很久,久到眠眠以为她要空着,久到顾清和把一句话讲完了她也没有抬头。廊灯的光落在纸面上,把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表格边上。她落笔,一笔一笔,写得不快。写完她把笔搁下,说:“填完了。”眠眠伸手要拿,她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

林渺坐在石桌另一头看自己那张志愿表。三个志愿栏里第一个填的是实验中学——那是她父亲去年十月问过她的那一所,她当时说的是“不知道”。第二个和第三个她填得很快,填完把笔放下,说:“我爸说不用太早想。”小满从石凳上跳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只一眼,没有说话,又坐回去。四个大人在廊下,谁也没有去问那张表。云轻轻给两个孩子一人剥了一把瓜子,苏晚晴把林渺肩上的碎头发拈了下来,说六月里最烦的就是这个,痒得人想抓。

小满填完的那一栏里没有学校名。她落的是六个字:我还想再往前走。眠眠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看完什么也没说,只把纸折好收进自己的文件夹。风过了一阵,蝉声低下去又抬起来。小满从石凳上跳下来,往院子角上走。阿望一个人蹲在青砖边上,用手指一块一块地数砖,数到一百,重新从第一块开始。他数得极认真,肩膀一动不动,像数到一百才算完;数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隔着院墙看了一眼天色,又重新蹲下去。

*

九月一日的天还是热的。处暑早过了,白露才起,沈园那棵老银杏的叶子仍旧是绿的,只在边梢上泛出一层浅黄,风一过就落几片,落在青砖上,落在石桌边,落进接雨水的浅沟里。侯嫂一早就起来煮了八个鸡蛋,给三个孩子每人书包里塞两个,又给每人装了一小瓶绿豆汤,瓶口用麻绳系紧,怕路上洒。三个人这回不在一个年级了——小满初二,阿望六年级,白露四年级。书包一下沉了三份,侯嫂掂了掂,说这三个书包加起来,比去年沉了六斤。日子就是这样一年一年压上来的,谁也没有听见响。

侯嫂把白露的裤子拿过来比了比,裤脚卡在小腿中段,她用手指量了量,说:“又长了。”眠眠晚上拿软尺给他量,鞋上一只画一道:“照这个样子,春天得再买两双。”孩子一天到底要问三遍“我今天能长高吗”,问得人不耐烦,老太太有一天在饭桌上回他:“你把饭吃完,长一寸。”他果然把一碗粥吃得精光,碗底刮得一点不剩。出门前老太太把三个人拦在廊下,一个一个地问:“今天几点放学?”阿望说四点五十,白露说四点,小满说五点半。老太太说:“阿望今天头一天,路上不许跑。”又补一句,“跑丢的可不止书包。”阿望应了一声,嘴上应了,脚底下已经往门口挪;走到铁门口他又回身问了一句“要不要带伞”,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让他带了。

阿望起得比平日早。他自己把新学期的书一本一本塞进书包,塞到最上面一格的时候卡住了,抽出两本。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六年级了。他把那只铁皮小货车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方向盘转了半圈,又轻轻转回来,揣进校服口袋才出门。车上,眠眠坐在后排,把三瓶绿豆汤分好,又把三个人的校服领子都翻了一遍——小满的翻好了,白露的翻不动,阿望自己伸手拽了两下。阿砚没有上车,他今天有一早的会,临走前只交代了一句:“送到门口,别让车在路口停。”小满翻着英语书的目录,背了两行又合上,问:“初三的门诊还是初二的?”眠眠说:“初三。”小满“嗯”了一声,没再问。窗外一站一站地过去,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

另一边,苏晚晴八点多给沈园打了个电话。她那天上午要陪一个学生去比赛,走不开;林知雾上午有两节课,也走不开。她说:“渺渺今天自己去报到。学校在城南,坐公交两站,中途换一趟。我给她准备了钱和卡。”眠眠在电话这头想了想,说:“那让她出门早一点,别去赶最后那趟车。”苏晚晴说好,又添了一句:“她自己要这样的,说同学都有同学送。”眠眠握着听筒,没有接这一句。林知雾在旁边听见了,从书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说了一句:“告诉她,考得怎样都不要紧,头一天认路要紧。”苏晚晴回头看他,把这句话记住了。挂了电话,她去厨房给女儿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蛋,卧得老;孩子吃完,把碗洗了,钥匙在门口换了三遍才出门。

小满到校的时候是七点四十,铁门刚开,门房大爷还在打哈欠。她上楼梯的时候想起苏晚晴那通电话——今天早上,渺渺一个人去城南。石头在楼梯上等她,看她拎着两瓶水,问:“昨晚几点睡的?”她说十二点。石头说:“那今天你别抢第一个举手。”她笑了,上楼把水放进抽屉,坐在座位上把英语书翻开;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她还没有再想这件事。

八点半,城南那所中学的报到处已经排起了队。红色的横幅挂在铁门上,一张一张的桌子排在操场边,桌角压着班级名单,粉笔写的,笔画被风吹得有点散,纸被太阳晒得发脆。九月的太阳已经很硬,照在红土操场上白花花的,晒得人头皮发麻。家长陪着孩子挤来挤去,手里拎着被褥卷、水桶和一叠刚买的本子,有个母亲正蹲下来给孩子擦汗,擦完把湿巾塞回口袋,又蹲下去擦第二遍,还替他把校服领子翻正了。桌子后面的老师嗓子已经哑了,喊名字喊到后来只剩下气,摆摆手让人往下一组去。队伍在往前挪,挪一格要等三四分钟;有人在队伍里剥橘子,橘皮掉在地上,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她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书包是双肩的,背带调得很短,勒在肩膀上把校服压出两道印;手里只拎着一个布袋,袋里是水杯和一个卷起来的作业本。她没有往家长堆里走,也没有去找凳子,就站在队尾,把作业本抱在胸前,抬头去看那张班级名单——名单很长,她从第一个名字看起,看到第三个的时候就把头抬起来了。没有人替她拿包,也没有人喊她的名字;队伍挪一格,她跟着挪一格。布袋的带子勒在她手上,把手背勒出一道红印,她把袋子换了只手,又换回来。

*

阿望那阵子睡得晚。不是不想睡,是躺下就开始算——六年级了,一分钟跳绳一百六够不够,数学要再往上冲多少名,语文的作文今年会不会又被说太安静。他把这些一件一件在心里过一遍,过完一遍天还没亮。他把闹钟从六点提到五点四十,又在草稿本的封面上列了一张表:语文多少分,数学多少分,英语多少分,跑步多少秒,题量多少道。表贴在书桌靠墙那一面,抬头就看见。侯嫂起灶的时候楼梯上已经有脚步声了,轻手轻脚的,怕吵着人,其实谁也没有睡。有一回他算错了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桌前把那一行改过来,改完天已经亮了一半。

星期三晚饭,陆怀庸回来得早。他把外套挂在门后,坐下先喝了一口汤,才说:“阿望,暑假剩下这两周,加上开学以后,我给你报了五个班。”阿望的筷子停在半空。五个班——奥数、英语、作文、书法,还有一门台词和表演。“奥数给你打底子;英语你妈那边有资源;作文我给你找一位老先生,从前教过我;书法是你太爷爷那一路的,写字先立骨;台词你自己喜欢,就这一门我给你挑了老师。”陆怀庸说得很顺,像早排好了半年,说完还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课程表,格子都填了色,五种颜色,五行,字是助理打的。谢明薇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把纸放在桌上自己这一边。

云轻轻当场就反对:“报五个?他一天就那么点时间。”她把筷子放下,“怀庸,你这是拿补课的表填他的周末。”陆怀庸说:“我小时候没人给我报,我今天给你报,你还嫌。”云轻轻说:“你那时候也没有现在这样。”她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她少年时一个人在片场等戏,等到半夜,没有人来问过她要报什么。这件事她没往下说,只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又添了一句:“他要是不想报,你替他报了也不算他。”陆怀庸没有接,只说了一句“我这是为他好”,就低头扒饭。

阿砚坐着没动,眠眠也没动。老太太在上首,把碗里的一块豆腐夹起来吃了,才慢慢开口:“五个班,一个月多少钱?”陆怀庸报了一个数。老太太没有说贵,也没有说不贵,只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那就先报两个。”桌上静了一下。陆怀庸张了张嘴。阿砚这时候才开口,声音很平:“奶奶说的是我的意思。”陆怀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太太,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为说:“那报名费我不退。”眠眠这才开口:“退了。钱的事你不用管孩子。”她说这句的时候看着陆怀庸,看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一个不省事的长辈;陆怀庸把筷子一放,说了句“行”,就没再说了。饭桌上安静了半分钟,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阿望那顿饭没有吃几口。他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站起来说“我吃好了”,就往楼上走。走到拐角他停住,回头问了一句:“爸,报了能退吗?”陆怀庸说:“能。”他点点头,把楼梯一级一级走完,房门关得不重,也没关死,留了一道缝。他回房间,把铁皮小货车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摆在书桌正中,漆掉得厉害,方向盘还是能转。他盯着它看,想起了姐姐那份三页的检讨和那份三行的;想起了那本抄错题的旧本子,从六年级抄到初二,厚了一寸;想起了石头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得笔直;还想起了去年秋天他抱着这只小货车从水泥地上爬起来、一声没吭的那一次——那一次是他自己扛下来的,扛得并不好看,可那一次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人需要为他去跟谁说话。隔壁传来云轻轻收衣服的动静,衣架碰在一起,一响一响。

夜里云轻轻端了一盘切好的梨到他房间,站在门口没进去。阿望正坐在桌前,把墙上那张表揭下来,揭得很慢,揭完对折,收进抽屉最里层。他说:“妈,你来当说客的?”云轻轻进来,把梨放在桌角,坐下了:“不是。”她坐了一会儿才说,“你这些日子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睡得比我还晚。我想问你一件事——靠自己,靠到哪一步。”阿望没有答。云轻轻也就没有再问,她把梨往他那边推了推,说:“我十六岁在剧组等戏,等到半夜,没人问过我一句想不想学。我那时候就想着,往后我儿子要学什么,得让他自己说。”她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比你爸有主意。这话我只说一次。”门合上以后,阿望把盘子里的梨吃了三个,剩下的用保鲜膜包上,压在铁皮小货车旁边;那一夜他到底也没有再睡。

第二天早上,他在饭桌上把碗端端正正放下,说:“爸,班退了。”陆怀庸的筷子停了。云轻轻立刻接了一句:“早该这样。”阿望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父亲,只看着碗里那半碗粥,慢慢地说:“我要学姐姐那样,靠自己。”桌上没有人接话;灶上侯嫂揭了蒸锅的盖子,白汽一涌,把那句话轻轻顶散了一点。老太太把老花镜推了推,伸手把他碗里的红枣又添了一颗。

*

实验中学的秋天是从一层薄薄的桂花味开始的。教学楼前那两排行道树一到这个时节就香,浓得能贴到衣服上,走过树下抖一抖肩膀,能落下来一层细碎的黄。操场重新铺过红土,跑道边的草黄了一半。晚自习的下课铃在九点一刻,整栋楼一起亮起来又一起暗下去,走廊上立刻涌出一片脚步声和说笑声,隔一层楼还能听见;小满总是最后一批出来,走得慢,因为要把抄错题的本子按好、按平,才塞进书包侧袋,再把侧袋的拉链拉到底。

她的晚自习是这么过的:先写完卷子,再把错的那几道抄进那个旧本子,最后二十分钟不看书写自己的东西。那本抄错题的本子已经用到第三册,封底贴过两道胶带,边角起了毛,纸页翻起来有一点点脆。石头坐在她斜后方,抄得比她慢,字大,写完还要自己从头检查一遍;有一回他检查出来三处漏的,被自己数着数数念出来,念得半层楼都能听见。严初坐在她右边,抄本子从来不用尺子压,横平竖直,一晚上能磨秃一小截铅笔,抄完把铅笔在笔袋里转两圈才放下。三个人谁也不多说话,可下课的时候石头总要问一句:“今天第几题错了?”他问的不是答案,是数目。小满有时答“十九”,有时答“十二”,他就在自己的本子最后一页记一笔;记了小半学期,石头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像一列很短的账。

周末阿望来沈园。他先在院子里绕了半圈,被老太太叫住喂了两颗枣,才进门。吃饭前他把一张表摊在石桌上——学校发的升学意向表,蓝色的,很薄,一打一打发下来的那种,纸边还带着裁切的毛口。他的手指按在“第一志愿”那一栏上,说:“姐,我们学校发这个。”小满从楼上下来说“什么东西”,走近了看。

她是那一刻才把这三个字连起来看个明白的。表格上写的是:实验中学。她天天在里面上课,从初一到初二,两个学年几百个早上都是这样过来的;铁门是她迟到要跑的那道门,连廊是她抄错题本抄到手指发僵的那条连廊,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是她摊开卷子的老地方,晚自习那盏总有一盏不亮的灯她也认得——可她从来没有把这三个字当成一个“要去的地方”看过。它不是目的地,它就是她每天已经在那里的地方;就像一个人天天走一条路,从不想那条路叫什么。

“你填这干什么。”她问。阿望把手挪开一点,让那一栏整个露出来:“我妈问我想去哪儿,我说不上来。她就自己去查了,问人,问了半个月。”他又说,“太爷爷也是实验中学出来的。他说那儿的图书馆二楼,靠窗第三张桌子,是他抄书抄到很晚的地方。”小满没有作声。她伸手把那张表拉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学校名称、科类、班型、是否住宿、备注、家长意见栏。格子空着,一格也没有动过,纸干干净净的,像一张刚领下来的新纸。她忽然想起自己初一时第一次走进那道铁门的样子,父亲和母亲都来了,眠眠替她把书包的带子调短了一寸,父亲在门外的石墩上站了半个钟头,说是要看一眼她走进去的样子。

石头是第二天中午问起这件事的,在食堂排队的时候。他把餐盘往前挪了半步,说:“听说你家那个要考实验中学。”小满“嗯”了一声。石头说:“那挺好,那边管得严,管得严出成绩。”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边早自习早,七点二十到。你起得来吗?”小满说:“起得来。”石头说:“那行。”他把自己餐盘往前挪,又说了一句,“他要是考进去了,你们可就是校友了。校友得请客。”小满没有接这句,可她后来一整个下午都在想“校友”这两个字怎么写才不出错。晚上她把那本抄错题的本子从书包侧袋里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石头那页数字的旁边,她添了一行很小的字,添完又用橡皮擦了,擦得纸面起了毛;擦完她把本子合上,压在台灯底座旁边,还是没有关灯,坐了很久。

那天下午的事,到后来她还是想了一遍又一遍:她把表放下,抬头看他;他比她矮不了多少了,校服袖子短着一截,站在梧桐底下,手指还压在纸角上。她忽然伸手在他那只手背上按了一下,像按住一张会跑的纸。“那我们说好。”她说,“一起进去。”阿望“嗯”了一声,把表拿回去,重新对折,折了两次,折得很方,揣进裤子口袋,还隔着裤子用手掌按了按。梧桐树上还剩几片叶子,风一过,落下来两片,正好落在石桌上,落在那张被折起来的表的角上。她看着他往院门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把口袋里那张表按了第三回;她没有跟上去,也没有再说话——她只在心里把“校友”那两个字又默写了一遍,这回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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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